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仁壽宮藏嬌

伽羅頹然跌坐在胡床上,用手支住了額頭。她自幼誦讀佛經,平生最不願傷害人,連每年大理寺決獄時,她都會為之淚下,並一日不食,可今天她卻等於是親手殺死了一個柔弱而美麗的女子,她的心在緊縮……

殺了尉遲綠萼,楊堅曾經的背叛就能被洗滌乾淨麼?

不,永不能,這垂暮之年的傷口,將在她心底永不能癒合。

也許,她只是將對楊堅的怨氣遷怒於尉遲綠萼,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她一生中充滿了不幸,可她卻敢嘲笑大隋的皇后,敢在一個大權在握的皇后面前表現出愛情的驕傲……

是的,伽羅扶著痛楚欲裂的頭,真真確確地發現,自己真可憐,自己付出了一生,到底又曾得到過什麼?

兒女麼?兒女們都迫不及待地要疏遠她。

楊堅麼,楊堅早已不甘也不願被自己「操縱」,他明知她總有一天會發現尉遲綠萼,卻敢半公開地與她同宿雙飛。

高熲麼,也許他現在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意。

楊堅的車馬停在仁壽宮的內殿門前。

他分明覺出了幾絲異樣,到底是沙場身經百戰的大將出身,楊堅環顧殿門內外,並未看到車駕,可門前原來閒散出入的宮人一個不見,沙地上還留著幾道深深的車轍,他不禁驚詫地問道:「是誰來了這裡?」

李圓通從殿外柱石閃出身來,無言地注視著楊堅。

楊堅登時醒悟了過來,手指有些發抖,顫聲問道:「是……是皇后?」

李圓通依舊無言,只是點了點頭,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絲說不出的鬱悶與同情。

楊堅更加心驚肉跳了,他壓低聲音問道:「那她怎麼了?」

孤苦弱小的尉遲綠萼,怎麼可能是伽羅的對手?就像是高山面前的一粒微塵,巨人面前的一隻螻蟻,伽羅隨隨便便伸出手指去,就可以碾碎她那條微不足道的小命。

「皇上問的是哪個她?」

楊堅突然想起來,李圓通一直都是伽羅的親信,就像高熲也自始至終都是伽羅的心腹,他們二人,表面赤膽丹心,忠心不二,可他們忠的是獨孤伽羅這個皇后,而不是楊堅這個皇上,所以李圓通才敢瞞上不報,擅自跟隨獨孤皇后來到仁壽宮。

李圓通眼中的鬱悶與同情,當然也是為獨孤皇后而發,不是為楊堅,更不是為尉遲綠萼。

「朕問的,是尉遲姑娘。」說完這句話,楊堅便後悔了,還用問嗎?看李圓通臉上的神情,他也該知道,尉遲綠萼絕無好下場。

仁壽宮前殿的殿角,放著一個長長的包裹,用草蓆捆綁得緊緊的,楊堅一步一步走近那個包裹,只見草蓆上已滲出了血漬,在地下流下幾攤血跡。

獨孤伽羅注視著楊堅沉重的步履,他臉上的悲慟之情令人震愕。

楊堅是個清心寡慾、不喜歡流露情感的男人,即使與她夫妻多年,對她的深情厚意,也是行動多於言語,可此刻,這個老去的天子眼中,分明有著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尉遲綠萼,她不僅擁有過楊堅的身體,她還走進了這個男人的心底……

「你……你殺了她……為什麼?」楊堅頭也不回,呼吸沉重地問道,「她不過是仁壽宮的一個宮女,年少無知,是朕喜歡她,朕挑她來侍寢,朕當了這麼多年天子,從來沒有親近過除了皇后外的其他女人,可朕一看到她,就動了心,朕知道自己對不住皇后,可情牽於心,身不由己……」

楊堅望著那具有尉遲綠萼形狀的草蓆,惆悵難言。

他寵幸這個年少嬌媚的女人不過三個月,連名分都沒給過她,她也從來沒向自己這個大隋皇帝索取過什麼。

「皇上,臣妾初嫁皇上之時,便曾說過,這輩子,臣妾容得了夫君的平凡無能、庸碌一生,容得了夫君的到處征伐、不能顧家,也容得了夫君的升沉榮辱、前途難測,無論如何,都會誓死不離不棄,可臣妾只容不了一件事,那就是夫君的背叛。」獨孤伽羅強抑心底怒氣,鎮定地回答道。

獨孤伽羅坐在殿內的胡床上,望著地下那個人形的草蓆。

殺了尉遲綠萼,也無法盡除她心頭怒氣,棍杖只能銷燬這賤婢的形骸,卻無法銷燬此刻橫亙於她與楊堅之間的巨大阻障。

她曾以為她放在心底不忘的那個人,才是她一生至愛,可直到昨夜,從侍女的議論聲中得知楊堅竟然在垂暮之年另有所愛,伽羅才覺出一種天崩地陷的滋味。

有的愛,無影無形,無聲無息,從不輕離一步,甚至讓人從來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更不會在心底留下刻骨的思念,不會讓人牽腸掛肚、患得患失,正因為它已經融入她的家常生活,成了她的骨血、她的生命、她的肝腸肺腑。

所以一旦有失,那豈止是傷筋動骨,根本是生不如死。

她與楊堅,早已渾然一體,不分你我。

而楊堅,卻在老態龍鍾、步履蹣跚的年紀,非要固執地離開那個多少年來同生共死的老妻,渴盼去眺望新的風景。

縱然容顏已老、芳華已逝,可是那羅延,世間聰慧女子如我,世間摯愛你如我,你還能尋得見第二個麼?

「伽羅……你知道嗎,直到遇見這女子,朕才知道被人仰視的滋味……哪怕做了皇帝,在你眼中,朕也看不見嘉許和欣賞,只看得見你的憐憫、你的俯視、你的高高在上……」楊堅怔望著草蓆中那具屍體,那是前幾天還在他身下嬌喘吁吁的女人,那曾是一個多麼美好單純天真的年輕生命,「朕也是男人,也是天下萬人景仰的將軍,是四邦朝貢的聖人可汗,可朕在你面前,卻像一個聽呵的奴才、受挾制的傀儡,每當朕在朝堂上手足無措,只能聽你的意見下詔,還要強裝歡笑地說‘皇后意見、每與朕合’時,朕感覺自己就像個傻子……誰都知道朕不學無術、粗魯無文、見識淺陋,完全因為有了皇后提點,朕才能賓服天下、號令群臣。伽羅,就算是這樣,就算天下人都笑話朕是個木偶皇帝,朕也不在乎。朕從十七歲那年第一眼見到你,便願意用性命、用一生守護你、敬愛你,件件事朕都依順你,你要復仇,朕為你聯絡眾臣、結親宇文家,你要奪位,朕為你不懼罵名,殺盡宇文氏,改朝換代,你要什麼,朕都依你,可是,朕對你的心,這輩子你從來不在乎,你心底,只有你的昭玄哥,那朕的這一生,又算什麼?朕日夜辛勞、忍辱負重,承你顏色,盼你歡笑,你的心底,卻住著別的男人……」

「皇上,臣妾的心底,從來就只有皇上,怎麼可能還有別人?」沒想到楊堅居然是這麼想的,居然認為自己這輩子深沉戀慕不捨的人,會是高熲,伽羅含淚分辯道,「臣妾此生對皇上忠貞不二,善侍公婆,生兒育女,輔君聽政,照料後宮,任勞任怨,從無二志,皇上怎可隨意猜疑臣妾?」

「猜疑?那日你在文思殿對高熲說,這一生,朕從未走進你的內心深處,在你心底永遠都是高熲的影子,是高熲不要你,他不肯娶你,是獨孤信大人不讓你嫁高熲,你才嫁給了朕這個傻瓜!」楊堅回過臉來,嘶吼著說道,「你對高熲說話的時候,朕就在屏風後不遠處,到了這個年齡,朕才明白過來,當年的獨孤伽羅,嫁的不是那羅延,她嫁的是秦州軍的統帥,嫁的是楊家的爵位,好伺機重掌兵權、替父復仇、征服天下!伽羅,你的心太深了,朕看不懂,朕只能看懂尉遲綠萼這種無知無識的簡單女人的心,可你不愛朕,又不肯放走朕,朕這輩子,就是你捏在手心玩弄的一個小丑!」

獨孤伽羅泣不成聲,道:「皇上,那天臣妾只想跟高熲斬斷舊日牽念,徹底訣別舊情,一時失言。可是皇上,這麼多年來,臣妾守在你身邊,牽掛皇上的起居寒暖,生養八個孩兒,跟隨征伐巡遊,三更起床,在凝思閣後聽政,子夜入睡,在文思殿裡批折代勞,政事宮事,一手操持,處處為皇上著想,事事為皇上籌劃,這些辛苦操勞的日日夜夜,難道是假的嗎?難道都是臣妾偽裝出來的嗎?臣妾心裡沒有皇上,怎麼會甘心情願,把青春芳華全都付給你、付給楊家、付給大隋天下?」

楊堅望著地下染著血汙的草蓆,臉上慘然變色,幾乎痛楚得說不出話來,仍搖頭道:「朕不信,朕再也不信你了!」

獨孤伽羅哽咽難言,昏花的淚眼凝注著楊堅。

當著眾多侍女和宦官們的面,楊堅顫抖著手,直指著伽羅那張充滿疲憊神色的臉,半晌,他才脫下身上的天子朝服,摘下頭頂的天子琉冕,將手中玉笏放在地下,輕聲地道:「伽羅,這是你給朕的,江山,皇位,朕都不在乎,你給不了朕的情意,朕以後也不在乎,從今而後,你就當這個世上沒有朕,沒有那羅延這個人。」

「皇上……」獨孤伽羅撲上前去,想挽住楊堅的衣袖。

楊堅深望她一眼,決絕地轉過身去,他只穿著一身白紗單衣,大步走下臺階。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天上開始飄起綿密的雨絲,落在仁壽宮富麗堂皇的殿宇上,那層層疊疊的高挑簷牙直堆向天邊,直逼著鉛灰色的層雲。

殿下,有一匹無鞍馬正在閒步。

楊堅急步過去,翻身上了那匹無鞍馬,冒著秋雨,獨自衝出了仁壽宮,馳往驪山深處,不知去向。

「李圓通!」獨孤伽羅哭著喊道,「還不帶人去攔住皇上!」

「是!」李圓通領命而去,剛下得兩步臺階,獨孤伽羅又喝止道:「回來!」

李圓通又趕緊返身,獨孤伽羅拭淚道:「此事非同小可,只怕找到皇上,他也不肯輕易回來。你一面帶人去找皇上,一面派人到長安城裡,將此事告知獨孤公和越國公,讓他們二人一起去找皇上,只要找到皇上,就好言相勸,讓他先回宮再說。」

「是!」

望著這陰沉的天空,獨孤伽羅又習慣性地想了起來,楊堅天生腹胃不好,一旦受寒就容易生病,綿密的雨中,這個倔強的老頭兒,只怕會淋壞了身子。

夜已經深了,侍女們有些緊張地在簾外來往著,不時打量一眼紗簾後的獨孤皇后,她託著頭,寂寞地坐在文思殿的胡床邊,看情形,似乎是睡著了。

沒有一個侍女敢走近她身邊,皇后是這樣蒼老、這樣疲倦,她已經不再試圖掙扎著掩飾自己的年齡了。

她那張嘴角下垂、皺紋叢生的臉龐上,已經幾天沒見到鉛粉和胭脂的影子了,這放棄了容顏的老女人,如此孤單,蜷縮著身體,託頭坐在胡床邊,身側的書案上,是陪伴了她近二十年的奏章、佛典、史籍。

這些出身宦門的大興宮侍女們,從沒有見過比伽羅還酷愛讀書、還擅長國事的女人。然而這一切才能,對於一個女人有什麼用處?

「獨孤公來了。」一名侍女微微屈膝,在簾外輕聲稟報,她不能確定獨孤皇后是睡是醒,因此又將聲音放大了一些,重複地說道,「聖上,獨孤公求見。」

「叫他進來。」伽羅的聲音是那樣索然乾枯,原來她沒有入睡,她只是一直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像雲岡石窟的佛像一般,凝固在胡床邊。

來通報的侍女,偷眼看了看伽羅,不禁微微心驚:枯坐了一天未進飲食的獨孤皇后,似乎整個人都失去了生機,她看起來是那樣絕望,絕望得甚至異常平靜。

高熲掀開簾子時,剎那間產生的感覺,與那個侍女毫無分別。

伽羅這是怎麼了?像她那樣強大的一個女人,竟也有如此脆弱的時刻?就為了楊堅喜歡了另一個年輕女人?

他幾乎難以相信,向來追求完美、心存高遠的伽羅,卻會為了一個變心的丈夫心碎,原來,她並不是只懂得江山社稷。

「回稟聖上,皇上已經在回宮的路上。」高熲很小心地措著辭。

他不知道該同情誰。

伽羅麼?

她已經牢牢控制了楊堅一輩子,換了任何一個男人,也無法忍受這種完全聽命於妻子的生涯,楊堅常常在大臣們面前笑謂「皇后之意每與朕同」,可在高熲看來,楊堅什麼時候曾經有過自己的主見?他嘴裡說出來的,全都是伽羅的心意和想法。

同情楊堅麼?伽羅已經鞠躬盡瘁,為楊家當年的恩情付出了一生……

伽羅老了,自己也老了,可同樣人到暮年的楊堅,卻顯示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叛逆勁頭,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個相貌嚴肅而內心熱烈、氣派儼然而才幹平平的帝王,與伽羅同富貴共患難了一輩子,幾十年來一直都服服帖帖地按著伽羅的意志生活著。

沒想到,年屆六十歲時,他卻迫不及待地要甩脫伽羅的影子,打算在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女人身上重新找回自己。

「他去了哪裡?」伽羅的聲音雖然聽不出是憂是喜,但她原本黯然失色的棕黑色眼眸,卻明顯變亮了。

「皇上單人匹馬從華林門出來,連路都沒有看,一口氣奔入驪山裡二十多里……聖上,臣和楊素找到皇上時,他滿身都是泥漿,頭髮和鬍鬚上沾滿了冷雨。」高熲有些憐憫地說著,他的這份憐憫,卻不是為楊堅而發。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了一些遙遠的歲月,在那個下著雨的初春,在像文思殿前院一樣飄滿雪白梨花的大司馬府,年輕的穿著白色夾領繡襦的伽羅,在走近自己身邊時,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就那樣將她和高熲的朦朧情懷放棄……她嫁給了楊堅,這一生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想不到楊堅會這樣狼狽,伽羅的眼睛潮溼了。

這樣陰冷的雨天,白髮蕭然的楊堅卻在荒林古道上澆著冷雨,到處奔走,哪裡有半點帝王的尊嚴和體面?自己是不是將他逼得太過分了?

和自己成親這麼多年,楊堅從沒有違背過一次自己的意思,也沒有對自己惡語相加過一次,無論是國事、宮事、家事,楊堅都唯自己命是聽,雖說這一半是由於楊堅身無長才,可另一半,也是因為他對自己從少年時起就敬愛有加……而自己,卻從不能以同樣的熱烈情懷回報他。

也許,那天尉遲綠萼說得對,她和楊堅才是相愛的,而自己呢,也許終此一生,只是將楊堅視為一個可以並肩奮鬥的盟友。

「你們見到皇上時,他說了些什麼?」伽羅強自壓抑著起伏不定的心緒,淡淡問道。

高熲心情複雜地抬臉看著她,半天才道:「皇上什麼也沒有說,他在林下勒馬佇立良久,只淡淡地嘆息了一聲。」

他不敢將當時的真實場景轉告伽羅:高熲和楊素追趕到楊堅時,楊堅正神情痴怔地立在林下,眼睛注視著細雨中無邊的暮色,耳朵似乎在傾聽什麼來自天外的聲音,周圍雜樹古木,森森逼人,林中捲來長長的風嘯聲。

楊堅幾乎一看到他們,就近乎崩潰地嗚咽起來,道:「貴為天子又有何用,朕連一個真心喜歡的女人都無法保護……朕還比不上一個平常的農夫,哪裡還有什麼自由可言?」

楊素默然,高熲只得勉強開口勸道:「皇上,皇上豈能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就放下國家大事不管?大臣們此刻還在大興殿等著皇上歸來聽政。」

也許是他誠惶誠恐的態度感動了楊堅,楊堅這才收了眼淚,長嘆一聲,垂頭不語,聽話地跟著他返回大興城。

楊堅為什麼在林下佇立良久?伽羅不想明白。

他真的愛那個年輕靜雅的女人麼?如果他對自己愛意已逝,就算攆走大興宮所有的年輕侍女,他的心也不會回到自己身邊。

呵,如果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她還願意那樣盡心付出麼?伽羅有些昏亂地想著,自己也許是個苛求盡善盡美的女人,所以楊堅和孩子們才會害怕和自己在一起,害怕那種強大的壓力,可自己有什麼錯?

眼見伽羅眼中蘊淚、神情恍惚,高熲垂下眼睛,淡淡地道:「皇上即將返回大興宮,他……已經一天一夜未進水米了。」

「哦,」伽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順手拾起書案上的一方絲帕,坦然拭去了眼淚,吩咐道,「來人,在前面的花廳備宴,準備兩壇最好的蜀酒,本宮一來要給皇上壓驚,二來要重重感謝兩位宰相。」

她臉上毫無怨恨和氣憤之情,整個人也有種煙消火滅的頹廢感。

高熲不知道這是否是自己的錯覺,伽羅會在一天之內就變成了另一個人麼?在伽羅站起來的那一刻,她的腳忽然一軟,整個人向前傾去,一直留意著的她的高熲,手疾眼快,連忙從後面扶住了她。

不知道為什麼,伽羅有些發怔地靠在他的臂膀間,沒有站起來,而高熲也沒有拿開自己的手。

在從前,在那永遠春光明媚、月色靜美的少年時,他們也曾站得很近很近,甚至能聽得見彼此的呼吸,可伽羅沒有一次像這樣依偎在他的懷中。

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阻隔著正當青春年少的他們,在那時,伽羅曾經毫不懷疑,自己會嫁作高熲的妻子,而高熲也曾誤以為,自己會和從小一起長大的伽羅共度一生。

有什麼使他們彼此錯過了呢?是什麼使他們這一生永不能抹去這咫尺間的距離?是父命麼?是天意麼?還是那少年時的輕狂?在那時候,高熲念念不忘的是自己的仕途,伽羅也同樣充滿了雄心。

「伽羅。」忽然間,高熲喃喃地低喚著。他俯視著伽羅那微現花白的髮髻,這一生,他幾乎一直陪伴在她身邊,而他們倆互相卻充滿了疑忌,互相禮貌而客氣,客氣得像是兩個素昧平生的人。

五十多年過去了,龍首原上的黃昏仍然平靜絢麗,但他們卻再也無法重新走回去。

伽羅沒有說話,她扶著高熲的胳膊,試圖將他推開。

他呼喚她時的聲音,依稀仍帶著幾十年前的情懷,而她卻永不能再回應這呼喚……

一個人到底能有幾個人生?她已經無法再前往那大司馬府的梨花裡尋找失落已久的少年心緒。

「伽羅,我聽說,你因為章姬生子而厭惡我……可你見過章姬麼?」

他怎麼會在此刻提起這種不合時宜的話頭?伽羅掃開了他的袖子,一言不發地掀起了紗簾,抬步向前院走去。

「她長得很像你。」高熲沒有注意到,他和伽羅之間已經有一幅紗簾在輕輕飄動了,一向自控力很強的他,此刻卻茫然地說道,「她長得很像少年時的伽羅,那個大司馬府的七小姐,她美貌、驕傲、嚴厲而才華出眾,她是這樣一個出色的女人,這一生失去了她,而我要到現在才能覺出疼痛……」

伽羅不禁又踉蹌了一下,她無法判斷自己此刻的迷亂心情,貴有天下又有何用?她的這一生,過得是如此荒冷,還沒有真正地愛過一次,便已經白髮蕭然。

她辜負了自己,更辜負了高熲,當年,在龍首原的黃昏裡,他一向冷漠憂鬱的眼神,曾在注視她時,忽然間變得那樣迷醉……

那個剎那永存在她的回憶中。

而眼前,卻只有楊堅是她唯一的期待。

那羅延,歲月靜好,我想要的一切,你都給了我,我能給予的一切,我都已傾心傾力付出,這世上,沒有什麼愛,比四十年來的相伴相依、同沐風雨更珍貴。

你與我,早已不再是兩個人,你的靈魂中有我深種的堅忍與明識,我的心底,永銘你無言的依順與寵溺,你怎麼可能隨意再遠離我,拋棄我,遮蔽我?

這世上我能放開一切,唯獨不能放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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