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亙永不離

可看了伽羅此刻靜靜離去的瘦削背影,看著那背影上的蒼老氣息,楊堅又不禁有些感傷,沉浸在這樣的情緒裡,他默默離開了大興宮。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庭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伽羅靜坐在漆色微顯斑駁的走廊下,凝視著庭中白霧一般的雨色。

自從當了皇后,她幾乎足不出大興宮,而她的心裡卻時刻裝著外面的萬里江山和無盡事務,現在她覺得倦了,她覺得百無聊賴,她只想和民間那種中等人家的老婦一樣,被兒孫們親熱地簇擁著。

可她的兒女、孫兒們,沒有一個不怕她。

多麼可憐。伽羅伸出手去,想觸控廊下一根斜伸來的梨樹枝,茂密的樹葉上,灑滿了雨點,兩隻黑羽白尾的小鳥在樹枝上停著,互相啄弄著羽毛。

「母后。」被楊堅特旨召來的樂平公主楊麗華,站在伽羅身後,用一種蘊意複雜的眼光打量著母親,這才走過來,這些天來,她每天都準時進宮來陪母親,「母后又不聽話,坐在這正起西風的走廊裡。父皇要我陪母后去般若寺散散心,母后去麼?」

「般若寺?」伽羅搖了搖頭。

般若寺被楊堅修得越來越氣派了,每年他都要和伽羅一起前往,並祭掃岳丈岳母的墳墓,今年他卻要女兒來陪她,他真有這麼忙麼?

還是他害怕和她單獨相處?

「麗華,來。」伽羅拉過女兒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雖然年過四旬,楊麗華看起來還十分端莊秀麗,伽羅的心底浮起一種歉疚感,她欠這個女兒的,的確太多了。

其他兩個女兒所嫁的丈夫,雖不是什麼王公,卻都是才貌兼備的少年,夫妻恩愛。

只有楊麗華,少年時嫁給了那個宇文家的瘋子,受盡折磨,又年輕守寡,僅剩著皇后的尊號,還被伽羅所奪……她這一生,除了為父母的遠大抱負當了鋪路石外,什麼也沒有得到。

也許是看出了伽羅目光裡的和善,楊麗華趁機說道:「聽說昨天一天,父皇和母后下了十幾道聖諭去責備太子,不知是為什麼?」

作為楊勇和楊廣的同母姐姐,她並不偏向任何一個弟弟,但楊勇那惶惶不可終日的緊張模樣,看了真讓她心疼。

伽羅苦笑了一下,放開了楊麗華的手,嘆道:「是勇兒太過分了,他這一年買了近千匹好馬,本宮不過打發人去問問他買這麼多馬乾什麼,他便又是哭又是鬧,嚇得本宮不敢再當面詢問,叫了東宮的倖臣姬威進來問話,想不到,姬威揭發道,勇兒在背後曾說過,皇上經常出城去仁壽宮,倘若東宮能出動一千名精銳騎兵,合圍仁壽宮,皇上必不是對手……呵,勇兒是想學著侯景的榜樣,將皇上困在宮城裡餓死呢!」

伽羅的冷笑令楊麗華渾身一顫,她忽的想了起來,她女婿李柱國說過,姬威這一年來與楊素過從甚密,而楊素似乎總是幫著楊廣說話……

難道,廣弟他這麼有心機?楊麗華的眼前浮起楊廣那張充滿了誠摯之情的漂亮面孔,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只是傳聞,做不得準……母后,勇弟性情仁厚,斷不會說這種話。」楊麗華有些無力地幫楊勇辯解著。

「性情仁厚?元妃是怎麼死的?」伽羅尖銳地反問道,若不是高熲昨天在大興殿上叩頭流血,令楊堅有些下不來臺,當時她就要下詔廢去楊勇的太子之位了。

高熲,哼,這個自身難保的老傢伙,他態度那樣激烈地反對廢長立幼,到底是為了什麼?

楊廣不也一般是她伽羅和楊堅的兒子麼?為什麼他要如此強硬地進諫?儘管昨天勉強聽從了高熲的勸解,今天楊堅離京時,還是帶了比往常多一倍的軍馬,李圓通也親自帶著精兵護衛在側。

見母親聽不進自己的勸說,楊麗華心下有些難受。

她想起了從前隨國公府的寧靜生活,那時,他們一家人曾經多麼自在歡快。自從她嫁入宇文家以後,父母生活的內容似乎只剩下「權力」這一件事……而自己那五個可親可愛的弟弟,也為了同一樁東西變得面目全非。

「父皇總是去仁壽宮麼?他難道忘記了母后這輩子為他付出了多少……」楊麗華有些憤憤不平。

隨著伽羅的衰老,她舊日對母親的敵意越來越淡,化為了深深的同情和憐憫。

這偌大的大興宮裡,伽羅連個談心的人都找不到,茫茫世上,似乎無人願意領受伽羅的愛,曾充滿雄心壯志、自信而獨立的母親,真是這樣可畏麼?

雨色又深了,伽羅站起身來,扶著廊柱,儘量挺直了腰,她的視線在滿庭梨樹間穿行,人世這樣美好寧靜,令伽羅無限眷戀:「麗華,你不懂得你父皇,他這一生從未曾像今天這樣令我傾慕,直到今天他才做回了自己……從前,從前他只是個泥雕木偶,任由我的思想和語言通過他的軀殼釋出出去。」

「可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楊麗華真是不能理解自己的母親,當年,她不在乎宇文贇有多少女人,那是因為她根本不愛他。

而母親顯然還對父親繾綣有情,以母親剛厲的個性,她竟然忍得住讓父親和一個南朝公主這樣卿卿我我!

「像一個剛剛長大的孩童那樣,他只是想試一試自己的力量,想試一試自己能走多遠。那不是感情,麗華,他永遠都無法再喜歡上別的女人,因為,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像獨孤伽羅這樣真誠地愛他敬他守護他……他早晚會重新回到我身邊,你放心。」伽羅微笑著,她昏花的眼睛望出去,似乎又看見了當年般若寺門前剛剛下馬的楊堅,他幾乎是看了第一眼就被她深深地吸引。

與楊堅夫妻這麼多年,偶然間,想起舊事,她仍然無法判斷自己是否真愛他,但伽羅知道,楊堅對她的深情,那是真的,他一直愛著她多過她愛他,他為她捨棄了那樣多的東西,只為了實現她少年時的夢想。

就在這個時刻,冒雨行進在前往驪山仁壽宮路上的楊堅,忽然煩躁地喝道:「停車,李圓通,停車!朕要回大興宮!」

李圓通有些吃驚地勒住了坐騎,剎那間,他明白了一件事:皇上這一輩子,永遠無法真的離開獨孤皇后,尉遲綠萼、宣華夫人,她們只是花朵一樣徒具姿儀的女人,她們永遠無法走近皇上的靈魂。

髮髻半白的伽羅,和肌膚如雪的宣華夫人,輪流在楊堅的腦海裡出現,最後,楊堅終於閉上了眼睛,他看見了一個穿著深紫色袴褶服的少女,神情沉靜地站在龍首原的暮色中,頗為留意地看著他。

那一刻,龍首原土脊上的夕陽,照亮了楊堅沉悶的毫無情趣的生命……這一生,他得到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帝位,而是這個了不起的女人。

他一直都沒有弄明白她是不是愛他,但在今天早晨她無言離開的背影中,楊堅終於看到了他等候已久的答案。

伽羅,千秋萬歲之後,我們將同為灰土,我們將互相擁抱著,睡在泰陵的巨石棺槨裡,永不分離。然而有你在我身邊,我將不會害怕那亙永的寂寞和黑暗。

頭上一頂紫紗帽、身穿平民服色的高熲,沒想到秦王京邸的門邊竟會長出蜘蛛網,他用手拂了一拂沾在肩頭的蛛絲。

這動作落在不遠處的李圓通眼中,李圓通不禁輕輕一哂,這個剛被削去所有官職、只保留了齊國公爵號的高熲,做事還是那樣細碎謹慎,缺少皇上的那種大丈夫氣概。

「皇上和聖上都在秦王的寢殿裡等你。」李圓通不肯向這樣一個已被削職為民的老頭兒使用敬語,有些冷淡地說了一聲,便轉身離去。

高熲沒有在乎李圓通的態度,被削職半年來,他受過的冷言冷語太多了。

隱隱中,他早料到自己會有這樣的下場,因此在大興殿上被當場奪去相位時,高熲不但沒有落淚,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

當年母親高夫人曾在他官聲最隆時警告過他:「你位極人臣,富貴滿盈,只欠一死。」這一生,他所有的志向都已實現,他建下了不輸於西漢張良、韓信的功績,北抗突厥,南平吳越,興科舉,平徵徭,清戶口,文功武德,赫赫勳勳,封公拜相,位極人臣……

他知道自己被天下男兒羨慕,他也知道自己會受到後世子孫的推崇,就是這樣因為強諫被當廷奪職,也只會給他帶來更高更遠的威望和影響,而非其他。

百姓們都說:「世上的宰相成百上千,只有高僕射才算得上是真宰相。」世譽如此,功業又如此,就算是在這一刻死去,他的人生也足夠充實了。

帶著這樣的自信和驕傲,高熲走在通往秦王寢殿的走廊上。

年久失修的走廊上,到處可見折斷的木條,廊磚都翻了起來,如果不留心腳下,難免會一腳踏空。

但就是這樣,秦王府舊日的繁華還是留著許多痕跡,不少屋宇的飛簷上都殘餘著金粉,半舊的廊柱和花窗雕刻精美,整座庭院佈局宏大美觀,在寢殿的院落前,遍植著高高的楊樹。舊時王謝風流已散,秦王府裡瘋長的野樹和雜草,愈發讓人感覺出荒涼。

「譬如虛空不過去不當來亦不現在。過去世非世空,當來世非世空,現在世非世空,三世等等者空,摩訶衍衍自空,菩薩菩薩自空。須菩提,空者亦非數亦非多亦非少。有常無常及與吾我亦不可見,苦樂我非我亦不可見。三界亦不可見,度三界亦不可見。何以故?其形事不可見故。過去色以過去色自空,當來色以當來色自空,今現在色以現在色自空,痛想行識亦爾。過去色空不可見,過去空空不可見……」

燈燭的微光從殿門裂開的縫隙裡射出來,隨之流出的是伽羅那蒼老的聲音,她在唸著《放光般若經》。

聽說,她還是第一次來探視秦王楊俊。

中毒病廢多年的楊俊,自知大限將臨,在枕上咬指寫了一篇血書給伽羅,伽羅讀之淚下,這才和楊堅一起來看兒子。

高熲不明白,她怎麼能對親生的兒子們這樣狠心?

楊勇是她的長子,但伽羅不出今年一定會廢了他,會將楊勇和楊儼父子都廢為庶人;楊俊中了毒,秦王府和大興宮近在咫尺間,她連看都不肯看他;楊秀遠在蜀地,連著三年都未獲許入朝,顯然也不得意,不討父母的喜歡;楊諒雖然深得楊堅喜歡,前年又接任了楊俊的幷州總管之職,總領北方五十二州軍事,但伽羅也對他有些戒備……大約諸子當中,她只喜歡楊廣這一個兒子。

「老臣高熲求見。」他不敢推門,站在門外高聲稟報。

讀經聲倏然中斷,半晌,伽羅才隔門吩咐道:「獨孤公,快進來。」

侍女們開啟門,給他讓開一條道。

高熲低著頭,一直走入內室。

他這才發現,半年不見,楊堅夫婦都老了許多。

伽羅的臉上甚至長出了褐黃色的老人斑。她真的衰老了,皺紋湮沒了她從前的清秀和剛強,只留下一種至深至遠的沉靜。

「獨孤公。」楊堅站起身來,有些動情地呼喚著。

半年沒見到高熲,楊堅偶然也有些懷念他,但免他的官是伽羅的意思:誰叫他竟將大興宮裡的事情都一一轉告給楊勇,平時又以司馬懿自居呢?

司馬懿是什麼人?曹操父子打的天下就斷送在他手裡。雖說自比於司馬懿這說法,也只是外臣風傳,但既然有這種傳聞,對高熲已心生不滿的楊堅夫婦,就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寬恕他、信任他。

「草民拜見二聖。」高熲的聲音倒很平靜。

在私心裡,高熲以為,他們三個人之間的情誼交纏了幾十年,已經說不清是恩是怨,但,倘不是因為這份人人覬覦的皇權,他們應該相處得非常和睦。

高熲至今仍堅信,楊勇比楊廣更適合當太子,楊勇雖然內寵眾多、行為不羈,可他畢竟胸懷仁厚、性格坦蕩。

而心機不可測的楊廣,他壓抑了這麼多年,就為了守候一份皇權,一旦大權在握,能肆意行事,這位貌似儉樸、內實多欲的晉王爺,還不定會做出些什麼來。

伽羅怔怔地望著他,良久,她手裡的書掉在了地下,扭臉泣道:「昭玄,你老成這樣了,叫人看了好心酸。」

她這句話,比任何一句問候都更令高熲動情。

可不是,他們都老了,老得白髮蕭然、筋骨衰竭。六十歲,老百姓們大多還活不到這個歲數呢。

回首這一生的愛恨情痴,回首這一生的功名事業,高熲有一種沉重的無力感,他跪在地下,竟然無法起身。

「看座。」楊堅吩咐著。

想不到的是,侍女們將高熲扶起時,才發現他鬚髯斑白的臉上,已經老淚縱橫。高熲無言地凝望著獨孤伽羅,渾濁的淚水一次又一次地將他的視線打斷。

楊堅也不禁傷感。

他說不清自己對高熲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是兄弟之情麼,楊堅對自己的親兄弟也沒有這麼好;是父子之情麼,楊堅的五個兒子,倒有三個不大稱他的心;是朋友之義麼,楊堅一生都沒有幾個知心朋友;還是為了伽羅的緣故愛屋及烏?

「昭玄,」伽羅看著穿著一身白衣倍顯淒涼老態的高熲,抽泣著說道,「本宮和皇上沒有負你,是你負了本宮!」

她想起那「一婦人」的輕藐說法,不禁難過。

我沒有辜負你啊,伽羅,高熲挺直了身體,在心底無聲地辯解著。

楊廣是你的愛子,楊勇也是你的兒子呵,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將楊勇指給我看的情景麼?從那一天起,我就暗下決心,不但要為你,而且要為你的兒子效忠一輩子……而你卻以為,我做這一切,都是由於貪圖富貴榮華。

他無法將自己的用心說出來,也無法再以一個戴罪之身為楊勇進言。

這些年來,他已經做得太多太多,而事態發展卻證明,他所有試圖為楊勇挽回聖眷的言行都沒有發揮效用,只徒然連累自己失去了宰相之位。

伽羅,你在用一顆母親的心做著無法挽回的錯誤決斷,為什麼你在大興殿的凝思閣裡當了這麼多年隔簾聽政的「二聖」,卻無法真的擺脫尋常婦人的心胸?無法理智地看待皇嗣廢立?

見高熲低頭不語,似乎有後悔之意,伽羅這才拭了眼淚,莊容道:「太子無德無行,請了巫婆到東宮去算皇上的壽數,又密地操練兵馬,似有不臣之意,下個月,皇上就要集合大臣,當眾廢除太子。」

高熲哽咽難言,半晌才道:「太子不是那樣的人……」

伽羅冷冷笑了一聲,她的聲音有一種意外的清明和冷漠:「皇上說過,皇上雖不能和堯、舜那些古聖君相比,但終不會將數千州縣的百姓交付給一個不肖子!皇上,是不是?」

楊堅望著高熲那張悲傷過度的臉,沉重而堅決地點了點頭。

「父皇,母后!」半掩的床幃後,秦王楊俊吃力地張開眼睛,用嘶啞的聲音低呼著。

楊堅和伽羅、高熲三人,同時轉過了臉。

在昏暗的燈影裡,楊俊那張原本俊秀清雅的面容,因中毒和服藥過多而變得蠟黃臃腫,一度清亮攝人的棕黑色眼眸陷在肥肉中,看起來神采渙散,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施禮,被伽羅輕輕按住了。

「痴兒!」伽羅不禁泣道,「你父皇戮力關塞,你母后多少年枕蓆難安,才創下了這片江山基業,你不說為父皇母后分憂,好好管轄幷州軍民,卻奢靡無度,敗壞我大隋國體。你,你,你……本宮真不知該怎麼責備你!」

楊俊暗黃的眼睛裡,流下了一絲渾濁的淚水,他盯著自己多年沒見過面的母親,一眨不眨。

高熲卻驚訝地注視著伽羅,說不出話來。

垂暮之年的伽羅,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個心冷意冷的女人?

她的兒子即將離開人世,即將帶著痛悔和一生的失意、對母親的眷戀離開這熙攘而令人煩惱的世間,可這給予他生命的女人,卻仍然毫不留情地數說著他多年前的過錯。

難道,在楊俊因人生和婚姻失意而放縱的背後,就沒有她的責任麼?她總是想操縱自己的兒子們。

「母后……」楊俊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啞地說著,「兒臣死後,請將兒臣葬在般若寺後,讓兒臣死後得遂出家為僧之念。若母后念及當年生我養我之時,曾心存一絲憐愛之情,就將若眉的頭顱,放到兒臣的棺木中,放在兒臣的懷裡……」

「痴兒!」伽羅痛苦地捉住楊俊的手,伏身大慟,淚水傾瀉在他的枕邊,「你父皇今天來秦王府之前,已經親自草詔,要重加給你上柱國之位,只等你身體好起來,就再去幷州或揚州上任……」

楊俊凝視著她,半晌,才緩緩地搖了搖頭,道:「兒臣……永不願再當什麼王爺、總管……」

他放開了伽羅的手,顫巍巍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鬢髮,用弱不可聞的聲音說道:「父皇老了,母后也老了,兒臣這就要去了,兒臣這一生都過得不快樂,兒臣的心底,永遠都在為若眉流血……死後,那些侈麗用具、珠寶,請母后都佈施給大興善寺,兒臣的墓前,不立碑,不留字,就讓兒臣與草木同朽……」

他的視線又在楊堅的臉上逗留片刻,便遙遙投向了暮雲流動的殿窗外,長風吹過白楊樹頭,樹聲洶湧而入,而楊俊的眼神便在這一刻渙散得無法收束。

悲不可抑的高熲,透過迷濛淚眼看去,卻見楊堅的臉上毫無大慟之色,他僅僅是有些傷感地扭過了臉。

這是怎樣的父子,怎樣的兄弟,怎樣的親情呵……

高熲不禁又想起了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楊勇。

當初,在楊堅沒有登基為帝之前,隨國公府裡父子情深、夫妻恩愛、手足篤愛,融融洩洩的溫情,令任何外人看了都要羨慕,而這一切已不復再有,九五至尊的皇位,讓楊家的父子兄弟,全都密懷陰謀、反目成仇。

伽羅,如果你能看到今天的淒涼,你還會那樣堅忍地走向你的皇后之位麼?

小而淡的月輪在殿窗外升了起來,遠處,彷彿是東宮裡,隱隱傳來彈奏《無愁曲》的琵琶聲,舒緩、寂寥、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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