第5章 愛得無所適從

1.

週末,李明淑到薇薇的公寓來作客。

明淑一進門便大呼上當,說薇薇的房間簡直同狗窩一樣亂,腳都踩不進來。薇薇說,你也知道我近來的心情,哪有心思整頓家務。

明淑一邊怒其不爭,一邊幫薇薇一起收拾屋子。

明淑問薇薇:「陸正隆最近來過沒有?」

薇薇答:「他老婆快生了,估計一兩個月內都不會來了。」

明淑嘆氣,說:「你到底怎麼打算?和他繼續,還是分手?」

薇薇想了一想,說:「不能繼續了,但……也不能馬上分掉,只有先拖著了,拖到哪天算哪天。」

明淑說:「我的建議,只有一條,跟陸正隆攤牌,說你有孩子了,讓他給你一筆錢。錢先到手,分不分手隨你,生不生孩子也隨你,反正有了錢,萬事不愁。你要知道,生養一個孩子十分辛苦,沒有男人幫你,你就更需要錢了。你儘可以逞英雄,什麼不要他負責任,不要他一分錢。到時你試試看,缺錢缺幫手,你哭都來不及。」

薇薇聽著明淑的話,只是若有所思,不置可否。

明淑又說:「還有咱們行裡,你打算怎麼辦?」

薇薇說:「現在只有王希知道,她答應我不跟其他同事說。」

明淑失笑,「拜託,大小姐,還那麼單純。你以為她會保密?」

薇薇愣著,也知道自己略微天真。

明淑說:「這種事情,一傳十,十傳百。每個人都對別人說,我跟你說個秘密,你別告訴別人。不一會兒,所有人都知道了。」

薇薇嘆了口氣,「也管不了那麼許多了,只要明面上大家不讓我下不來臺,背後怎麼議論隨便吧。」

一陣沉默,明淑忽然說:「不如你將計就計,就說你和那個鄭東學已經領證結婚,反正他們都以為鄭東學是你男朋友嘛。如此一來,你儘管大起肚子,生下孩子,沒人敢說閒話。就算有人十三點,鮮嘎嘎sup/sup地過來問,薇薇怎麼不請吃喜酒呀?你就回一句,不請喜酒是給你省下紅包錢……」

「哎,這樣不行的。」薇薇打斷明淑,「我不想撒這種謊。」

「那不是迫不得已嘛。女人的名聲很重要的。」

「我知道,可是……這還牽扯到另一個人。我不能這樣利用他。」薇薇說著兀自失神了。

明淑嘆了口氣,頓了頓說道:「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上上策還是儘快問陸正隆要一筆錢,然後你該嫁人嫁人,該生孩子生孩子。說不定還能找個冤大頭當孩子的父親呢。」

薇薇看明淑一眼,「你盡出餿主意。」

明淑笑笑,「我還不是為你好。」

她們說到這裡就沉默下來,各自收拾著房間一角。明淑看到薇薇的床上、沙發上、地板上,到處丟著放著各種名牌衣服名牌包,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既有羨慕,又有同情。

過了一會兒,明淑問:「對了,那個鄭東學怎麼樣?」

薇薇說:「什麼怎麼樣?」

明淑說:「他對你怎麼樣?」

薇薇停下手中的活兒,瞪著空氣發愣。那些日子兩人相處的畫面再度浮現在眼前。

他對她怎麼樣呢?細細想來,真的是很好的吧。

可是都過去了。這下子他一定是看透她了,不會再來搭理她了。這樣也好,她也不必再費事假裝,費事期待了。

於是薇薇嘆了一聲,說道:「還能怎麼樣呢?他也知道了我的事情,不來往了唄。」

明淑看出薇薇傷心落寞,便也不作聲。

房間收拾好了,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來休息。

薇薇想起什麼,把那兩罐奶粉等物品遞給明淑,「喏,送給你。上次得知你的喜訊,特地去為你買的。事情多,一直忘了給你。」

明淑把東西推回去,「得了,你自己留著吃吧。現在咱們兩個都是孕婦,你送給我,我還得再送給你。送來送去好玩嗎?」

薇薇與明淑相視一笑,都不再客套。

靜下來,薇薇又覺得恍然若失。同樣懷孕,兩人的境況卻這麼不同。

2.

陸正隆一走就真的沒音訊了,隔了一星期才發來一條言簡意賅的簡訊問候一下薇薇。薇薇便也不痛不癢地回覆一句。

這段時間薇薇的日子特別清淨。每天就上班下班,晚上獨自在外吃份快餐,回到家洗個澡看會兒書就上床睡覺。

除了隔天會接到母親的電話,薇薇的手機一直安安靜靜。

薇薇的心裡也安安靜靜。既已做好決定獨自生下孩子,她反倒沒了心理負擔,也不再瞻前顧後,或者對某個男人心存念想。

薇薇十分明白,只要心裡掛住某個人,就會吃苦。一旦放下了,日子便也容易過了。現在的她已不奢求誰來愛她,一心只想照顧好自己。人的成長就是學會想開,即便無人陪伴,獨自一人也要繼續生存下去。艱難時光總會過去,等孩子降生,或許又是一片新天新地。

這天下了班,薇薇自覺精神不錯,便在街上漫步走走。這一走就走到了銀行附近的那一家母嬰用品商店。

毫無預兆地,往事驟然浮現到眼前。約一個月前,她在這裡為明淑採購禮物,遇到鄭東學,後來又被車撞傷……

那一切還歷歷在目,卻又仿若前世。

薇薇輕嘆一聲,剋制住心裡的惆悵,走進商店。

或許也該為自己採購一下了,她想。正如明淑所說,懷孕生子不容易,處處需費心費力。許多事情要早作準備。

兜完一圈,薇薇的購物車裡已裝得滿滿。孕婦奶粉、防輻射服、哺乳內衣、預防妊娠紋按摩霜、產婦專用漱口水、嬰兒洗髮沐浴乳、尿片、奶瓶、小玩具……林林總總一大堆。

在收銀處一結賬,竟要兩千多塊。薇薇一邊刷卡,一邊咋舌。這隨便買些日用品,一週薪水便沒有了。而往日逛街都是陸正隆付賬,她買東西從無顧慮。看來自食其力並不是容易的。

提著大包小包走到街上,薇薇想攔一輛計程車。可此時正值下班高峰,路邊等著打車的人無數,而街上根本就看不到一輛空車。等了許久,好不容易等來一輛空車,薇薇小跑幾步去追,無奈被一對小情侶搶先。那男人將女友護在懷中,伺候她坐進車內,上車前還瞪了薇薇一眼,以示勝者之威。薇薇快被氣哭了。

想去地鐵站,要步行十多分鐘,提著這麼多東西,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更不消說此時的地鐵猶如沙丁魚罐頭,能不能擠上去另說,就算擠上去,這麼一個孕婦擠在沙丁魚罐頭裡也小命難保。

想去公車站,更是渺茫。多年不乘公交的她早已不知車站在何方,線路如何週轉、如何換乘。

一時間,薇薇只覺得萬般無助。她後退幾步,想退回上街沿的安全地帶,卻聽嘶地一聲,她手中的塑膠袋被路邊的腳踏車架劃破了。

袋子裂開一道大口,物品紛紛落到地上,一隻玻璃奶瓶跌碎了。

薇薇心頭一緊,差點哭出來。剛買的奶瓶當街跌碎,多麼不吉利啊。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將散落在地上的物品撿拾起來,一邊在心裡懊悔,為何不買塑膠奶瓶,就為省那麼幾十塊錢,選了玻璃奶瓶……

薇薇從來沒有這樣無助過。身邊一雙雙腳走過去,卻沒有一人為她停留。此時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趕著回家吃飯,與家人團聚,誰會留意到這樣一個孕婦孤獨的困境?

正絕望時,薇薇忽然聽到身後兩聲輕輕的汽車鳴笛。她回過頭,見到那輛車,怔怔呆住。黑色帕薩特,那不是……?

薇薇仍在恍惚,車已在她身旁停下。鄭東學從車上下來,什麼都不說,先俯身幫她一起收拾地上的東西。

東學把地上的東西一一撿起來裝好,放到汽車後座上,然後又蹲下身,小心地拾撿那隻跌碎的奶瓶的碎片。

薇薇要伸手幫忙,被東學攔住,「當心手。」

東學把玻璃碎片都撿起來,又拿一隻塑膠袋小心地包裹起來,層層纏繞之後才丟進路邊的垃圾箱。見薇薇愣愣地看著他,他簡單地解釋了一句:「防止環衛工人扎破手。」

東學幫薇薇開啟一側的車門,讓她趕緊上來,路邊不好長時停車。

薇薇坐上車,仍是驚魂未定的樣子。東學卻不說什麼,只管將車開起來,匯入主幹道的車流。

這是他們十多天來第一次見面,兩人默默無言,都有些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或許可以說一句「好巧啊」作為開場白,但這樣的開場白顯得太過哈皮而不夠鄭重。薇薇只是有些感慨,為何每次都是東學在茫茫人海中首先看到了她,而她卻從沒這樣看到過他。

「在路邊站很久了吧?」東學終於先開口了。

「啊?哦,還好。」薇薇在東學面前總有一點慢半拍。

「我老遠就看到你了,太堵,不然可以早點接上你。」東學說著,眼睛只是看著車前方,語氣平平淡淡的,似乎不帶任何感情。

「哦,謝謝你啊。你平時都走這條路嗎?」薇薇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為何,薇薇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在東學面前抬不起頭,甚至有種自卑和羞愧的感覺,讓她無法理直氣壯地與他對話,或者直視他。

「我平時不開車的。」東學說,語氣還是一如剛才的平靜淡漠。

薇薇只能「哦」一聲,不再追問下去。她一時弄不清「他平時不開車」與「今天開車」,以及「今天開車」與「恰好接上她」之間的邏輯關係。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多想的好,就當這一切純屬巧合。

這時東學卻又問:「你買這麼多東西,怎麼不開車出來?」

薇薇愣了一下。她想不明白,東學是如何知道她有車並且會開車的?當下,只有含糊其辭地說道:「哦,我上下班也不喜歡開車。今天買東西是一時興起,之前也沒想到。」

東學「嗯」了一聲,又問:「他不來接你嗎?」

好了,終於到正題了。薇薇只覺得心口一蕩,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一擊。那層脆弱的窗戶紙終於被捅破了。他終於把話說開了。

他不來接你嗎?這個「他」是誰,已不需要說明了。

薇薇覺得東學的這句話並不是一句疑問句,而是一句純粹的諷刺或者嘲弄,甚至是挑釁。薇薇沉默了一下,錯過了回答問題的黃金十秒,於是只能繼續晾著那個問題,沒有回答。

東學也沉默著,他自然也不適合再追問什麼。

車內的氣氛有些僵。狹窄的空間內,兩人各懷心事。空氣沉悶無比。無論是誰,在這尷尬的沉悶中若想快速尋找下一話題,只會覺得眼前的空間更狹小,時光更難熬,寂靜也更徹底。

路卻沒來由地堵起來,車開開停停,緩慢蠕動。十多分鐘了,他們還在這條路上,連一個紅綠燈都沒過去。

薇薇看著窗外霓虹閃爍的城市,心裡很靜,也很難過。

在她旁邊,東學也看著窗外的街景,想必也很難過。

兩個彼此喜歡的年輕人,本來可以有很好的發展,如今卻因為她懷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可能了。

隔了很久,薇薇忽然聽東學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什麼?薇薇轉過頭來看著東學,只見他仍怔怔地望著窗外,「我早就知道,你的生活是怎樣的狀態,你和那個人……」

東學沒有說下去,但薇薇全明白了。

東學是多麼聰明的人,從第一次吃飯,那位神秘先生替他們買了單開始,之後種種,無不是端倪。

東學這個年紀的男人,雖稱不上閱人無數,但這點社會閱歷還是有的。像薇薇這樣的女孩子,穿著打扮、言行舉止、待人接物的方式,自有其特別之處,讓人很容易就辨識出她屬於哪一類人。

可是,既然如此,他為何還繼續接近她呢?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懷上他的孩子。」東學說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後座上的母嬰用品,心裡又明白了幾分。

薇薇無言地看著東學,只覺得心疼和無奈。或許原本,東學還對她抱有一線希望,只是沒有想到,她會墮落得那麼徹底。

「別說了。」薇薇突然打斷東學。她深深地吸一口氣,把臉轉向窗外,「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負責、自己承擔。你把我送到地鐵站就好。謝謝你關心我,但我不想再聽任何人說教。」

薇薇說完這句話,車內一片安靜。

像是賭著一口氣,薇薇一直看著窗外。而東學亦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神思彷彿飄得很遠。

片刻後,他們聽到後面有車鳴笛,東學這才反應過來訊號燈已變換,於是將車開動起來駛過交叉路口。

一路都再沒有人說話。經過了好幾個地鐵站,東學都沒有停車,最後一直把車開到薇薇的公寓樓下。

車停下,薇薇看東學一眼,見他還是沒有話說,於是從後座拿了東西,說了聲「謝謝」,就要下車。

「薇薇。」東學卻在這時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來看著他,聽出他聲音中的不忍與憐憫。

「他……會娶你嗎?」東學猶豫了一下問道。

薇薇一怔,不知如何作答。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車內靜得連一根針都落地可聞。幾秒鐘後,薇薇平靜地回答:「這跟你沒有關係。」

「不會的,是不是?」東學沉著地逼問,看著薇薇的眼睛。

「說了,這跟你沒有關係。」薇薇開啟車門就要走。

「等一等。」東學說著從另一邊車門下車,追到薇薇面前。他伸出雙手握住薇薇的肩膀,凝視著她,說:「我來照顧你吧,薇薇。」

薇薇怔愣著,「你說什麼?」

「離開他,離開這泥潭,讓我來照顧你。」東學一字一句地說。

薇薇聽懂了,隨即臉上浮起一絲慘然的笑,「我是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的,你懂嗎?我要生下我肚子裡的孩子,你懂嗎?」

「我懂,我懂。你當然有權生下孩子。我說的是,讓我陪伴你,度過這個難關。生孩子十分辛苦,你現在需要幫助。」

「我不要你憐憫我。我一個人可以,請你離開。」薇薇忽然有些恨他這樣高人一等的姿態。他來照顧,這算什麼?可憐她?施捨她?

是,她是卑微,是可憐,是絕望,但她還不至於要如此沒有尊嚴地祈盼他來施捨照料。她完全可以,也必須,自立。她倔強地想著。

東學看著薇薇,靜靜地、真誠地看著她,片刻後輕聲說道:「我不是憐憫你,我是……你知道嗎,其實……我愛你,薇薇。」

只此一句話,薇薇呆住了。一瞬間,淚水不由自主地湧上來。

她幾乎不敢相信他剛剛說了什麼。但在內心深處,她卻是知道的。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其實,她也同樣愛著他。

但她努力收斂著自己的感情。她知道自己不能這樣自私。

愛一個人,並不意味著就要擁有他。現實就是現實。現實是,她肚裡懷著另一個男人的孩子,所以她不再有權去愛與被愛。

「和我結婚吧,薇薇。讓我娶你。讓我來做孩子的父親。」東學伸手攬過薇薇的肩膀,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薇薇怔怔的,一時沒有反應。她木然地被他擁抱著,忽然不會呼吸,不會思考,也不會言語了。她太意外了。

她沒有想到他會說出「結婚」這兩個字。這也太誇張了。她完全驚呆了,但同時,又有一股感動湧上心間。

感動過後,她知道,他很可能只是頭腦發熱,一時衝動,而她不能那麼天真,那麼傻傻,那麼任性地去獲得不該屬於她的幸福。

於是她推開他,抬頭看著他,臉上掛起一抹微笑,彷彿他剛才說的是一句很好笑的笑話,「不錯不錯,這個扮家家的遊戲很好玩。」

「聽著,薇薇,這不是遊戲。」東學看著她的眼睛,萬分誠懇,「你聽我說,這個社會是比從前寬容,但它的執行仍有它的既定規則。不按著規則生活不是不可以,只是,會非常辛苦。我不忍看你那麼辛苦。孩子出生的時候必須有個父親。我願意幫你度過這段艱難時日。」

「度過之後呢?你我再離婚?」

「如果孩子喜歡我,你也喜歡我,我們不妨就一起生活。我喜歡孩子,我不介意撫養陌生人的孩子,更何況是你的孩子。」

「哇,學長思想如此前衛,又有博愛精神,叫我肅然起敬。」

薇薇口中這般嘲弄,臉上的笑容卻絕望而慘淡。東學看得出她這戲謔背後的辛酸,心一陣陣的痛。他握住薇薇的手,一字一字溫柔地說:「薇薇,我並無調侃的意思。我是認真的,請你考慮。」

薇薇靜下來,只覺得思緒一片混亂。

東學說要照顧她,她心裡不是沒有感激。她知道自己如今是在懸崖邊走路。獨自一人走不是不可以,但拉緊另一個人的手才能走得更穩。可那個人能夠是誰呢?陸正隆嗎?還是身邊這個鄭東學?

他說他愛她,她可以理解。他說要照顧她,她也可以理解。但她理解不了的是,他竟說要娶她。

結婚,是非常嚴肅的一件事情。世上怎會有他這麼高尚的人?娶一個已經懷孕的女子,照顧她,做她孩子的父親。

要怎樣的愛才能做到這樣?又或者,他根本不愛她,或許也可以做到。但……為什麼?

不,這太荒謬了,薇薇告訴自己。東學荒謬,她不能跟著他荒謬。與東學結婚,別說她不敢這樣做,她是連想都不敢這樣想的。

薇薇拭去眼角的淚水,對東學說:「你這樣說我很感動,謝謝你。但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說完她轉身走去。

東學拉住她的手,「薇薇……」

薇薇停下,沒有回頭,只輕輕掙脫他的手,「謝謝你送我回來,再見。」說完這一句,她徑直地走進單元門,再也沒有回頭。

房間的門在背後關上,薇薇才終於支援不住,丟下手裡的東西,靠著門慢慢蹲下,在黑暗中放任自己大哭起來。

屋子裡很黑、很靜,沒有開燈,也沒有聲響。她的哭泣很壓抑,是一種無言的絕望。

樓下靜了許久,終於,汽車發動的聲音響起。他遠去了。

只能這樣回答他吧。還有什麼選擇?早就沒有選擇了。

從四年前的那個夜晚,她隨陸正隆走進酒店房間,她的人生就再沒有別的選擇了。

手機鈴聲在這時兀然響起。黑暗中,螢幕一亮一亮有些刺眼。

會是誰?薇薇低下頭。隔著一層淚水,她看到鄭東學的名字。

要不要接?他還會說什麼?

她本已是一個無望的人。她並不允許自己有僥倖的心理。

既然曾經選擇了那樣的生活,那麼現在就是她為自己曾經的過錯買單的時候,這是她無可逃脫的代價。

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鄭東學要這樣對她?帶領她走進脆弱的希望。有希望,就會有失望。若有一天他幡然醒悟,或者那一股衝動的熱情突然消退,到時她又將如何自處,如何面對?

痛過,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愛過,才知道一絲絲的美好回憶都值得珍惜。若他們結束在此,或許還能保留曾經的美好。

薇薇這樣想著,輕輕按了結束通話。

東學沒有再打回來。片刻後,他發來一條簡訊。

薇薇開啟簡訊,見到滿滿一屏的字:

薇薇,請相信我並非一時衝動作此決定。我考慮了整整一週。這一週對我來說是一次艱難的思考與反省。最終的結果是,我意識到,所有那些世俗的教條和理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你,薇薇。我愛的是現在這樣一個你。你曾經是怎樣的人、曾經做過什麼,和我沒有關係。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無可追悔,那就讓我們一起勇敢地面對未來。路還很長,請讓我陪你走下去。人無完人。讓我們忘記過去,放下心中的糾結,去做當下最好的決定。我愛你,薇薇。請讓我在你身邊,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讓我陪著你。

薇薇把東學的資訊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然後在黑暗中流淚長嘆,蘇薇薇何德何能,值得東學這樣一個男人如此厚愛?

沉思良久之後,她給東學撥去電話。鈴響了一聲就被接聽了。

但接通了之後,兩人一時間卻都不說話。或許是不知說什麼,或許是不知從何開口。但這片刻的寂靜無聲卻勝過了千言萬語。

在內心,在靈魂深處,他們都太知道彼此想說什麼了。那些放在心裡沒有說出口的話,像是擁有它們自己的流通方式,隔著電波,隔著黑夜,細細地無聲地傳輸著,交會著,融解著。

過了許久,薇薇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輕輕開口:「東學,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東學那邊沒有回應,只有輕輕的呼吸聲。他不在乎聽她說什麼謝不謝的,他只想聽下去,聽她說重要的部分。

於是薇薇接著說道:「至於以後的事,我想說兩點。第一,結婚的事情我是不會考慮的。你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男生,我不能這樣自私地對待你。你值得擁有比我好得多的伴侶。第二,誠如你所說,這段日子對我來說將是艱難的,如果你願意在我身邊,像個朋友一樣陪伴我,我感激不盡。但我無需你作出任何承諾。你隨時可以離開,隨時可以不再管我,我不會有任何怨言。」說到這裡,薇薇頓了頓,過了片刻才吞吞吐吐道,「第三,其實……在我心裡……我也……曾經……愛過你……或許……現在……依然……」說到這最後一句,她的聲音已經小到無法再小。她有些後悔說了最後那幾個字。

東學在電話裡沉默了一下,隨後說道:「那麼,我也說兩點吧。」他的聲音顯得較為輕鬆柔和,似乎還帶了一點調侃與逗惹,「第一,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哭了。第二,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哭了。第三,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哭了。」

儘管眼中還含著淚,薇薇還是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3.

第二天傍晚下班時分,鄭東學早早等在銀行門口。

同事們都笑著逗薇薇:

「跟男朋友和好啦?」

「下次別這麼輕易饒過他。」

「就是,女孩子嘛,端端架子。」

「都說讓你哭過的男人不能要。他讓你哭一次,你原諒他了,他還會讓你哭第二次。」

同事們大談愛情哲學,薇薇聽過只是笑笑。

誰又瞭解這表象背後的曲折與不堪呢?

薇薇收拾好東西走到銀行門口,見王希正與東學閒聊著。

只聽王希笑著說:「月子裡不能洗頭,簡直是對產婦的摧殘,那一個月下來頭髮還不跟墩布一樣?」

東學也嘻嘻哈哈,「喲,墩布,那可是北方話,滬語叫拖畚。」

「嗨,我大學一室友是北京人,四年耳濡目染,弄得我現在管‘調羹’叫‘勺子’,管‘拖把’叫‘墩布’,管‘走了’叫‘顛兒了’,別人動不動以為我是北方人,一點上海小姑娘的味道都沒沒有了……」王希嗲嗲地說著,盡情施展其談話天分。

東學笑著,見薇薇走過來了,便模仿著王希剛才的北方話跟她道別,「先顛兒了,回聊。」

王希掩嘴大笑,又說:「對咱薇薇好點,聽見沒有?」

東學做了個言出必行的手勢。

王希又追著說一句:「還有什麼哥們同事朋友,統統拉來開戶。」

東學朝身後喊一聲:「一定一定。」

上了車,薇薇說:「我跟王希都沒像你這麼熟,真有能耐。」

「說誰有能耐?我,還是她?」東學笑著。

「都有。我看你倆倒挺像一路人。」

「哪一路人?」

「就是……特別會招惹異性的那一類。」

東學笑得更厲害,「沒有吧?我看你才是那種懂得吸引異性的人呢。」此話一齣,他當即覺得不妥。本意想說薇薇很有魅力,很有女人味。但說者無意,聽者或許有心。正值敏感時期,保不準她會多想。

薇薇果然沉默下來,心想東學是否暗指她生性風騷,若不然怎會年紀輕輕就與老男人勾搭。

「我是說,你非常地吸引我,我為你著迷。」東學半開玩笑地解釋了一句,同時衝薇薇溫柔地一笑。

薇薇釋懷了。何必計較他一句話?再說了,既說好只做朋友,卻怎又去介懷對方如何看待她。薇薇笑了。

「對了,你倆聊什麼呢?什麼坐月子之類?」薇薇問。

「我們都很關心你啊,話題自然離不開這些。」東學說。

薇薇沉默了,雖說她已預設和東學在她同事面前冒充情侶,但關於腹中的孩子,她仍不想那麼堂而皇之地撒謊。

「以後別在同事面前說這些了吧。我是說……已經造成的誤解就算了,你別再去強化這個概念,讓人都以為我懷的孩子是你的。」

東學說:「你擔心什麼?」

薇薇說:「這樣對你不公。也許某天,你會為此後悔。」

東學想了想,說:「終有一天,你會生下孩子。終有一天,你會需要有一個男人站出來認這個孩子。早晚要做的事,不如早做。要我說,不必再浪費時間了。若你願意,我們這週末就可以去領證。」

薇薇靜默著,隔了一會兒,說:「我不想再談這個話題。」

薇薇不想談這個話題,東學真的就避開這個話題不談。

每天,他照樣接送薇薇上班下班,陪她吃晚餐,陪她看電影,陪她逛街聊天,但和生孩子或者結婚有關的話題,卻一律繞開了。

在許多個夜深人靜的時分,薇薇獨自躺在床上回想著白天的生活,感覺自己又回到了一個月前和東學緊密相處的快樂時光。

那時她也像現在這般,一味沉醉,一味偷歡,過一天是一天。可到最後,仍是需要下決心與他分開。

現在,一模一樣的情景又來了。她又回到了那種混日子的狀態,甚至比上一次更甚。因為這一次,東學已明確向她表白。如今兩人的相處,的的確確已像一對情侶。但依然,這樣的日子不能長久。

該來的問題終會來。該面對的也終須面對。

薇薇總是不敢往下想。例如,陸正隆回來之後怎麼辦?例如,肚子大起來之後該怎麼辦?又例如,父母那邊怎麼交代?

有時薇薇覺得,不應該放縱自己如此依賴東學,應該當斷則斷。但每次東學買好了早餐等在她樓下,或者在她最忙最累的下午發來簡訊告訴她已經訂好了晚上的電影票,或者在她疲憊地走出銀行大廳的時候接過她手裡的提包,她就覺得要跟他斷絕來往簡直太難了。

有時薇薇又覺得,不如就臉皮厚厚,聽東學的,扯了結婚證在一起算了。但每每這時,就有個聲音在她心裡狠狠地說:真自私,真不要臉,真下賤透頂!當初不是說得好聽嗎,自食其力,生下孩子,我吃什麼孩子就吃什麼,原來你還是缺不了男人。

就在這百般矛盾糾結中,薇薇與東學已像情侶一般交往了大半個月。

這天是週末,東學本來約好陪薇薇去公園散心,卻臨時接到公司通知,需給一批新來的實習生做培訓,之後還有teambuildingsup/sup。

東學對薇薇說,反正是團隊聚餐,不如你一起來算了。

薇薇說,這不太好吧?東學說,來吧來吧,你也該認識一下我的同事們了。薇薇仍有猶豫,見東學誠懇堅持,便答應下來。

於是這天傍晚,薇薇去東學的公司等他下班。

想到是第一次在東學的同事和朋友面前亮相,薇薇覺得自己應該好好打扮,以示尊重,也給東學掙面子。但同時她也知道,不能滿身奢侈品地出場,那樣會惹人非議,給東學帶來困擾。

一下午,她在衣櫃前挑來選去,百般為難。她所有的衣服都有牌子。不能選太好的,也不能選太差的,倒是傷腦筋。

躊躇許久,她最終選定一件katespadesup/sup真絲襯衫,配givenchysup/sup的黑色高腰哈倫褲,以及jimmychoosup/sup的細跟皮鞋。手包選了英國牌子tedbakersup/sup。都是比較中檔的東西,不太惹眼,卻也時髦。

薇薇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只是懷孕的第一個月,身材還無任何變化。整一套衣褲搭配下來,是很清爽的中性氣質,端莊又不失活潑。薇薇對自己微笑,終於滿意。接著又暗自驚訝,幾乎從來沒有哪一次出門她會如此在意自己的衣著打扮。女為悅己者容,畢竟有理。

薇薇趕到東學公司,東學還沒下班,正在會議室給實習生們講課。實習生多為二十出頭的大學畢業生,還有數名外國人,都聽得十分認真。東學站在講臺前就著ppt講課,一身西服領帶,好生帥氣。他胸前彆著一枚小小的話筒,從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神情嚴肅而專注,輪番說著英語和德語,風度優雅,成竹在胸。

薇薇還是第一次見到工作狀態中的東學,只覺得他成熟穩重,魅力十足。隔著玻璃牆,薇薇看得呆呆的。

工作結束後,東學走出會議室,見到薇薇,微笑著走過來,「你真漂亮!」他當著大家面與薇薇擁抱,向人介紹的時候都說:「這是我女朋友,蘇薇薇。」薇薇臉紅紅的,見誰都只是微笑點頭。

薇薇與東學以及他的十幾名同事一起吃晚餐,在高郵路一家有名的雲南菜館。

雲南菜偏辣偏鹹,薇薇有些吃不慣,吃得很少。

東學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專門為她加點了清淡的小菜,給她要來溫開水。空調打得冷,東學又將自己的西裝脫給她披在肩頭。

同事們紛紛起鬨。有人說,東學對女朋友真好,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可人兒。又有人說,東學才貌雙全,又體貼女友,現在這樣的好男人太少了。坐在薇薇身旁的女同事更是直白地對她說,你可要抓緊他,這麼好的男人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接著又有女同事半開玩笑地說,若有一天蘇小姐若不要了,我報個名吧。有男同事接著就起鬨,各位女士勿著急,大家領個號,排個隊,場面不能亂。

所有人笑作一團,東學只淡淡笑著,隨大家開他玩笑。薇薇在一旁不聲不響,只是一張臉紅透了。

後來有人圓場,說東學第一次帶女朋友來,大家這麼過分,太不厚道。眾人紛紛應和,是的是的,各人自罰一杯。接著有人補充道,理應養精蓄銳,將真正過分的留到鬧洞房。當即有人表示,等不及要吃喜酒了,逼問東學何日成好事。東學只笑笑,說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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