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或許從來不相信女人的眼淚,
但是在能哭的時候痛哭流涕,並不是壞事。
剔除掉前段時間神經質的惶恐和不安後,孟阿姨的聲音顯得平靜祥和,甚至有種久違的朝氣。
它讓我想起那樣的一個事實:原來的孟阿姨是一個何等熱愛生活的女人。她由衷地喜歡家庭瑣事,喜歡擺弄那些瓶瓶罐罐,喜歡妻子和母親的角色,喜歡如一個少女一般憧憬著未來。那個未來就如午後的陽光那麼金燦燦,帶著高於人體的溫度,帶著童年記憶中酸甜的水果糖味,她相信一切都會變好。
我常常驚詫於她那樣一個女人,沒有合格的謀生能力,猶如一株藤蔓一樣攀附在娶了她的男人身上,卻為什麼會如此單純地相信一切都會變好?她根本沒有靠得住的依據,可是在那過往的歲月中,她卻固執地保持了這點天真爛漫的念頭。
或許對我們所有不得不在大江大河中備受顛簸的成年人而言,她簡直就像個傻瓜,但若不是她這麼傻,她又怎麼可能在備受傷害後,仍然相信世上存在積極樂觀的東西呢?
詹明麗事後跟我說,正是因為孟阿姨一直保持這種傻樂的心態,所以她才有可能被治療。孟阿姨,撥開她被摧毀殆盡的昔日信仰,在內心深處,她仍然保有幾十年來養成的價值觀,她仍然相信好人有好報、明天會更好這類簡單的觀念。它們可能不夠準確,但對孟阿姨而言,卻足夠有效。
「就是她仍然需要信仰另一個男人,」詹明麗說,「以後的日子,她可能會更膽小更小心翼翼,但她仍然會把愛一個男人當成信仰。」
我忍不住問:「那這樣的話,如果後來的男人又辜負她,那麼她該怎麼辦?」
「我不能做這種預測,」詹明麗告訴我,「你要知道,獨立人格的建樹不是上帝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那麼簡單的事,孟紫筠的觀念是中國老式女人的觀念,相夫教子,奉獻家庭,這樣的事情適合她,她也只適合這種生活狀態。就算行為的結果不盡人意,但行為的初衷是不能否定的。」
「一旦否定,才是真正的摧毀,」我點頭,「那就讓她這樣吧。」
詹明麗笑了:「這樣她的世界秩序才不會紊亂。」
但我仍然憂心忡忡,我發現我根本沒法給我的孟阿姨找一個百分百可以讓她依靠、不會變心的男人。這個可能性比中頭等彩票的機率還低,我有點害怕,我見識過她神志失常時的模樣,誰也不能預料再來一次,她會怎麼樣。
當天晚上跟傅一睿在外面吃飯時我心不在焉,等到吃完飯,他跟著我一道回了我的公寓,我還是心不在焉,後來我坐下來,發現他手裡拎著一個大的旅行包,一樣樣把包裡的衣服鞋襪放到我放這些東西的地方,這才回過神來,跳起來問他:「喂喂,你幹什麼啊?」
「很顯然,」傅一睿把他的剃鬚膏和男用香水放到浴室,回頭對我說,「我在歸置東西。」
「不是,」我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為什麼要歸置這些東西……」
「親愛的,我搬進來了,」他面不改色過來親了我一下,「笑一個,說歡迎你來住。」
「呸呸,」我啐道,「問題是我什麼時候說咱們同居啦?」
傅一睿帶著笑意說:「哦,這個問題還用得著討論?我沒嫌棄你這地方小就不錯了,你放心,房租我來付,生活費我掏,好嗎?」
「水電費網費呢?」我憤憤不平地問。
「我掏,」他轉身將衣服掛進我的衣櫥,「明天我會訂些新傢俱,你現有的這些不僅難看,而且放不了東西。」
「喂喂,那我出什麼?」我跑到他身後嚷,「我又不是沒收入,我可不要佔你的便宜。」
「你啊,」他轉頭瞥了我一眼,淡淡地說,「你就把錢省下來買內衣吧,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女人的內衣不能挑便宜貨,必須挑貴的買,懂吧?」
我愣住了,他面不改色地說:「還有我喜歡你穿紫色或黑色的,別買那種白色或粉色的,一點都不符合你的年齡。」
「傅一睿你夠了啊,」我撲上去打他,「老孃愛穿什麼穿什麼,要你囉唆,不對,差點被你打岔了,我要說的是我都沒同意你搬進來……」
他轉身一把抱住我,將我順勢壓到床上,貼上我的唇狠狠地吻了一通,吻得我暈頭轉向後,輕咬著我的唇說:「現在說你很高興我搬進來。」
我微微喘氣,堅決不在他的威逼利誘下投降。
「說不說?」他的手悄悄伸進我的衣服,貼著腹部慢慢往上移動。
我受不住癢,笑了出來,連忙求饒說:「好了好了,想搬就搬吧,我同意了。」
「乖。」他嘴角輕輕上勾,俯下臉來又吻住我。
「唔,」我在他細密的吻中掙扎著說,「傅一睿,你,你手往哪兒放呢,混蛋,唔……」
「慶祝同居得有個儀式,」他啞著聲,忙不迭地解開我的襯衫釦子,邊吻邊說,「不要分神,專心點。」
於是這一晚上有關同居的話題最終便以滾床單收場,等傅一睿醫生心滿意足地繼續收拾他那些小零碎時,我已經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了。我把胳膊別在腦後,看著這個男人吹著口哨將他的貼身衣物與我的放在一塊,忽然產生一種微妙的感覺,我問他:「哎,為什麼男人和女人非要住一塊?」
「嗯?」他此刻心情正好,於是耐心地回答我,「因為人是群居動物,這是繁衍後代、保持社會安定的元素。」
「但是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坐起來,拿被子掩住胸口,振振有詞地說,「男人跟女人的生活習慣明明相差那麼遠,觀念什麼的也不盡相同,在一塊會不可避免產生摩擦,會有分歧,會爭鬥,然後會有各種各樣的齟齬來消磨掉彼此的感情……」
傅一睿將東西放下,過來抱住我說:「但也有融合、理解、相互扶持、互相信賴,一起共渡難關,一起不孤獨,你不能只看到負面因素,親愛的,」他輕輕吻著我,低聲問,「剛剛不就很好嗎?」
我臉上發燙,他的吻落在耳郭頸項等敏感地方,這令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發軟,我靠在他懷裡說:「也許吧。但如果只是性,明明可以在需要的時候再在一起,不用住到一塊……」
「那不一樣,」他摩挲著我光裸的臂膀,將它藏到被子裡說,「別凍著了,蓋好被子。我知道,將一個人領進你的地盤,你在害怕,其實我也怕,但我冷靜地衡量過,如果我們不真正住在一起,不真正進入彼此的生活,我們永遠無法真正擁有對方。而我想擁有你,你呢?願不願意擁有我?」
我點點頭。好吧,擁有一個像傅一睿這樣的男人誘惑力還是蠻大的,我笑了起來,輕聲說:「那先說好了,我們如果有看不慣對方生活習慣的地方,不要吵架,要溝通,能做到嗎?」
「好,」他點頭,輕輕撫摩著我的臉頰問,「你今晚有點異常,遇到什麼事嗎?」
我微微嘆了口氣說:「孟阿姨啊,她給我打電話說要離婚,但我覺得那是在詹明麗和我們大家的鼓勵下做的決定,我擔心這個決定其實未必是她心裡真正想要的,或者說,她其實並沒真正明白什麼是離婚。她能過得了那種日子嗎?獨自一個女人,家裡沒有男人,沒有她為之奉獻的物件,要命,我一想起這個就頭疼。」
「然後呢?」
「我甚至想轉身給帶她去婚介所,」我悶悶地說,「可萬一又遇不到好人呢?孟叔叔再差勁,至少他也愛過孟阿姨,養了她幾十年,如果遇到個騙財騙色的壞男人,那才真是……」
傅一睿微微笑了,吻著我說:「好了,想太多了,等事情真發生了再憂慮也不遲。不過我覺得你有點多慮,也許你阿姨身邊早已有合適的男伴。」
「你什麼意思?」我問。
他漫不經心地說:「我只是從男性角度出發,你阿姨長得不賴,保養也好,性格方面雖然軟弱,但能令男性產生保護欲和責任感。這樣的女人身邊會一直有愛慕者也不奇怪。」
我忽然想到一個人,壓低聲音說:「哎哎,我覺得那個湯醫生,就是上次我們去療養院遇到的那個,說是孟阿姨的老同學,孟阿姨給我打電話,親熱地稱呼他為老湯呢。」
傅一睿輕咳一聲,將我塞到被子裡,墊好我的枕頭說:「睡吧,別那麼八卦。」
「我沒說完呢……」
「睡吧啊,乖,這種事不用跟我說。」
我再一次見到孟阿姨的時候是在她原來的家裡,她給我打電話說想收拾些東西去新居,問我有沒有空。我連忙答應了,正好那天下午補休,就打了輛車過去。
到了那裡按了門鈴後,她親自來給我開門,身上穿著樣式簡潔大方的淺紫色針織套裙,袖口裙襬都很寬鬆,繡有雅緻的花朵,頭髮梳往腦後簡單紮了個馬尾,臉上乾乾淨淨,一點化妝品也沒有,眉毛沒有畫,顯得有些淡,但不影響修長秀雅的形狀。一看到我,她微笑著,親熱地拉過我的手問:「冉冉啊,來得這麼快,午飯吃了嗎?」
「吃了。」我笑著打量她,雖然不施脂粉,但她看著臉色還行,白裡透紅,充分顯現這個女人保養得宜的優勢。
「阿蔡有給我留了些點心的,你要沒吃飽我給你拿。」
「不用了。」
「那自己倒杯水喝,我還沒收拾完,你等等。」
「好。」
我自己在一樓客廳的飲水機那倒了水喝了,然後走進了她在一樓的主臥,裡面亂糟糟的,抽屜和衣櫃完全開啟,地上床上堆了幾個紙箱,她正在往裡面整整齊齊地壘進去一些東西。
「要我幫忙嗎?」我問。
她沒有立即回答,只是低頭將手裡的絲絨小盒子整齊地裝進箱子。
我走過去,發現此類的小盒子還不少,大概是各種禮品盒,看著已有了不少年月,她愣愣地拿著其中一個,半晌不作聲。我仔細一看,卻發現她睫毛已經染上溼意,估計這是一件什麼紀念品,我忙過去接過她手裡的東西放進箱子,對她說:「阿姨,要不你歇會兒,我來好了。」
「不,」她強笑說,「這些你不懂怎麼收的。」
「如果不是必需品,不如別帶了,」我試探著說,「你看,這種音樂盒現在也沒人會擺出來……」
「那個很有紀念意義……」
我微微嘆了口氣,問:「是孟叔叔送你的?」
「他第一次去歐洲給我買的……」
「這些也是?」我拿起一個木製盒子,開啟來,裡面是儲存完好的幾枚胸針。
「這個是結婚紀念日的禮物,」她含著眼淚說,「那個時候小冬還在,我們一家人那天聚一塊慶祝了,你在美國,還給我們打電話,記得嗎……」
我在她身邊坐下,點頭說:「記得。」
她忍不住流下眼淚,哽咽著說:「你看,阿姨就是這麼沒用了。詹醫生說,要跟過去堅決地說再見,可我怎麼也堅決不了,真的,我很努力的……」
「沒事,沒事啊,」我拉起她的手柔聲說,「你跟孟叔叔怎麼說也是做了那麼久的夫妻,詹醫生不知道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可是我知道。」
孟阿姨哭出聲來:「是啊,我把能給的都給了,不能給的也給了,為什麼還這樣?難道我對這個家曾經自私過?曾經怠慢過?難道我沒有一心一意地付出過?我不是那樣的啊?我做錯了什麼要有這樣的報應……」
這是她第一次當著我的面正面表達自己的怨怒,我心下愀然,伸出手臂將她抱住,無聲地抱緊她。
她在我懷裡失聲痛哭,嗚咽著問我:「我錯了嗎?啊,冉冉你告訴我,我錯在哪了……」
判斷對錯這種問題本來就不是我擅長的,更何況,也許問題根本就不關對錯的事,但在這樣的一個時刻,卻仍然只能用對錯來框定這件事,我覺得萬分難過。這個女人也許不夠理性,不夠聰明,不夠體貼,不夠風騷,不夠精明強悍,也許她從來不懂如何真正去討好她的丈夫,也許她還經常做出可笑的、不靠譜、不符合年齡的舉止。但這些都不是她要如此被人傷害的理由,她應該得到公平的對待,可問題是,處在這樣一個弱勢的位置,要求公平本身就很荒誕。
「噓,沒事了,哭吧,哭出來就沒事了。」我拍著她的後背安慰著。
她哭了很久,一直哭到聲嘶力竭才罷休,我的衣服已經被她的眼淚打溼,但我沒有阻止她哭泣。這個世界或許從來不相信女人的眼淚,但是在能哭的時候痛哭流涕,並不是壞事。
她哭得連連打嗝,我忙出去給她倒了杯水遞給她,孟阿姨回過神來喝了口水,有些呆滯地說:「詹醫生讓我跟過去說再見,可是這麼多東西,每一樣都有回憶,真要說再見的話,我這大半輩子又算怎麼回事?」
我想了想,說:「也許詹醫生的意思不是讓你完全地忘記過去,你又不是失憶,怎麼可能真的忘記?她的意思是別讓這些東西成為你的負擔,如此而已。」
她迷茫地看著我,我笑了,隨手拿起一個包好的四方形紙包問:「阿姨,這裡面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