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隱忍之中的愛

就讓這難過的一天清靜地結束吧。

晚上下了班,薇薇獨自吃了個快餐,然後決定去銀行附近的一家母嬰用品商店逛逛。明淑是她七年的好友,懷孕是件大事,理應送上厚禮以表心意。

薇薇是第一次走進這類商店,看什麼都感覺新奇。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生完孩子需要用乳墊,原來哺乳內衣是這樣的款式,原來吸奶器還分電動的和手動的,原來塑膠奶瓶還分pc、pp和pes,材料不同,價格也差很多。

促銷員告訴薇薇,pes的材料最安全,無毒且耐120度高溫。

薇薇大奇,那難道說,其他塑膠就有毒且不耐高溫?

促銷員笑笑,也答不上來。

這時只聽旁邊一個聲音說:「買pp的就可以了。」

薇薇回頭,見到說話的人,嚇得差點叫出聲。站在她身後的竟是那高高帥帥的鄭東學。怎麼在這裡也會碰到他?薇薇呆住。

鄭東學卻繼續說道:「我們日常用的微波爐飯盒都是pp材料,耐100度高溫,足以放進蒸汽消毒器消毒。pc的就不要買了,高溫下會釋放bpa,那個有毒哦,對嬰兒不好,歐盟都已經下架了。至於pes嘛,新品種,比較脆,容易摔裂,價格又貴,不推薦。」

鄭東學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薇薇聽得雲裡霧裡,呆了一刻才想起來說:「噢,謝謝你啊,你怎麼那麼懂的?」

「我也是剛學的。」鄭東學笑笑。

薇薇也笑笑,再一看鄭東學,手裡也提著個購物籃,裡面放著幾罐嬰兒奶粉,還有嬰兒紙尿褲、潤膚油、溼巾等物品。

不知為什麼,薇薇臉又紅了,她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公司就在這旁邊啊。」

「哦,那好巧,我單位也在這附近。」

兩人都笑。可是薇薇一想不對,又接著問:「我的意思是,你怎麼會在這裡買這些東西……」

「我兄弟的老婆剛生了孩子,買點東西送給他們。你呢?」

「哦,我也是,兄弟的老婆……哦,不不不,什麼呀,是我姐妹的老婆……哦,嗨,不對,是我的好姐妹,懷孕了,我來給她買點禮物。」薇薇簡直要被自己氣死了,就這麼不上臺面,稍微有點小心思都遮掩不住,語無倫次的,氣都快喘不上了,臉一直紅到了耳根。

鄭東學把一切看在眼裡,微笑著說:「那好啊,乾脆一起逛吧。」

「哦,好吧。」薇薇說著,心神都渙散了。

「哎,你奶瓶不買了嗎?剛看你挑了半天。」鄭東學叫住薇薇。

「哦,買,買。」薇薇說著拿起兩個pp塑膠奶瓶放進購物籃,她看到盒子上果然寫有bpafree的字樣,鄭東學所言不虛。

兩人一路逛著,卻又不說話了。不說話主要是因為薇薇不說話。薇薇不說話主要是因為她想到了生日那天晚上陸正隆對她發過的警告——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和那個男人在一起。

其實本來也沒什麼的。可為何有了那句話之後,就好像真的有什麼了呢?此刻薇薇滿心忐忑,總覺得前前後後都有眼睛盯著她和鄭東學,甚至覺得陸正隆說不定就在附近,馬上就會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麼想著,薇薇簡直想丟下東西就跑。但又一想,跑什麼呢,一來她並沒有做虧心事,就是有那麼巧,又遇到了,怎樣?陸正隆你要真是這麼小心眼的人,分手就分手好了。二來,就算分手又怎樣?我蘇薇薇也不是離不開你。離開你了我照樣可以好好活下去,該嫁人嫁人,該生娃生娃,或許好過跟你混下去浪費青春。

就這麼想了一路,等回過神來,薇薇發現自己已和鄭東學來到了賣嬰幼兒玩具的展櫃。

一位年輕的女促銷員迎上來,「二位想給寶寶買點什麼?」

啊,她誤會他們是夫妻倆了,薇薇臉一紅,有點窘迫,但也懶得糾正了,只低頭不語。

鄭東學卻笑嘻嘻地問:「你有什麼推薦?」

女促銷員積極起來,指指貨架上的幾隻彩色盒子,微笑道:「這幾款樂高積木最近賣得很不錯,現在有促銷活動哦。對了,二位的寶寶多大了?是男寶寶還是女寶寶?」

「女寶寶,兩三個月吧。」鄭東學還是樂呵呵的。

女促銷員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位爸爸真有意思,連寶寶多大了都沒個準數嗎?兩個月,還是三個月?」

鄭東學就看向薇薇,「喂,兩個月,還是三個月?」他語氣調皮,臉上全是惡作劇式的快活。

薇薇早已窘得面紅耳赤。這個鄭東學,竟公然佔她便宜。

見薇薇不說話,鄭東學便轉向女促銷員,「沒辦法,我和我老婆都是沒頭腦,記不清寶寶多大了,大概……也就兩三個月吧。」

薇薇已完全聽出來了,鄭東學不僅在佔她的便宜,還在順帶調戲這位女促銷員。薇薇記得鄭東學在大學裡的時候就是如此,仗著自己高高帥帥招女生喜歡,常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隨時隨地跟女孩子調情、逗惹,但事後卻總哈哈一笑,全不當真。

此刻,女促銷員被鄭東學說得一愣一愣的,不知眼前這對小夫妻是真糊塗還是存心拿她尋開心,只好說:「那……兩三個月的話,寶寶還太小,不適合這類拼插積木。你們可以先給寶寶買幾個搖鈴,練習抓握。」她說著將一排搖鈴玩具指給他們看。

「哎,薇薇,你來看看,哪個比較好?」鄭東學招呼薇薇過來挑選,一臉的壞笑還是那個頑劣的大男孩的。

薇薇心裡略微有氣,紅著臉說:「你選你的好了,我不需要。」

鄭東學便不說什麼,自己選了兩隻搖鈴放進了購物籃,然後對站在一旁滿臉詫異的女促銷員微笑著說了一聲:「謝謝你的推薦。」

兩人在女促銷員好奇的目光中走遠。

薇薇堵著氣,終於忍不住說:「鄭學長,你……」她的話剛起了個頭,鄭東學已舉起一隻手作投降狀,「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想跟你開個玩笑,沒想到你生氣了,真對不起。」他說著,嘴卻咧得大大地笑著,一點對不起的意思也沒有。

薇薇被他這樣一說,這樣一笑,也氣不起來了。她知道,自己越是抗議,越是表現生氣,就越是在配合他的調情,所以她不作聲了。

但她內心真的生氣嗎?或許未必。這麼帥氣的一個男生陪著你,逗逗你,惹惹你,給你帶來一絲快樂的惱怒,又有什麼不好呢?

或許非但沒有不好,還有一點愉快吧。

薇薇這麼想著,臉不自覺地又紅了,心思也不知飛到了哪裡,待回過神來,他們倆已經走到了出口收銀處。

「現在去結賬嗎?」鄭東學問她。

「哦,好的。」薇薇說著便去翻錢包。

鄭東學看著她心不在焉的懵懂樣子,又看看她手中的購物籃,有些好笑,「喂,你除了奶瓶什麼都不買了嗎?」

「啊?哦,讓我想想,還要買些什麼。」

薇薇不知自己此刻這副沒頭沒腦的樣子在鄭東學眼裡是說不出的可愛又可氣。鄭東學搖搖頭,無語地笑笑,走到不遠處的貨架上取下兩罐孕婦奶粉,又到另一排貨架上取了幾張胎教碟片,然後回來把這些東西放進薇薇的籃子裡。

「連送禮都不會,笨吶。」鄭東學嘲笑她的語氣裡竟帶著一絲暖暖的寵慣。這讓薇薇心頭掠過一縷驚異,隨即是一縷陌生的甜蜜。

兩人結了帳走到街上。

薇薇忽然有些惆悵。要告別了,這個奇特的夜晚,竟有些捨不得立即結束。但……她再次想到了陸正隆的警告,當即黯然。

鄭東學卻問薇薇:「想吃什麼?上回要請你沒請成,今次補上。」

薇薇忙說:「不了不了,謝謝你。我已經吃過晚飯了。」

「嗨,客氣什麼。要不要還是泰國菜?看你蠻喜歡菠蘿飯。」鄭東學此時已恢復了正經,言語大方,微笑真誠,全不是虛假的客套。

「真不了,我真吃過飯了。」薇薇心裡很感激,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去。要是再被陸正隆撞見她和這位鄭學長共進晚餐,她就慘了。

「那我陪你喝杯東西。旁邊就有星巴克。」

「算了,還是改天吧。」薇薇拒絕著,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離開,但她心裡卻抑制不住地渴望與他再待一會兒。這位她曾經喜歡過的男孩這般殷勤地對待她。有一瞬間她幾乎要說服自己跟他去喝一杯算了。

但下一瞬間,理智全回來了。她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和他糾纏了。此處離陸正隆的公司也不遠,他經常開車經過這條路。

於是她匆匆對鄭東學說:「真的謝謝你。不過,我真的要走了,再見……」她一邊說著,一邊對他揮手告別,一邊飛快地往馬路對過走去。突然間,她聽到鄭東學對她喊道:「當心!」

已經來不及了,由於她走得太匆忙,心神不寧,又在回頭跟他打招呼,沒有看到左邊開來的一輛小汽車。

那輛汽車在她面前急剎車,但還是把她帶倒了。

她只感覺左腿一陣劇痛,隨之眼前一黑,人就失去了知覺。

4.

悠悠轉醒,薇薇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男人的懷裡。這個男人是鄭東學。他們在一輛計程車的後座上。計程車開得飛快。

發生了什麼?薇薇沒力氣問。她只覺得左腿痛得要死掉。

「堅持,再堅持一下啊。馬上到醫院了。」鄭東學一邊鼓勵她,一邊緊緊握住她的手。

迷糊間,薇薇只覺得那雙大手溫暖乾燥,十分有力。在劇痛中,他的手、他的臂膀、他的話語,給了她莫大的安慰。

她感覺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黑色的夢境,既疼痛,又溫暖,朦朦朧朧,遠離一切現實,美好得不像真的。

終於到了醫院。鄭東學扶著薇薇下車。

薇薇嘗試用單腳站立,無奈左腿實在太痛,無法著力。鄭東學見薇薇實在不行,乾脆將她打橫抱起,直奔急診室。

做了核磁共振,又拍了片子,所幸診斷結果是區域性軟組織挫傷,並沒有骨折,這已是上上大吉。醫生開了一些熱敷的藥,就對他們說可以回家了。兩人這才長吁一口氣。

此時薇薇覺得疼痛已有所緩和,去看鄭東學,他額上有汗,顯得很疲勞。這一晚上,他抱著她、揹著她,做這個檢查、那個檢查,肯定累慘了。薇薇覺得十分過意不去,但一時又不知說什麼才好。

鄭東學讓薇薇坐在一樓大廳的休息區等候,他去給她領藥。

待鄭東學走開了,薇薇一個人靜下來,這才想起了陸正隆。她想起自己的手機從下午開始一直關機,恐怕不妥,於是連忙將手機開啟。

剛一開機,簡訊就接二連三進來。果然都是陸正隆的——「怎麼關機了?」「出什麼事了?」「你在哪裡?」

看著這些簡訊,薇薇略有心焦。她想回簡訊,告訴陸正隆自己被車撞了,現在在醫院。又一想這樣不行,萬一他立刻趕來怎麼辦?那不是抓個現行?看來只能到家後才能跟他聯絡了。

可就在這時,陸正隆的電話就打進來了。薇薇頓時慌了手腳。

但電話不接又不行啊。薇薇只能深呼吸一下,定了定神,然後把電話接起來。

「怎麼回事啊?一下午聯絡不上。」陸正隆上來就責備。

「哦,那個,下午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薇薇扯謊。

「你現在在哪裡?」

「我……我在……」薇薇猶豫了一下,只好如實說自己被車撞了,現在在醫院。

電話裡陸正隆顯得非常著急,說他馬上過來。

薇薇忙說:「不用了不用了,沒大礙,就是軟組織挫傷,配了點藥,已經好了,這會兒正準備走呢。」

陸正隆說:「誰陪著你?」

薇薇說:「李明淑。」

「是嗎?」

「是啊,不然還有誰?我下班和她一起吃飯的,吃完走到街上,她說要去喝星巴克,我說不想喝了,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路,一不小心就被撞了……」說著說著薇薇後悔了。她想起以前看過一本心理學的書,書裡說,撒謊的人會下意識地說很多話,編出一些故事細節,增加可信度。其實越是這樣,越能看出是在撒謊。

於是她趕緊住嘴,無奈已經說得太多。陸正隆是什麼樣的角色,閱人無數,精明無比,薇薇的一點小心思他全猜得透。

此刻薇薇緊張死了,真擔心他會要求和明淑說幾句話。

好在陸正隆沒再表示懷疑,只說:「那你早點回去,注意安全。」

薇薇連連地「嗯,嗯。」

就在這時,鄭東學領完藥回來了,正朝這邊走過來。

薇薇的心一下又跳到了嗓子眼。她好擔心鄭東學這時開口講話,讓電話裡的人聽見,那可就全穿幫了。

薇薇一邊應付電話裡的陸正隆,一邊對鄭東學比劃著做手勢,意思是讓他別靠近,也別開口。她簡直都能看到自己滿臉通紅、心急火燎的狼狽樣子,既心虛,又鬼祟。

好在鄭東學沒有大驚小怪,似乎早已習慣了薇薇動不動一驚一乍的樣子,只平靜地走到一旁坐下等候,沒有說話。

薇薇聽到陸正隆在電話裡說:「到家了給我資訊。我明天來看你。」

薇薇說:「好的。」

陸正隆又說:「我愛你。」

薇薇只能輕輕地「嗯」一聲。

同時,她偷偷地看一眼鄭東學,希望他不會聽到電話裡的聲音,也不要察覺到她的尷尬與不自然。

或許是薇薇的心慌與不耐煩讓陸正隆有所察覺,他忽然在電話裡和她纏起來,一反常態地問:「你愛我嗎?」

薇薇只好再「嗯」一聲。

說完她又去看鄭東學,由於緊張和羞愧,她的臉燒得通紅。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緊張什麼,羞愧什麼。或許是因為那天她告訴他,自己並沒有男朋友吧。可又為什麼要對他撒謊呢?弄得現在跟做賊一樣,簡直受罪。

電話裡,陸正隆還不放過她,「說你愛我。」

呵,薑還是老的辣。他其實就是有所懷疑,所以才要她親口在電話裡說這三個字,看看你薇薇身邊到底是誰。

薇薇支吾著不說話。陸正隆卻在電話裡不依不饒。

這時,坐在一旁的鄭東學忽然默默地站起來,往遠處走去,一直走到了走廊的窗邊,站下來,好似漫不經意地,倚牆看向窗外。

薇薇看著他遠遠的背影,知道他聽不見自己說話了,這才無聲地長吁一口氣,然後對著電話說道:「我愛你。」

她把這三個字說得輕而緩慢,大有釋放的感覺,還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嘲弄。並且,在她慢慢吐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她的目光卻是落在遠處那個孤寂的背影上。

電話裡的男人終於滿意了,和她道了再見,掛了電話。

薇薇看著手中安靜下來的電話,又抬頭看看遠處那個人,再次長嘆了一口氣。

謝謝,謝謝你。她在心中默默地說。

他是她見過的,最善解人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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