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楊堅床榻邊的越國公楊素望了望楊廣的臉色,忙進言道:「陛下,聽說楊勇被廢便已心神喪失,被妖邪附體,常有古怪行為,剛才仁壽宮侍衛來報,廢太子爬在樹上大聲咒罵陛下,言語不堪入耳,皇上病重,不宜再見此怪人。」
楊堅點了點,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他望見面前似乎有一條越來越長的甬道,甬道盡頭一片光亮,隱約可見一個曼妙動人的紫色身影……在歲月的盡頭,幽冥的深處,青春的一切是幻影再現,還是捲土重來?
仁壽四年七月,隋文帝楊堅崩逝於仁壽宮,十月,帝后合葬泰陵。
楊堅身後,楊廣的第一道詔書,便是以奉楊堅遺詔為由,殺死廢太子楊勇,天下人言洶洶,都指責楊廣假擬遺詔,而楊廣不久追封楊勇為房陵王,同時又將楊勇子孫全部流放汝南,並設法除去大半。
蜀王楊秀,早在仁壽二年,獨孤皇后身故後不久,便被楊廣與越國公楊素以「巫蠱」之罪構陷,雖然楊秀確有兇暴戾厲的一面,但讓楊廣更感到威脅的,是楊秀手下的雄厚兵力和奪嫡之志。
在無數次暗中進言之後,楊堅對本來就看不順眼的四子楊秀大為不滿,楊素以「奢侈害民」為由進彈章,楊堅下詔調蜀王楊秀回京後入獄,令楊素等人公開審訊。
楊廣暗中令人制作偶人,寫上隋文帝楊堅、漢王楊諒的名字,絲繩束手,鐵釘穿心,埋到華山之下,並以蜀王楊秀之名假作檄文,稱欲「清君側、指期問罪」。
在看到種種假證之後,楊堅勃然大怒,將楊秀與楊勇一樣廢為庶人,楊秀與諸子同被軟禁在內侍省,形同坐監。楊秀憤懣之中,上表求死,楊堅下詔切責,並沒有原諒這個古怪的兒子。
楊廣即位之後,雖未殺楊秀,卻一直軟禁著四弟,對他嚴加看管,直到隋亡。
仁壽四年,楊堅駕崩不久,久有異志、一直在天下精兵之地關中養兵蓄銳的漢王楊諒,迫不及待地起兵作亂。
作為楊堅心愛的小兒子,楊諒已經為自己打算了多年,自二十歲時起,他就以「突厥擾邊」為由,讓父皇為他發天下民工勞役,修建太原,貯存修繕兵器,又招納亡命之徒和流民幾萬人為死士,並收買人心,重用南陳降將。
但這一切都落在楊廣眼中,更將五弟視為心腹大患。
楊諒剛剛起兵,越國公楊素便率騎兵五千,攻破蒲州,再率四萬大軍取幷州(太原),楊諒出城與楊素野戰,廝殺得血肉橫飛,當日戰死數萬人。
楊諒終於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不是那個心狠手辣而又計謀深沉的楊素的對手,他退守幷州,在重圍中上表求降。
不知何故,對這個犯下謀逆大罪的五弟,楊廣竟然網開一面,說念在手足情深,免其一死,在將楊諒廢為庶人後,將楊諒父子同時囚禁起來,直至隋亡。
直到真正登臨了帝位,史稱「隋煬帝」的楊廣才發現自己有多孤獨,父母、兄弟,全都拋棄了他也被他拋棄。
為了這雲頂天上的風光,他已將自己修煉得刀槍不入、深藏不露,沒有人看得見他的真心真情,也沒有人相信他的至情至性。
然而那又如何?身為獨孤伽羅的兒子,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父皇母后留下的江山大業,除了他又還有誰配得到麼?
當然,楊廣知道,也有人從沒信任過他。
獨孤公高熲。
楊廣即位後,便拜授高熲為太常,九卿之首,掌嘉禮音樂。
然而楊廣發現,自己的所有詔命,這個所謂的「獨孤公」都頗有指摘議論。楊廣要收集北周北齊的音樂,高熲稱之為亡國之樂,上奏切諫。楊廣要修長城、建宮室、縱情聲色,高熲又對人說「周朝因好樂而滅亡,殷鑑不遠」。突厥啟民可汗對大隋恭順,好學漢人禮樂,深得楊廣寵遇,在大興城逗留多年,高熲卻說「啟民可汗盡窺中原虛實,必為隋亂」,此外,高熲還常常對人抱怨說「近來朝廷綱紀日馳」。
這林林總總,分明都是在對他楊廣取代楊勇、執政為帝發洩不滿!不僅高熲,賀若弼、宇文弼等前朝老臣也仗著年紀高、功勞大,對楊廣並不買帳。
大興三年(西元607年),深感受夠高熲刁難的楊廣,下詔以「誹謗朝政」的罪名將高熲、賀若弼等一干開隋老臣下獄斬殺,廢除爵位,諸子流放。
在午門外等候死亡來臨的那一刻,高熲的眼前,可還曾有伽羅十四歲那年的嫵媚笑容閃過麼?
而他與獨孤伽羅,此生到底是誰負了誰?幾十年來的不斷追問,可曾有過最後的答案?
直到歲月把青春永遠埋葬之前,直到死亡把心靈帶向無盡黑暗之前,他們彼此心靈沉默的互質互詢,其實從不曾停止。
大業十三年(西元617年),楊廣姨母獨孤菩提的兒子、北周世襲唐國公之子李淵在太原起兵反隋,第二年建立唐朝、定都長安。
楊廣被叛軍捕殺,死於揚州江都宮,他是大隋的第二個皇帝也是亡國之君,這江山得來容易,去得也同樣容易。
楊堅身後,他與獨孤伽羅子孫大多慘死,皇位之下從來都是烈火地獄,烈火烹油般的富貴,常常也會帶來薰人慾嘔的血腥。
雖然隋與唐,同樣出自獨孤信的血脈,但這樣的家族接力,肯定是獨孤伽羅生前從未想到的。
營建樸素而堅固的泰陵,在三疇原的長草深處,歷千古風雨而仍存。
永遠的黑暗吞沒了一切未知,定格了永遠的深情,獨孤伽羅,你有過那樣轟轟烈烈的一生,地下千年萬載,與深情夫君帝后相守,傳奇不滅。
大隋皇后又如何,開國之功又如何,五子成人又如何,一生富貴榮耀又如何,或許這一生最堪羨處,只是你的那羅延。
守護你一生、追隨你一生不改初心的那羅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