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就這樣,我們一家人的根都從那個開遍油菜花的故鄉拔出來了。我的父母,我們兄妹三個,像五粒小小的種子,被風吹裹著,落在遠離故鄉的城市之中。我們在這裡重新聚集,安家置業,催討生活,一心一意地開創新的天地。

郭衛星去臺灣參加一個古籍出版方面的研討會,來回路過香港,正逢聖誕節大減價,就在「周大福珠寶店」給我買了一枚五折售賣的白金鑽戒,花了兩千多塊錢。回家之後他拿出來給我,喜滋滋地要我表態:好不好看?我說好看,鑽戒還能有不好看的?他有點動情地說,結婚的時候沒有給我買,是他疏忽了,他心裡一直遺憾著。他又說,也幸虧沒有買,那時候買,頂破天就是個黃金的箍子,哪裡能買到鑽戒?不說店裡沒有貨色,有貨色也沒有錢。他一邊說著,用嘴巴努了努我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細細的指環。

他說的前面一句話,我心裡還算受用,說明他是真心想讓我過得好的。他說到後一句話時,尤其他臉上帶出來的鄙夷神色,使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成了零,我心裡忽然地起了膩歪,覺得錦緞盒子裡的漂亮玩意兒怎麼這麼俗氣,它如此張揚地炫耀著富貴和奢華,簡直俗不可耐。

我把鑽戒連同裝它的漂亮盒子關進了書桌抽屜。

過一天,郭衛星注意到我的手指上依然是那個不起眼的指環,問我怎麼不換成他買的鑽戒?我說鑽戒太貴了,我捨不得戴它,怕肥皂水洗滌劑什麼的沾上去弄得灰不溜秋。

郭衛星很受侮辱似的,有點激動地指責我,鑽戒怎麼會灰不溜秋?它怎麼會怕肥皂水?它是鑽石,不是玻璃珠子,鑽石是無堅不摧無攻不克的東西!

我揮動拖把,使勁擦地,拖開桌椅,角角落落都擦到,任他一個人說得唾沫橫飛。

到星期天早上,我起床洗臉的時候,覺得身體上有什麼地方感覺異常。我把雙手浸在熱水中想了想,才發現左手的婚戒不見了,我生命中最珍貴的一樣東西不見了!我驚得心中怦怦亂跳,溼著一張面孔衝回臥室,抽屜裡,衣服口袋中,床肚下,枕頭被褥下,到處亂找。

郭衛星還沒有起床,靠在枕頭上,神閒氣定地看著我,開玩笑說,丟了一張百萬英鎊?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鐘後,明白過來,戒指是他趁我熟睡時從我的手上摘走了。我沉了臉,冷冷地告訴他,不要跟我開這樣的玩笑,有一些玩笑是永遠開不得的。

他一下子從床上蹦下來,顧不得穿衣服,抓住我的手腕,要我說出不肯戴鑽戒卻要套著這個醜陋圓環的原因。他咄咄逼人地問我,到底是誰給我買了這個東西?誰?誰的情意能夠讓我這樣永念不忘?

郭衛星兩眼發紅,額頭的青筋努出來,鼻孔裡呼呼喘氣。他是真的動了火。他開始懷疑有關這個鈍金指環的背後的故事。

我沉默片刻,儘量讓自己的情緒冷靜。我想,在這樣的時刻,不去激怒他才是上策。我鼓勵自己作出笑容,不經意地笑著,說,幹什麼呢你?出大事了嗎?指環並不值錢,只是我戴著合適罷了。你買的鑽戒,好看是好看,可惜大了一號,我戴在無名指上太鬆,戴在中指上,又怕你介意。你介意嗎?

他不相信,要我拿出來戴給他看。的確是大了一號,戴上之後在指肚子上轉來轉去,稍不留神很可能滑掉。我說,滑掉了就太可惜了。

他暫且同意了我的說法。

當天下午,他拿著鑽戒跑了城裡好幾家珠寶店,要求人家替他改小。當然沒有店家肯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傻事。櫃檯小姐搶白他說,買的時候怎麼沒有看好型號?他很沮喪,憋了一肚子的氣回來,忿忿地安慰自己:將來留給我的媳婦!之後就聽任我將鑽戒束之高擱,再不提它。

郭衛星的心裡由此種下了懷疑的種子。他開始留意跟我有關的一切:我在出版社的同事,我從前的同學,我的電話薄,記事本,從家裡打進和打出的所有電話,我每一次出門的時間,回來時的神色,我皮膚上和衣服上的可疑氣味。有一次我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一眼就看見他手裡抓著我的牛仔褲,正在琢磨屁股後面一塊發硬的斑痕。我走過去笑著說,想幫我洗褲子嗎?上班的時候人家把漿糊灑在椅子上,我沒留神,一屁股坐上去,弄髒了褲子,心裡正窩囊呢。他眼睛瞪著我,不相信的樣子。我說你聞聞吧,漿糊應該有很濃的香精味。他果然低頭去聞。聞過之後,自覺無趣,不聲不響把褲子送到洗衣機裡。

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冷冷地丟下一句話:無聊不無聊?

他覷著眼睛看我,鬼祟又不甘的樣子。

我妹夫剛接手公司生意的那幾年,曾經艱難過。他們兩口子都是老老實實的人,又一直在學校工作,跟社會很少接觸,乍一下海,嗆得夠嗆。我妹夫這個人比較謙虛,善於學習,拜了商場上幾個同行為師,跟著人家幹,別人做什麼,他也跟著做什麼。結果就是,像運動場上的接力賽一樣,他總是接人家最後一棒,人家賺得缽滿盆流,拍拍屁股走路,他握著那根燙手的木棒,甩又甩不掉,給人又沒人接,活生生燙掉手心一層皮。

所以我說過,有一段時間,我父親是全家最先富起來的人,因為他的知識是一筆恆定的資產,他早年付出了學習的時間,實踐的時間,積累經驗讓自己成熟的時間,現在進入了純粹的收穫期,穩穩當當就能夠得到他應該得到的一切。

妹父從來不去向他的父親求援,困難到極點時,他寧可向我父親求援。只不過我父親的幫助是杯水車薪。父親一個人的工資再高,也只是工資,抵不上公司開支出去的一筆小賬。即便這樣,妹父也很感激,他有一句口頭禪:救急不救窮,擺脫困境最終還要靠自己。

他知道了我家裡的情況,有心要幫我妹夫一把。他身為化工廳長,手中掌握大量的化工原料,化工產品,化工技術,他想要幫誰,那真是一句話的事情。

我對他說,你確信這樣做會讓我舒服嗎?我們之間相愛多年,一直都愛得純粹,一旦沾上了生意和金錢,關係會不會發生質的變化?他微微地笑,說我是這個時代少有的古典主義者。我說,也不是,就是心理上轉不過彎,不能接受我們之間的任何一點軌道偏移。

儘管他想做的事情沒有做成,我心裡還是感激他的。我知道,在我的生命當中,永遠有一盞燈火高掛在我的前方,會溫暖我,指引我,拯救我。

妹妹的大兒子在美國接受了心臟手術,恢復很好。但是爺爺在這段時間跟孫子處出了感情,捨不得再把孩子放走。老頭兒為這事專程飛回國內,要跟我妹妹妹夫作個協商,懇求他們把孩子交給他撫養。老頭兒的意思,反正他們夫妻身邊還有個小的,讓大的一個留在美國,譬如把孩子從小送出去寄讀,不算太為難他們。

作者「黃蓓佳」的其他小說

家人們》《所有的》《目光一樣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