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次相識的你

1.

蘇薇薇這年25歲,是個美人,名義上還是單身。

四年前,正在讀大三的薇薇和一個男人墜入了愛河。那個男人事業有成,英俊多金。那個男人長薇薇十五歲。那個男人有老婆。

做了四年小三的蘇薇薇在別人看來什麼都不缺了。

但正如她自己所言,得非所願,願非所得。自己真正想要的,從來沒有勇氣去獲得。

週日,豔陽天,蘇薇薇去參加好友李明淑的婚禮。

明淑和薇薇大學睡上下鋪,畢業後又進了同一家銀行,明淑做櫃員,薇薇做行政。七年的好姐妹,形影不離。如今,明淑嫁人了,薇薇替她高興,但心裡的滋味總難免有點複雜。

明淑的丈夫姜維是大學裡的同學,薇薇也認識。

這一對青梅竹馬,戀愛談了五六年,畢業後一起攢錢買房。如今結婚,水到渠成。

婚禮稱不上豪華,但簡單歸簡單,該有的都有了。

算是人生的一項重要任務吧,明淑完成得不錯。當伴娘的薇薇挽著新娘子站在人群裡笑迎賓客,心裡這樣想。

晚上八點半,酒席散了。一眾同學好友吵著要去鬧新房,薇薇自然要同去。走到酒門口,薇薇看到一輛黑色奧迪停在外面。

陸正隆親自來接她?倒是難得。

薇薇回頭看明淑。只一個眼神,明淑已明白好友心思,微笑著揮手送她離去。倒是薇薇慚愧,好友結婚的日子,自己這樣重色輕友。

薇薇坐上車,陸正隆即伸手過來攬住她的後頸,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個吻,「你今天真美。」

「你沒看到,新娘子才美呢。」

「你是我心中永遠的新娘。」他又吻她的臉頰,在她耳邊呢喃。

是這樣熟悉的氣息。薇薇幾近沉溺。片刻後,她睜開眼睛,看到男人英俊的略有滄桑的面容。可惜,他是別人的丈夫。

薇薇心頭一陣失落,輕輕推開他。

「怎麼,不開心?」陸正隆將車開動起來。

「哪有。」薇薇輕聲回應,不著喜怒。

陸正隆看她一眼,心裡全明白,但也不說什麼,只管開車。

過了一會兒,薇薇發現陸正隆在把車開往浦東。

「去哪兒?」她問。

「你會喜歡的。」陸正隆微笑。

薇薇低頭不語。明天是週一,清早例會。今晚她還要準備材料。

「今晚我想要你。」陸正隆在交通燈前停下車,伸手過來在薇薇腿上細細摩挲,一雙眼睛盯住她,既深情又眷戀。

四年前,薇薇就是被這樣一雙深邃而多情的眼睛所震懾,所打動。那時她二十一歲,連正經的戀愛都沒談過一次。學校裡也有同齡的男孩子追她,但不知為什麼,她看他們,總覺得都像小朋友。她喜歡成熟一些的,比自己大幾歲的,比如那個校籃球隊隊長,但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又比如那個法語課助教,但他也已經有女朋友了。

薇薇想,寧可驕傲地自處,也不做搶人男友這樣卑微的事。

這樣大的決心,讓薇薇一直單身。她不想為了擺脫寂寞而隨便找個人戀愛。她相信那個「對的人」就在不遠的前方等著他。

於是她等來了陸正隆。

陸正隆一早就表明自己有家室,但他追她,死追她。

雖是用力死追,但他追得光明正大,追得正人君子,連一絲一毫的猥瑣都無。於是薇薇抵擋不住了。

有一陣,薇薇相信他就是對她好,什麼都不圖,什麼都不為。又有一陣,薇薇相信他們可以柏拉圖一輩子,像那種古典的、詩情畫意的悲劇戀人。她被這些美好的相信動搖了決心,放下了戒備。

至於後來這些美好的相信全部化為泡影,則是後話。

於是蘇薇薇在二十一歲那年變成了一個讓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人。一個品學兼優、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女大學生,成了一個有婦之夫的情人。一個以搶別人男友為恥的好女孩,成了一個搶別人丈夫的壞女人。

這些還不是最讓薇薇感到驚訝的,最讓她驚訝並慚愧的是,她竟然最終接受了這樣的事實,也接受了這樣一個自己。

車停在國金中心的麗思卡爾頓門前。

薇薇這才想起,這天是她和陸正隆在一起四週年的紀念日。

四年前那個夜晚,就是在這家五星級酒店,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那個第一次,被她雙手奉上送給了一個已婚男人。

她無數次回憶那個夜晚,還是沒有弄懂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或許女人都是賤的吧。五萬的包,不要?十五萬的手錶呢?也不要?那三十萬的鑽戒呢?還是不肯收?那直接一套三百萬的房子,寫你的名字,房產證送到你手上,要也好不要也罷,反正是你的了。

好了,終於抵擋不住了。他對我這樣好,卻什麼都不為,一定是真愛了。既是真愛,就別再顧忌什麼了吧。道德也只是兩個字而已。

道德在真愛面前,是多麼虛弱、可憎,多麼違揹人性。是不是?

然後一切回到俗套。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再然後,五萬的包、十五萬的表、三十萬的鑽戒,也還是統統收下。至此,情婦的權利與義務,相處模式,各項細則,與普天下其他同類故事如出一轍。

蘇薇薇不再是那個清高自傲的貞潔女子了。而陸正隆也不再是那個深情款款的悲劇戀人了。事後薇薇是有些失望的,感覺一個曾經高潔而讓她仰慕甚至心存幻想的男性形象倒塌了。說到底,他也還是俗人一個,用金錢物質交換年輕女孩的青春肉體,解決人到中年的空虛也好、寂寞也罷,絲毫不新奇,也絲毫不高尚。

但都已經晚了。她已經成了他的女人。她除了繼續愛他,別無選擇。而他,永遠都不會是他的丈夫。

蘇薇薇在很多個深夜失眠流淚,恨恨地自責:別再自欺欺人了!也別用「情人」這麼美好這麼文藝的字眼了!你就是一個虛榮的、物質的、拜金的、無救的、徹頭徹尾的——破!鞋!

從套房巨大的玻璃窗望出去,燈火輝煌的夜上海盡收眼底,聳入雲霄的東方明珠電視塔近在眼前,彷彿觸手可及。

薇薇望著夜色美景,不住想,女人到底為什麼愛這些?

如此奢華的房間,一夜的房費足夠一個三口之家支付市區一套兩居室公寓一月的房租;或者一個五口之家一月的伙食開銷。黑與白,貧與富,懸殊這樣大、這樣分明,在同一座城市裡。

陸正隆穿著白色的浴袍走過來,從後面抱住薇薇。

「happyanniversary.sup/sup」他埋首在她頸窩,輕輕摩挲著。

啊,是的,他們也有周年慶。

慶什麼呢?姦夫淫婦勾搭成功?薇薇不禁苦笑,應和一聲:「happyanniversary.」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才聽得見。

「在想什麼?」陸正隆覺出她情緒低落。

薇薇在想,這麼美的夜晚,她最好的朋友快樂地嫁人了。可她,還在這個男人無望的懷抱裡沉淪。

但她只微微一笑,什麼都沒說。

陸正隆當然知道她想什麼,說:「想嫁人了?」

薇薇看著眼前龐大的城市,茫茫的人海,心想,有「對的人」,自然想嫁。只是,那個「對的人」在哪裡呢?

陸正隆將她扳過來,看住她的眼睛,柔聲道:「我只想讓你幸福,不忍看你受苦,你懂嗎?」他話語溫存,動作卻有力,捧起她的臉,霸道地親吻下去。他一邊吻她,一邊褪去她身上的睡裙。

她在他溫柔的強橫中閉上眼睛沉醉。是,他怕她受苦。嫁作人婦,經營一個家,買菜煮飯,清潔掃除,極盡辛勞。平日仍需上班掙薪水,週末還要更換窗簾,洗曬被褥,大采購以填滿冰箱。若再添個孩子,奶粉尿布,洗洗涮涮,更是無盡的負擔。所以他只要她這樣過下去,和他在一起。但他們都知道,這不是一輩子的打算。

只是某些時刻,可以選擇忘記現實,只要那一瞬間的極致快樂,足以釋放內心所壓抑的一切不如意。比如現在。

陸正隆的手機響了很久,他一直沒接。直到一切平息,他離開她的身體,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打回去。

電話那端是他的女兒。薇薇聽到那個女孩的聲音,十二歲的小姑娘,稚嫩中帶一點成熟,成熟中又夾雜著青澀。陸正隆叫她「寶貝」。

薇薇不想聽他們對話,起身走進衛生間清洗自己。待她出來,陸正隆已掛了電話,情緒不太高。

他帶著歉意對她說:「對不起,恐怕我得走了。」

有什麼可對不起的?本來也不會在一起過夜。十點鐘走還是十二點鐘走,有多大區別?薇薇只是笑笑。

陸正隆又說:「女兒明天數學測驗,有幾道題目……」像是自己也察覺出這理由可笑,他不說了,只是歉意地看著薇薇。

薇薇是一貫的善解人意狀,「沒事,快回去吧。」

陸正隆抱抱她,如釋重負一般嘆口氣,「改天一定補償你。今晚你就在這兒休息吧,明早起來會有早餐送到房間。」

薇薇還是微笑著,「好的,放心。你走吧。」

陸正隆起身穿衣,很快恢復成那個西裝革履的體面男子,眾人眼中的「陸總」、小女孩眼中的「爸爸」。薇薇看著他,覺得這樣一個「陸總」或者「爸爸」是和她沒有關係的。她所能觸及的,永遠只是床上那個赤裸的男人,扯去了身上所有的標籤,像一頭原始的獸。

她不知道哪一個他才是更真實的。日復一日出現在眾人面前的那一個,還是偶爾的片刻將她擁在懷裡的那一個。

陸正隆穿好衣服,在鏡子裡檢查了一下自己,然後迴轉身來在薇薇的額頭上親一下,「早點睡,親愛的。我愛你。」

薇薇很自然地想說「我也愛你」,但這一天,這一刻,不知為何,她將到了嘴邊的話收了回來。多麼像一句臺詞,她想。她覺得他們彼此都不再需要這臺詞一般的空洞表白。

愛一個人,最好的表達,或許是和她在一起,度過整個夜晚。

入睡的時候,摟著她的肩,醒來的時候,握著她的手,這才是愛。若做不到,其餘便不用再說。

於是她安靜地朝陸正隆微笑一下,揮揮手,送他離去。

門咔噠一聲鎖上,房間頓時安靜下來。象牙色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迴音。窗外,夜色綺麗而詭異。薇薇靠著床沿慢慢蹲下,抱住自己,將臉埋進膝蓋間,無聲地哭了。

2.

薇薇沒有在麗思卡爾頓的套間過夜。

一來她認為應該謹慎。雖說她與陸正隆秘戀四年從未東窗事發,但她仍不敢大意。房間是用陸正隆的身份證登記,若真有意外,她不想被人贓俱獲。

二來,在這種豪華的房間,一個人睡,簡直寂寞至死。

她寧可回到自己的小公寓,開啟音樂,衝一杯咖啡,對著電腦寫第二天要交的pptsup/sup,寫到筋疲力盡,萬念俱灰,撲到自己的棉被上睡死過去,就此忘記現世的一切煩惱。

第二天早晨七點,鬧鐘準時響起。

無論你有沒有煩惱,太陽每天照常升起,催促你起來面對世界。薇薇梳洗打扮,穿上套裝,到銀行報到。

同事王希見到她,咋咋呼呼地叫:「呀,薇薇昨晚跟誰約會?黑眼圈噢!」說完嘿嘿地壞笑。

王希跟薇薇同一年入行,工作努力,已做到高階客戶經理。

薇薇每次抱怨自己不上進,就拿王希舉例子:「看看王希,多有出息,一年進來的,底薪都拿到了兩萬塊。我還在做這破行政,混吃等死的節奏嘛。」若王希不在,旁邊的女同事就會話中有話地說:「做salessup/sup哪有那麼簡單?你沒有聽到她給客戶打電話,聲音那叫一個嗲。薇薇你必定是做不來的。」女同事暗指王希靠出賣色相拉存款。

薇薇不說話了。貌似自己在行政崗位上安安穩穩地拿死工資,在所有人眼裡都是一個乖乖女的好形象。可其實,她所擁有的一切,也不全靠出賣自己所得?這樣想來,王希或許還更加高尚。

「跟誰約會啊?」王希纏住薇薇不放。

「哪有約會,做ppt做得累趴。」薇薇搪塞。

「哎喲,這麼漂亮的姑娘,沒個男朋友,誰信啊。」王希說著瞟一眼薇薇桌上的pradasup/sup皮包,又瞟一眼薇薇腳上的ferragamosup/sup皮鞋。

這眼神里可大有文章。你蘇薇薇做個小行政每月稅後拿不到一萬塊,哪裡來錢置這些行頭?淘寶上買的a貨?騙鬼去吧。

薇薇知道王希,典型的上海女子,摩登女郎,對物質懂得很。騙她是沒門的。但薇薇不想同她囉嗦,便敷衍一句:「沒有就是沒有啦,要不希希你給我介紹一個啦。」

王希嘿嘿地笑,「不肯說也沒關係啦,但薇薇你男友要是有餘錢呢,讓他來行裡開個戶咯,我拿績效不會忘記請你們客的。」

「好啦好啦,哪天撞大運撿到一枚高帥富,我立刻送到你面前。」

「就知道薇薇心腸最好了。」

就這麼一來一去的較量,新一天的又開始了。

在外面做事就是這樣,必須應付種種人與事,鬥智鬥勇,耗費無窮精力,薇薇已經習慣。但這個早晨,她突然有些怕王希。薇薇決定再收斂一點,皮鞋和包包都要換成差一點的牌子。

但下一個生日或者情人節,陸正隆必定又送上最新款名包,不用又不甘心,真是兩難。女孩子啊,最沒辦法克服的就是虛榮心。

例會上,薇薇拿出昨晚做好的ppt作月度工作小結。結束時,行長表揚了薇薇工作細緻認真,接著又將沒完成指標的客戶經理們輪番批評了一通,唯一沒有挨批的是月月領先的王希。

散了會,王希摟住薇薇嗔道:「還是做行政討巧,咱們sales做得苦死,哎喲……」

薇薇只微笑,「要不跟你換?這點死工資,你肯幹嗎?」

王希哈哈一笑,「要是嫁得到好人家,我寧可每月只拿三千塊,上班就發發郵件喝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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