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晉王楊廣

沒有人能認出來這就是從前傲慢灑脫的上柱國楊素,自去年妻子鄭氏向獨孤皇后告發了他的出軌言行後,楊素被削職為民已經有一年時間,他多方輾轉託人,好不容易才起復原官,整個人卻變得像高熲那樣謹言慎行了。

在大興城傍晚的熱鬧街市上,楊素鬆開馬韁,放慢了坐騎,舉目四顧。離開京城半年,再次歸來時,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眷戀。

大興城是多麼繁華,到處都飄著絲竹的聲音,街頭滿是頭戴絳紗帷帽的鮮卑女子和穿著小垂手羅衣的漢女,裡面有不少年輕姑娘衣著精潔、氣度嫻雅、身姿動人,牽住了楊素荒疏已久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喜歡女色有什麼錯?他並不是那種貪圖肉慾的人,他只是像欣賞花朵和音樂一樣,欣賞著那些面貌如畫的少女和她們的舞姿。

此外,氣度非凡、才華出眾的楊素,一直都很容易打動女人,身邊簇擁著那麼多溫柔多情的年輕女孩,年老色衰、性情強橫的鄭氏,就更讓他厭惡了。

有時候,楊素會暗自在心中嘀咕,是不是因為有獨孤皇后做榜樣,如今的公侯夫人們才一個個都表現出了強硬的個性呢?

但聽說獨孤皇后在後宮一向以賢妻良母的面目出現,對楊堅十分謙和退讓,極盡周輔之能,這一點,鄭氏無論如何也不能和她相比。

不遠處,晉王府已經遙遙在望了,楊素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深沉思緒裡,獨孤皇后,她是否打算亦步亦趨北魏的馮後、胡後,獨裁天下?

她不但每天與楊堅一同上朝,在大興殿後的靜閣裡隔屏聽事,還不時用筆墨指點楊堅。大臣們見慣了,也不覺得好笑,可這一切看在楊素眼裡,他卻有些無法忍受,難道自己一介大好男兒,不但要受制於這樣一個沒頭腦的皇上,還要聽命於一個女子麼?——上次他被當廷奪爵削職,廢為庶人,聽說就是獨孤皇后的主意。

晉王府在皇城裡十分不起眼,既沒有秦王府、衛王府那般高大壯觀,又沒有漢王府般深沉精緻,佔的地方雖不小,院牆裡面卻看不見什麼樓臺,更沒有多少名貴花草。

雖說晉王楊廣一年中有大半年在幷州的藩地上,在京邸中住的時間少,但同樣在外當藩王的楊俊,府第卻要豪華得多。

楊俊的秦王府中,甚至還有一座美輪美奐的「水殿」,在後院十頃水面的人工湖上,建著一座三層樓臺的奢華夏殿,——自從被禁止出家後,秦王楊俊不知為什麼,忽然再也不參禪禮佛了,而是整天沉浸在歌舞中。

楊素在晉王府前翻身下馬,門上通報了進去,片刻後,一陣富有磁性魅力的笑聲遠遠傳了出來,來人正是晉王楊廣。

他家常穿一件淺青色袴褶服,腳上竟然赤足穿著鞋子,顯然來不及更衣就迎了出來:「楊柱國,快請進來,孤日夜懸望,今天還派了人到路上去迎你,不想這些手下辦事不力,竟然沒等到楊柱國。」

楊素心下一熱,只見晉王府的正門登時洞開,幾十名帶甲劍士在鋪滿白沙的甬道邊齊齊跪下,恭敬地等他進府。

「晉王爺,」這番隆重的禮節,令楊素有些惶恐,他退後兩步,道,「晉王爺如此重禮,臣下擔不起。」

「呵,和孤還鬧什麼虛套?」面貌俊美、風度倜儻的楊廣,從容挽起楊素的胳膊,竟以家人之禮相待,「楊柱國,你和孤忝為同姓,雖不是本家,但孤一向視你為叔父輩。孤還在幼時,就聽說過楊柱國心胸廣遠、文武全才,當年宇文邕曾當眾誇獎楊柱國說:‘好自為之,以君之才,不愁不富貴。’想不到楊柱國竟然不領情,當著眾臣之面,回答說:‘臣但恐富貴來逼臣,臣無心圖富貴!’呵,這番錚錚傲骨,豈是平常公侯能比得上的?」

楊廣提起的這些往事,也算是楊素平生的得意事,但他此刻聽了,卻不覺面紅耳赤,深有羞愧的感覺。

楊素自十幾歲出仕開始,一直深受周武帝宇文邕欣賞,他自負才能,一向驕傲慣了,曾經因為父親戰死孤城,向宇文邕申求封諡,宇文邕不肯答應,楊素爭之再三,令宇文邕生起氣來,命人將他斬首示眾,楊素竟然面無懼色,破口大罵宇文邕道:「我奉事的是無道天子,當然該死!」宇文邕被他罵了後,不怒反笑,不但答應了楊素的所請,還拜他為車騎大將軍。

但這個死都不怕的漢子,這一年來卻整個人變了模樣,性情、談吐都開始變得拘謹。

他甚至開始佩服高熲,高熲位高爵顯,每年都有言官、權臣合夥彈劾他,楊堅和獨孤皇后卻從沒當一回事,楊堅甚至當眾說過:「獨孤公若鏡,越磨越明,皎若皓月。」放眼滿朝大臣,誰能像高熲一樣深受寵信?

顯然,高熲的謹慎比自己從前的簡傲任性更令皇上欣賞,所以自己才會因閨房內的一句話丟了官爵。

他早已沒了楊廣所誇獎的那份傲骨,失官一年來,楊素備嘗了大權中落的滋味和大興城權貴們的冷眼。

早晨起來照鏡子,他明顯地看見了鬢角的白髮,成為庶人的楊素這才發現:一個男人不能沒有權力的滋潤。

「晉王爺,」想起往事,楊素滿懷感激地笑道,「臣下知道,臣下今年的起復,全仗了晉王爺在皇上和聖上面前進言,臣下唯有竭盡全力,為二聖和晉王爺經營船隊,為明年南下破陳稍盡綿薄!」

他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楊廣卻淡淡一笑,並沒有接下去發揮,只是誇獎道:「楊柱國不必謝孤,楊柱國的幹才舉國無雙,早晚還要重用。楊柱國在永安造了‘五牙’大艦,上有五層樓,高一百多尺,前後共六拍竿,每船可容八百戰士。聽說一個月前,楊柱國親乘‘五牙’大艦,領著水軍東下,披甲立於船頭,氣派儼然,令陳軍望而生畏,稱楊柱國為‘水神’……呵,我大隋上下,哪裡還有一個大臣的才幹氣度能與楊柱國相比?」

這番話自然聽得楊素心中受用,但他這兩年忽然明白了「人道惡盈而好謙」之理,改了當年自負的脾氣,因此只敢惶惑地躬身答道:「晉王爺言重了,高丞相才是我朝第一名臣,有王佐之才,臣下充其量,不過是個衝鋒陷陣的武夫罷了。」

他自覺這話說得十分婉轉謙退,楊廣卻轉過臉來,使勁盯了楊素一眼,沒有說話。楊素拿不準楊廣的意思如何,只好也陪著不說話,兩個人一路沉默,並肩走到楊廣住的內殿。

「楊柱國請。」楊廣親自推開內殿的院門,在前面帶路。

親王內殿,很少會讓一個臣子走入,因此楊素不禁有些疑惑。他半個多月前收到楊廣從幷州派人送來的信,信上說楊廣近期要回大興城,希望他也能回京一晤。

楊素深知,自己之所以能從一個戴罪在身的庶人官復原職,最大的力量就來自楊廣。

是楊廣在獨孤皇后面前幾次褒讚自己,才令二聖漸漸回心轉意。

提攜之恩,如何不報?楊素幾次派人送了貴重禮物去幷州,卻全給退了回來,楊廣不但退回原物,甚至另有賞賜。

楊廣這樣傾心結納自己,只是因為他對自己青眼有加,欣賞自己的才華和風采麼?

晉王府的內殿十分樸素,地下鋪著青磚,殿柱沒有塗漆,外室牆上掛著些兵器,在有些昏暗的窗前,三名穿著繭綢衣服的年輕女子正在縫補衣服。

見有女眷在場,楊素連忙低垂下眼睛。

「不妨事,」楊廣看出了他的拘束,笑了笑,道,「這是蕭妃,阿蕭,來,孤為你介紹一個人,這是我朝第一個才識無雙的楊柱國。」

隨著他的說話,一個清秀苗條的女子站起身來,柔婉大方地笑道:「原來是楊柱國,妾身聽說楊柱國深通文武經濟之道,有英傑氣概,想不到今天竟能當面看到大名鼎鼎的楊柱國,是妾身之幸。」

楊素早聽說晉王妃蕭氏是南梁的公主,聰明多才,也是獨孤皇后最喜歡的兒媳婦,今天這一面之下,楊素見她氣度嫻雅,言語有禮,不覺也深有好感。

比起楊勇那個木頭木腦的元妃,和楊俊那個嬌蠻任性的崔妃,蕭妃的確顯得出眾……倘若是她嫁給了楊勇,也許楊勇不至於因婚事不順心和獨孤皇后每每齬齟罷?

蕭妃招呼過後,便帶著兩個侍女靜悄悄地離開。

室裡只留下楊素和楊廣二人,楊素不知道楊廣到底找自己有什麼急事,因此滿腹疑問,卻不敢先開口詢問。

好在片刻之後,蕭妃便親自持燭進來,為他們端上兩杯清茶。

楊素掩飾地端起茶盅,啜飲一口,登時覺出這茶葉的名貴,這必然不是關中茶,更不是羌氐人慣飲的磚茶,深秋天,這芽尖細小的茶葉仍然能保持清碧香醇,能在杯中舒展如春芽,保藏上必然費了不少力氣。

楊廣不是以儉樸到了極點而聞名麼,怎麼會在生活細節上如此下工夫?

心思機智的楊素,又開始猜度起來。

他很想看出面前這位年輕王子的真性情,閱人無數的他,常常會在楊廣面前覺得惶恐,年齡不滿二十的楊廣,表面上看起來開朗坦誠,實際上卻深沉得令人敬畏,令城府不算淺的楊素都摸不透心思。

楊廣卻沒有讓楊素再費神猜測下去,他坐在微弱的燭火邊,忽然間挺直了後背,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道:「楊柱國,孤想要親自帶兵平陳!」

那張俊秀的臉,此刻與楊素無限接近,在簡陋而寬敞的廳堂裡,楊素看見,楊廣棕黑色的眼睛裡跳動著燭火的影子,閃閃發亮,而楊廣壓低的聲音裡帶著遏制不住的雄心,令楊素的手忽然有些發抖,開片青瓷茶盅裡的水濺了出來。

他果然沒有猜錯,晉王的胃口不小。

坐在高熲的書房裡,楊素放眼打量著這個昔日好友、當朝宰輔的書架,架上滿是經史子集、兵法戰策,儘管已經位極人臣、政務繁忙,高熲卻仍保有當年的沉靜,每夜潛心書房中,讀書著文。

楊素心底暗自將自己與高熲做了個對比,高熲比他大三歲,年齡相仿,二人都不是世家大門出身,沒有父蔭可以倚仗。

他們倆都年紀輕輕、才幹出群,卻又懷才不遇,未能在少年時青雲直上。當年楊素是北周權奸宇文護的心腹,高熲則是北周齊王宇文憲的親隨,出身都不大光彩。

論文才,楊素是北朝有名的詩人,高熲的文章奏對天下流傳,文字功夫分不出高下;論武幹,平齊、拒突厥、征討南朝,二人都曾隨軍出征,高熲口才出眾、以仁德感人,年輕時上陣對決單挑,無人能敵,整個大隋,除了名將伍建章,再沒人是他對手,而楊素雖然武功只名列「大隋七虎將」的最末,可天生霸氣悍勇、一往無前,直到如今成為上將,打仗時仍然身先士卒,他向來治軍嚴厲、陣法如神,所以立下的戰功比高熲還要多。

既然家世才能、文韜武略都分不出高下,那麼,楊素對高熲遠超於自己的名位,就無論如何難以心服了。

或許就是「獨孤」二字,讓這個從才華到人生經歷都與自己差相彷彿的好友處處都勝過自己一頭罷?

不是獨孤伽羅與高熲的那份所謂「兄妹之情」,高熲怎麼可能在滿朝文武中脫穎而出,受楊堅另眼相看,哪怕別人再進讒言,也不能撼動楊堅對高熲的信任。

而獨孤皇后對高熲,真的是兄妹之情麼?

她對自己的七個手足兄弟,可沒有這份欣賞和寵信。

獨孤信的世子獨孤善,還有她的弟弟獨孤陀,都因辦事不力被革職在家多年,是獨孤皇后處置的他們。楊堅常在朝上稱高熲為「獨孤公」,當成國舅一般敬重,卻對幾個真正姓獨孤的小舅子視而不見。

楊素仍在胡思亂想,只見高熲走了進來,笑道:「楊柱國,這麼晚了,到我府上來,有何公幹?」

楊素從懷裡取出一壺酒,也笑道:「你看這是什麼?」

高熲湊近一看,驚歎道:「這是從何得來的?莫非當年你攻城首入齊宮,從宮裡頭偷搶出來的高緯御用汾酒?甘露堂,這酒可是孤品了,如今世上竟是隻有甘露堂的傳說,再找不到真東西了。」

楊素笑道:「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獨孤公果真識貨,這是當年北齊武成帝高湛御用的二十年陳釀甘露堂汾清,已成世間絕品。這瓶酒,還是我出使幷州,在民間偶然見到,重金買來的,北齊亡國後,宮中妃子將御用之物都夾帶出去,賣了謀生,輾轉流落民間,再想找一瓶也難。」

高熲親自動手,從書架上取下兩個酒盅,道:「無功不受祿,你今天帶這樣好酒來,莫非有事求我?」

「我們倆多少年的兄弟,獨孤公何以如此見外?」楊素哈哈一笑道,「你難道忘了,十幾年前,我們倆都是記室參軍,跟著宇文護、宇文憲日夜辛苦奔波,晚上連覺都睡不了,在他倆大帳外侍酒聽呵,有一天深夜,也是這麼個秋日,你打著呵欠,望著天上的星辰,跟我說,我倆都是一身本事卻被埋沒,若有一天受人賞識,有機會開疆拓土、一統天下,成為張良、陳平那樣的名臣,這一生才算沒白過。」

楊素的話喚起了高熲多年前的回憶。

那時節他們還年輕氣盛,總覺得天下事無不能為,高熲只恨自己出身寒門,沒有父祖封蔭,不能一步登天、施展渾身本事,隨著名位漸高,那少年好事的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他身上蕩然無存,看著面前的楊素,也不復是多年前那個血氣方剛、不避刀矢的驕狂少年。

「你今天特地提起此事,莫非是為了平陳大策而來?」高熲微微一笑。

「正是。」楊素眼睛一亮,豪情頓生,道,「平陳之戰,皇上和聖上欲以獨孤公為三軍統帥,以我和晉王楊廣、秦王楊俊併為行軍元帥,總領水陸軍五十多萬人馬,八路進軍,三軍號令全由獨孤公一人而決。平陳之戰,獨孤公是真正的元戎首領,晉王、秦王年少,你與我二人是朝中干城大將,此番得二聖下定決心、以傾國之兵渡江平陳,正是你我二人建功立業、名垂千秋的大好時機!」

高熲被楊素的一席話激起心底豪情,他倒好了滿滿兩杯酒,舉在手中,笑道:「好,楊柱國,楊元帥,你我共飲此杯!今年你已四十五歲,老夫虛長三歲,年近五旬,為國宰輔,南征北戰多年,建律令、修新都、治天下,半生辛勞,才重興了我大隋的赫赫氣象,令突厥臣服、南朝畏懼、萬邦來朝,若能再立下平陳大功,大丈夫功名事業,至此圓滿,此生別無他求!」

楊素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道:「正是,獨孤公,獨孤大元帥!人生七十古來稀,若能終結三百年分崩亂世,一統神州天下,留名千古,縱然在長江上力戰而死,葬身江波,我也心滿意足、死得其所!」

高熲喝完杯中烈酒,放下酒杯,沉吟道:「可此次出征平陳,怎麼是晉王殿下代皇帝親征,而不是太子殿下?楊柱國可知道,這是皇上的意思,還是皇后的意思?」

楊素皺眉道:「我也正想和你商議此事呢,太子殿下這些年來,因寵妾滅妻、與雲昭訓等嬪妃生育庶生子,行為奢侈,觸怒了獨孤皇后,皇上也對他不滿,我數次入宮奏對,想要挽回聖意,可皇后對太子成見頗深。這次平陳,皇后並未徵詢群臣意見,便下詔任命晉王為行軍元帥,只怕太子此時已覺地位不保、十分難堪。」

楊素只說了一半實話,商議平陳之事時,他夜入大興宮,在文思殿裡當面向楊堅和獨孤伽羅推薦晉王楊廣領軍。

獨孤皇后雖對太子楊勇心生不滿,卻仍然沉吟未決,想讓楊勇代父皇親征。

楊素卻極力陳說,說平陳乃畢百年之功於一役的大戰,太子浮躁、親近雲妃父親雲定興等邊將,任用宵小之徒,做事不周密,不如晉王細緻穩重。

獨孤伽羅在他的勸說下,才同意下詔任楊廣為平陳的行軍元帥,以太子楊勇留守淮南行臺,以為後應。

見楊素為太子處境憂慮,高熲點頭道:「楊柱國所憂之事,也是老夫擔心之事。太子質樸無華,不懂偽飾,不會討好皇上皇后,又被小人利用東宮耳目,向皇后耳邊多進讒言,你我是朝中重臣,受國恩多年,當效力太子,保住殿下的皇嗣之位。」

楊素見他一心只想保太子,心中暗喜。

高熲,或許前半生你仗著「獨孤」二字,所得功業名聲遠遠超過了我,可後半生裡,你倘若把自己綁上了太子楊勇的戰車,就註定會輸得一敗塗地。

「獨孤公說的是正理,對了,太子殿下剛生了長女,也是庶出,他十分擔心此女異日受皇后另眼相看,想要與獨孤公結為兒女親家,不知獨孤公意下如何?」楊素打量著高熲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說道。

「結親?」高熲一怔,他成親晚,賀拔夫人多年不育,後來的妾侍生了高盛道、高弘德、高表仁三兄弟,高表仁是他老來得子,今年才三歲,與楊勇的女兒倒是年貌相當,只是論起輩分,高熲與楊堅同齡,是太子楊勇的長輩。

「太子殿下託我關說此事,說不能勉強獨孤公,倘若獨孤公不嫌她是庶生女,願聘為高家兒婦,那是最好,倘若獨孤公看不上東宮庶女,他也決不勉強。」楊素故意說得謙卑,心知高熲為人清高,如此一激,那肯定會許諾親事。

這門親事,是他與晉王楊廣精心策劃的。

高熲在朝中位高權重、一言九鼎,楊堅與獨孤伽羅對他處處倚重,幾乎言聽計從,而高熲心中卻只有太子楊勇,對晉王楊廣的多番拉攏置之不理,有這樣一位重臣力撐太子,晉王想要動搖楊勇的皇嗣之位,十分困難。

而高熲是個清高好名之人,既不貪財,也不愛攬權,文章寫得氣勢磅礴,打仗也是戰無不勝,正氣凜然、皇恩深隆,簡直無懈可擊。

唯有將高熲徹底變成「太子黨」,才會讓他失去迴護太子、為太子說話的立場。

所以前幾天楊素特地上東宮去見太子,關說這門親事,楊勇本無權謀,又向來敬重高熲,一聽便答應了,派楊素來高家說和親事。

倘若高熲拒絕這門親事,會得罪太子,倘若高熲答應這門親事,又會給他帶來結黨營私的汙名。

楊素暗夜思忖,自己這條巧計深謀遠慮,既能讓高熲這個拼死效忠太子的強敵再沒有資格為太子張目,又能讓位極人臣的高熲從此受盡獨孤皇后疑慮,連他自己都不禁為自己的機敏多謀而驕傲得意。

很明顯,高熲沒有想到那麼遠,也沒對楊素有絲毫懷疑,他笑道:「這兩個孩兒還幼小,我與太子的輩分也不同……不過,高家與楊家、獨孤家是數世故交,能結下這門姻親,誠是高家之幸。楊柱國,我就託你當男媒,為我的三子高表仁聘太子長女為妻。」

楊素一口答應,道:「楊某責無旁貸,明日便將兩家兒女的八字帖拿到般若寺去算姻緣。這喜酒啊,我是喝定了。」

只要高熲與太子結下這門親事,成為兒女親家,就算兩個孩子還都一無所知,這份親誼也足以授朝臣以口實。

高熲,高昭玄,事到如今你還如此不識時務,獨孤皇后分明在諸子之中最欣賞晉王楊廣,你卻偏偏要站到太子那風雨飄搖、即將傾側的破船上不肯下來……這就怪不得我楊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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