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平陳之戰

簾外,文思殿的侍女們還在燭下加緊縫著徵袍和棉衣,後天,隋軍就要舉營拔寨,兼程南下了。

這一仗,是楊堅平生的大得意事。

今年春天,他命人抄寫三十萬份伐陳詔書,散發長江南北,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南陳小朝廷的年輕皇帝陳叔寶是個好色荒淫的無道昏君。

有大臣進諫說:「軍機宜密行。」楊堅卻當眾答道:「怕個什麼,朕就是要正大光明地詔告天下,然後起兵伐陳,我大隋兵強馬壯、士氣雄盛,蕞爾南陳,君臣無道,豈是朕的對手?」當時,坐在凝思閣裡聽朝的伽羅,不禁心中一振,夫妻多少年,她還是第一次看見楊堅這樣豪氣干雲,當年,父親的確沒選錯這個女婿。

夜雨漸漸深密,在母后長久的沉默裡,楊勇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

然而他並不為此後悔,他只是有些陌生地凝視著母后瘦削的側影,她顯得是那樣蒼老,似乎已經失去了當年剛剛興建大隋時的銳氣。

晨色初明,廣陵城外一片寂靜。

靠山王楊林馬前置一對水火囚龍棒,率著伍建章、賀若弼、魚俱羅幾人飛馳出廣陵城。城外已有數萬大軍齊集,等候著駐守揚州多年的大總管楊林。

楊林年近半百,身上盔甲鮮明,胸前長鬚飄灑,頗有當年隨國公楊忠的風采。

昨夜伍建章帶來的戰訊,讓楊林驚出一身冷汗,他本以為平陳是指顧間的易事,以高熲的才略,統五十萬大軍,去平定國勢已衰、國土狹小、甲士不足十萬的南陳,簡直是摧枯拉朽的橫蕩之勢,陳叔寶除了束手待擒外,再無他法。

可沒想到駐守淮口的,卻是一位南陳猛將,名叫邱瑞。

邱瑞使一杆白龍銀槍,槍法如神,見平陳水軍已由江陵順流而下,直逼下游的採石重鎮,心知無力迴天,便請來師弟定彥平,以一萬多軍馬,突襲晉王楊廣的淮南行臺,數次騷擾圍城。

楊廣手下領兵六萬,年少氣盛,哪裡肯把邱瑞和定彥平放在眼裡?

他不顧高熲臨行前所下的守城嚴令,帶大兵出城迎戰,結果被邱瑞和定彥平以「一字長蛇陣」困在淮口不遠處的當山窪裡,折兵大半,幸得伍建章和賀若弼殺出重圍,連夜趕到揚州來搬救兵。

隊前旌旗招展,繡著「靠山王」三個大字的帥旗被晨風獵獵吹動。

楊林滿心怒氣,舉起手中囚龍棒,高喝一聲道:「兒郎們,開拔!」便一馬當先,遠遠地縱馳而去。

伍建章與賀若弼身上的衣甲都染滿了鮮血、破碎不堪,但軍情緊急,二人無暇更衣漱洗,只換過一匹好馬,便匆匆又跟著楊林往當山窪而去。

「南陳的北方邊境已無險可守,無城可據,長江以北,陳兵處處面對兵鋒,連建康城也都暴露在我大隋刀口之下,高熲是怎麼領兵打仗的,竟然被南陳大將繞到敵後,困住了晉王?」楊林不滿地問道。

在幾個皇子中,他頗為欣賞楊廣,也知道楊廣最得二聖歡心,倘若楊廣就在離他駐防不遠處的地方受困,有個閃失,那他如何向大哥大嫂交代?

伍建章情知此事與高熲無關,是晉王自負兵多勢眾,以為淮口守將邱瑞不堪一擊,才不顧高熲嚴令和伍建章等人苦勸,帶兵殺出,被邱瑞且戰且敗,誘入當山窪的迷霧之中。

楊廣陷入迷陣後,正感驚恐,定彥平又以伏兵殺出,以巨木大石隔斷隋軍前後,再沿山縱火,將隋軍全都驅趕到了當山窪的死地,伍建章與賀若弼冒死突圍時,右臂也中了一箭,無法舉刀再戰。

「回稟靠山王,邱瑞與定彥平同出師門,受過高人指點,陣法精妙,擅長以少對多,去年就曾在丹陽郡擊退清河公楊素,絕非平常武將。」賀若弼高聲答道。

他還沒帶兵渡江,便被邱瑞找上門來一場惡戰,昨天與邱瑞在山道上盤馬交鋒時,才發現邱瑞槍法卓絕,與自己不相上下。

賀若弼不願纏戰,結果心怯強敵,縱馬敗逃,被定彥平追上來,亮銀雙槍帶著風聲,不離自己的腦後,賀若弼出入沙場多年,勇氣過人,可昨天當山窪的山火迷霧,他也被嚇了個半死。

楊林更不答話,催促坐騎,正午時分,終於趕到了當山窪。

山間仍隱約可見煙火處處,山下卻一片平靜,看不到隋軍和陳軍惡戰後留下的屍體,只有被馬蹄踩爛的草地和灌木叢,四下闃靜無聲,連鳥雀都沒有。

楊林意識到什麼,舉起手中囚龍棒,示意身後三萬人馬停止行軍。

他勒住坐騎,往不遠處的山岔口看去,只見林木深密,正不知楊廣身陷何處,卻聽得埡口一聲炮響,一個身穿亮銀鎧甲的將領帶著幾百兵馬衝鋒而出。

這將領大約三十多歲模樣,方面大耳,面如銀盤,寬肩扎腰,手持亮銀雙槍,相貌俊朗、氣概不凡,神情頗為倨傲。

楊林微微一笑,喝道:「來將通名!」

那將領手中雙槍一擺,指著身後將旗上「雙槍定彥平」五個大字道:「你爺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曹州雙槍將定彥平在此!」

楊林也不生氣,問道:「敢問定將軍在南陳任何官職?」

定彥平一時語塞。

他本是建康城守將之一,但南陳官場上下索賄成風,因交不出賄金,前年他已被上司找了個藉口削職回家,眼下跟著師兄邱瑞在淮口駐守,雖然是一條威風凜凜的漢子,殺得楊廣落荒而逃,卻在軍中無名無分。

定彥平遲疑一下,喝道:「閒話少說,楊林,你若能贏得了我手中雙槍,我便讓開山道,放你去找侄兒楊廣。」

楊林一揚下巴,魚俱羅早已按捺不出,從楊林身後飛馬殺出。

魚俱羅身長八尺,身穿綠色戰袍,聲氣雄壯,手舉青龍偃月刀,長鬚飛揚,座下赤兔馬,賓士若飛,一眼看去,端的如同三國關羽再世。

定彥平看到他相貌和長刀,也吃了一驚,大聲道:「來將莫非是疊州總管魚俱羅?」

魚俱羅朗笑一聲,聲振山林,道:「你既識得爺爺,還不下馬受縛?」

定彥平更不答話,一推手中雙槍,迎向魚俱羅劈下的長刀,二人盤馬戰在一起,楊林打眼望去,只見定彥平亮銀雙槍上下飛旋,令人眼花繚亂。

楊林生來好武,鉤戟刀槍十八般兵器都曾研究琢磨,卻見定彥平手中的雙槍有些古怪,竟是失傳已久的六沉四尖槍,兩把槍各有兩個槍頭,雖然雙槍槍桿短,但近身作戰時,定彥平的兩把槍四個槍頭,前攻後襲,左捅右插,翻飛自如。

特別是盤馬交錯之際,魚俱羅的大刀招數已經使老,定彥平的雙槍卻從肘後回攻,盤肘槍令魚俱羅幾次遇險,楊林自問倘若與定彥平突然相逢,三十個回合內也不見得能把定彥平擊退。

魚俱羅見久攻不下,心中焦急,突然撥馬往回便跑,定彥平正要縱馬來追,埡口又是一聲炮響,一個身穿黑色鎧甲的大將帶著數百兵馬急馳而至,口中喊道:「定師弟,魚俱羅慣使拖刀計,休要上當!」

定彥平恍然大悟,冷笑一聲,將雙槍放回馬背得勝鉤上,取出箭囊,引弓往魚俱羅背後射去,楊林趕緊拍馬而上,打落幾枝挾著凌厲風聲飛來的利箭,喝問道:「來將莫非淮口總兵邱瑞?」

那黑甲將領已馳到定彥平身邊,他相貌清秀、身材頎長,氣度溫文儒雅,在馬背上深施一禮道:「正是!邱瑞也久仰靠山王大名!」

楊林望著面前這對青年將領,心生憐才之念,撫須笑道:「兩位將軍一身本事,何不棄暗投明,陣前降我大隋、合兵攻打建康城?也好搏個封妻廕子、名列上卿。」

定彥平怒道:「楊家欺人孤兒寡婦,篡奪北周天下,奸臣賊子,侵我南朝,天下人人得而誅之,楊林,你休想花言巧語哄騙我師兄弟!」

邱瑞卻不像師弟那般態度激烈,他一晃手中的白龍銀槍,笑道:「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靠山王言之有理,只要靠山王能破解我們兄弟在當山窪埡口布下的一字長蛇陣,我二人便願歸降靠山王。」

他高舉手中長槍,只聽得埡口連連炮響,轉眼間山林之前的空地上便黑壓壓佈滿了軍馬,楊林望著眼前陣勢,倒吸一口冷氣,附在伍建章耳邊問道:「伍將軍,這一字長蛇陣看似平常,但翼隨陣卷,可隨號令化為二龍出水陣、天地三才陣直至十面埋伏陣,我看邱瑞與定彥平二人陣法精奇,手下騎兵訓練有素,你可有破解之法?」

伍建章臂傷沉重,無力舉刀,白了楊林一眼,心裡暗道:「我若有破解之法,何必冒死突圍去揚州找你?」

但表面上伍建章仍保持著對楊林的恭敬,搖頭道:「晉王手下六萬兵馬,都被他幻化陣法困住,倘若此陣不破,邱瑞軍力以一當十,不但救不出晉王,只怕老王爺也會失陷在此。」

楊林倒吸一口冷氣,臉上神情卻紋絲不亂,眼珠一轉,一抖韁繩,縱騎到陣前,笑道:「邱總兵,定將軍,既然二位要考老夫陣法,老夫就在陣前獻醜了。這一字長蛇陣看似尋常,但變幻無窮,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倘若直撞蛇陣,則首尾齊至,絞殺來敵,其中更蘊藏魚鱗陣、金鎖陣、鶴翼陣層層陣法,若非精於陣法者,難以破解。可是啊,邱總兵,你以當山窪險地陷了我侄兒六萬雄兵,如今我帶來三萬援兵,只要裡應外合,前後夾擊,你手下這區區萬人,任你如何變幻,也抵不得十萬鐵蹄。」

定彥平冷笑道:「楊林老兒,楊廣已入當山窪迷陣,這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就算你援兵已至,又如何與他裡應外合?」

楊林將手中水火囚龍棒一揮,喝道:「來人,放燈!」

黃昏已至,楊林身後數百親兵端出一盞盞蒙著桑皮紙的孔明燈,燈上一面寫著「揚州大總管楊林」字樣,一面寫著「馳援」字樣,親兵們用手中松明火把點燃孔明燈竹篾底盤上的松脂,一盞盞白色孔明燈騰空而起,往當山窪上空緩緩飛著,亮若星辰。

邱瑞也大喝一聲道:「放箭!」

他身後的弓箭手全都向前一步,引弓射箭,蝗蟲般的流矢飛向孔明燈,將薄紙糊成的孔明燈射破墜落,而楊林身後的數百親兵又接著點燃新燈,沒一炷香時間,山頭上已經有上百個孔明燈飛至高空,越飛越高,隨晚風往山谷間移去。

剛才還是一片死寂的山谷中,猛然響起了鼓聲,吶喊聲、廝殺聲也跟著響了起來,邱瑞和定彥平的神色大變,定彥平手中雙槍微微顫抖。

楊林笑道:「邱瑞,定彥平,你二人誠為南朝的孤膽英雄,以孤兵困守淮口,抗拒我大隋十萬精兵,勇不可當!可惜陳叔寶荒淫無道、有眼無珠,不能識你二人報國忠良,聽說邱總兵自上個月起便連發十幾道求援文書回建康城,可直到如今,朝廷仍未派一兵一卒前來助你死守淮口,這樣的皇上,你們何必再替他賣命?」

邱瑞面如死灰,回望埡口內,隱隱可見隋軍大旗,晉王楊廣的手下已有前隊人馬攻殺了出來,他長嘆一聲,下馬棄槍於地,掩面道:「世不識忠良,昏君臨朝,邱某一身本事,卻成為了亡國之將,今日有死而已!」

他拔劍正要往脖頸間抹去,楊林馳馬而至,手中囚龍棒擊落邱瑞手中長劍,滾鞍下馬,拉住邱瑞道:「邱總兵何必如此!陳霸先一世英雄,皇位被侄兒所竊,到了陳叔寶手中,更是虐萬民以逞一人私慾,二位師兄弟如此才幹,何必效忠昏君,明珠暗投?若二位不嫌棄,我楊林願與你們結為異姓兄弟,任命二位為我大隋平陳先鋒,跟隨晉王楊廣前去渡江,掩襲南朝,立功揚名!」

邱瑞與定彥平本來在南陳就不受重用,常感不平,此時見兵力不濟,楊林又如此推重信任自己,心生感激,雙雙跪倒在地,拱手施禮道:「二弟邱瑞、三弟定彥平,見過大哥!」

楊林哈哈大笑,見晉王楊廣已帶兵馳出,環視著身後伍建章、賀若弼、魚俱羅幾員大將,對楊廣道:「晉王殿下,今日老夫又替你陣前收了兩員大將,我朝七虎將,再加上他們二人,共九員戰無不勝的猛將:伍建章、高熲、楊林、賀若弼、魚俱羅、邱瑞、韓擒虎、定彥平、楊素,為二聖南征北討,平定天下,可稱‘開隋九將’,將來大隋一統九州,我們九人,便是‘開隋九老’!」

楊廣被困當山窪三天兩夜,十分狼狽,感激二叔揮兵來救,又見這群大將無不是威風凜凜、膽氣雄豪,心生敬畏,笑道:「叔父果真識得英雄,這開隋九將的英名,將來必傳誦天下,到我大隋平陳之後,侄兒要命人在大興宮裡築高閣、樹豐碑,為這開隋九將圖畫音容,譜文寫曲,揚名千古!」

楊廣一夾坐騎馬腹,驊騮馬長嘶一聲,沿臺城的臺階直衝而上,登上了臺城頂青石鋪就的平緩小道。

建康城中飽含著水氣的北風從他俊美的臉龐邊吹過,不遠處是玄武湖凍凝的千頃碧波,明亮如鏡,又如一面巨大的玉璧。

湖畔雞籠山上,是當年梁武帝建起的同泰寺,也是「南朝第一寺」,寺後九層高的藥師佛塔,直插天邊,重簷鈴鐸,都寂靜在冬夜中。

這是楊廣嚮往已久的城池,儘管出身將族世家,儘管身為北方人,楊廣卻有一顆格外敏感細緻的心,不像他外表那麼爽朗雄渾。

楊素也騎馬跟了上來,笑道:「晉王殿下,前夜魚俱羅將你寫的那首《春江花月夜》抄來給我看,著實寫得好。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這詩題雖然是陳叔寶出的,可他寫的詩綺麗有餘、氣概不足,哪裡有殿下詩中的王氣?」

楊廣笑道:「不是韓擒虎陪我從採石磯頭夜渡長江,我也寫不出那樣的詩句。這南朝氣象,我看著正是移步皆風景、舉頭是風月、染袖盡花香,難怪宋齊梁陳四朝君主,一入主建康城,便醉在這溫柔鄉里,不想再上陣打仗。」

楊素聽在耳中,越發覺得與楊廣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楊素也是個外表雄渾機敏、內心情懷纏綿的北朝男人,平常以詩人自命,而不是以大將自居。

在大興城時,楊素府中已多蓄歌姬美女,久有憐香惜玉之名,此刻見了建康城裡宮室侯門富麗堂皇,街巷中處處樂坊秦樓,仕女們步態生姿、修飾精緻,楊素早有垂涎之心,湊在楊廣耳邊,輕笑一聲道:「陳叔寶的後宮,美人無數,我已經命人看守住了皇宮的前門後院,晉王殿下何不入宮好好飽覽美色?」

楊廣早已心動,可畢竟他還要藉助平陳之功為自己裝金,不敢任意妄為,以防多年苦心積慮在母后心中建起的賢明形象付之流水,只淡淡道:「說也奇怪,這月亮還是同一個月亮,為何在臺城城頭舉頭眺月,和在大興宮裡舉頭眺月,竟是兩種月色?」

楊素見他裝腔作勢,笑道:「不但月色有異,美人更是不同,南朝美女一個個千嬌百媚、吳音軟糯,聽她們彈一首小曲兒啊,心都要被她們的眼神、微笑和歌聲融化了。殿下,那陳叔寶的臨光殿外,有臨春閣、結綺閣、望仙閣三處宮室,閣下積石為山,引水為池,遍植奇樹名花,微風吹過,香聞數十里,由寵妃張麗華、龔貴嬪、孔貴嬪與陳叔寶一同居住在高閣上,複道外還連線王美人、張淑媛等七大美人的居所,聽說這十幾個嬪妃,個個都傾城傾國、年輕漂亮,既會吟詩繪畫家,又會彈琴跳舞,就算在這仙境裡住過一個晚上,也算沒白當一次男人……」

他話音未落,楊廣已按捺不住地勒馬衝下臺城,沿玄武湖邊的小道往臨光殿馳去。

臨光殿前的三個高閣,足有七八層樓,閣高數十丈,裡面迴廊迂亭無數,是陳叔寶即位後動用傾國財力營建。

陳叔寶愛寫豔詩,更愛美酒和女人,臨春閣、結綺閣和望仙閣的窗戶牆壁欄杆甚至門檻,都是沉檀木做的,未入閣門,便可聞見馥郁的香氣,屋宇裝飾著金鉤玉鎖、珠簾翠幄,裡面設著寶床寶帳,瑰麗無比。

二樓大廳裡,迎門是一張巨大的畫屏,屏上是陳叔寶宮中夜宴圖,繪滿了如花美人,筆觸細膩,美人容色鬢髮被繪得栩栩如生,上百架箜篌設於宮中湖畔,對著湖波月色、春花遠山,盡情彈唱宴樂,畫作上題著陳叔寶的詩作《春江花月夜》:

壁戶夜夜滿,瓊樹朝朝新。

韶樂映花月,春江思美人。

楊廣情不自禁,向身邊侍衛道:「拿筆來,我再寫一首《春江花月夜》,與這陳宮的故主相和。」

侍衛遞上筆墨,楊廣在畫屏上一揮而就,留下四句詩行:

夜露含花氣,春潭漾月暉。

漢水逢遊女,湘川值二妃。

想著高閣中的三寵妃、七美人,想著她們睥睨生姿、媚態橫生的嬌俏模樣,楊廣越發腳步匆匆,走向三樓的歌廳,卻聽得隱隱有絲竹聲傳來。

楊廣繞過遊廊,推門一看,卻見歌廳上高低錯落坐著幾十個歌姬,彈奏著箜篌、瑤琴,淺吟低唱著陳叔寶的名作《玉樹後庭花》,正中的寶床上,一個相貌英俊而憂鬱的年輕人左擁右抱著兩個雲鬢散亂的美人,醉眼迷離地聽著這靡靡之音。

「阿祗?」楊廣大為驚訝,沒想到三弟秦王楊俊早已先下手為強,看他這副沉浸溫柔鄉的模樣,顯然入宮已經不止一天了。

昨晚上韓擒虎攻破了朱雀門,楊俊也跟著攻入皇宮,抓捕了亡國之君陳叔寶。

大約昨天晚上從景陽殿枯井裡抓走陳叔寶之後,楊俊去而復返,便再沒離開過陳叔寶這寧肯亡國也不願多離一步的高閣仙境。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豔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十幾個儀容婉麗的少女輕吟著這首詞曲綺麗的詩,楊廣望著閣下那些映著月光的奇花異卉,聞著閣中沉鬱幽深的檀香,賞看著滿堂膚光如雪的美人,不禁心馳神蕩。

「二哥,」見到楊廣,楊俊並未起身迎接,而是眼神不屑、聲音冷淡地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楊廣有些心虛,說實在的,他平時有幾分寒乎這個三弟,楊俊在秦州、江陵都立下過赫赫戰功,偏又無心功名富貴,整日誦讀佛經,雖然性情散淡古怪,卻又洞悉世事、熟知權謀,楊廣一直覺得楊俊早就看透了自己。

「聽說陳叔寶的高閣仙境,美人如花枝、韶樂如仙音,我特地前來開開眼界。」楊廣笑著要到楊俊身邊坐下。

楊俊顯然喝醉了,眼睛發紅,他惡狠狠地瞪了楊廣一眼,冷笑道:「晉王志向非凡,可別跟我似的,這麼輕易毀了自己。」

楊廣一怔,訕訕地道:「阿祗何出此言?」

「你奪你的皇位,我享我的淫奢,二哥,我無意爭搶你的九五之尊,你也別來打擾我的花天酒地。」楊俊從托盤上拿起酒壺,又飲了一大口,「你趕緊走吧,這不是你待的地方,當心給獨孤公知道了,上母后那裡告你的黑狀,害得你當不成太子。」

楊廣的臉上更是下不來,道:「阿祗,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你和楊素所圖之事,我比誰都明白,可我不會過問,你和楊勇誰當皇上,我都不在乎。對了,韓擒虎昨天從井裡帶走了陳叔寶,還抓走那個亡國妖姬張麗華,那個女人傾國傾城、千嬌百媚,應該更合二哥的胃口。」

張麗華?楊廣一下子想起那個傳說中的神仙妃子。

聽說此女不但相貌豔麗,而且步態生姿,一頭落地長髮,披散若瀑,黑若染漆,光可鑑人,儀態萬方不說,張麗華還極為聰慧,博學強記,陳叔寶經常把她抱在膝蓋上坐著,在臨光殿上聽群臣奏對,奏對之事,每每由張麗華應答下旨。

他怎麼把這個權傾朝野、名揚大江南北的尤物給忘了?

楊廣又轉身匆匆往高閣下走去。

《玉樹後庭花》的絲竹聲和輕吟聲在高閣上回蕩著,楊俊的醉眼中看出去,面前的每個女人都像是他那美麗純真的若眉,可每個女人都不是。

縱然飲盡千江水、閱盡萬古月,我也找不回當年花園中兩小無猜的儷影、同宿雙飛的初心,若眉,今生沒有你,生有何戀、死有何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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