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的辦法再簡單不過,半夜潛進我們單位的食堂,拿熬粥的大鍋燒開了一鍋水,把犛牛頭骨側著浸下去,先煮左邊一半,再撈上來,煮右邊一半。我在旁邊看著他忙,一邊提心吊膽,生怕有人闖進來拿個正著。他煮完頭骨,我用鹼水把那口鍋仔細涮了三遍。第二天早上去打粥,我仍然是做賊心虛,眼睛不敢往那口鍋裡看。打到粥之後,我舉在鼻子下聞了又聞,沒有聞出可疑的異味。縱然如此,那盆粥我還是吃不下,偷偷拿出去倒了。

打理乾淨的犛牛頭骨真的很漂亮,彎彎的牛角在生命死寂的時候還是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想像這牛當初活著時,又會是怎樣的威風和霸蠻!

駱京生一直在琢磨怎麼把煮過的牛角弄出光澤來。刷鞋油,塗清漆,還是打蠟?他準備把他這個偉大的戰利品用來裝飾新房子。他說,可惜這牛角不是最完整,左邊的角缺了一個尖,也不知道是牛活著時打架打折的,還是死了之後被人割頭時不小心碰壞的。他說他在西藏時就已經跟一個藏族朋友預約過了,讓人家得空時幫他尋摸一副更好的,完美無缺的,下次他再去西藏,把那個好的帶回來。他一邊擁著我,親我的眼睛,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他一定還會去西藏的,西藏太偉大了,那不是人住的地方,是仙境,是天堂。他一定一定還會去的。

他問我: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也許吧。我說。我又說,這不是能夠由我自己決定的事。

機關的工作重心就是材料。起草材料,列印材料,校閱材料,宣讀材料,學習材料……迴圈往復,永遠都沒有結束的時候。材料統治了我們的全部生活,我們也徹底被材料武裝了頭腦。我們說話使用的是材料語言,思考遵循著材料中的思想,下班後延續著上班寫材料的習慣,就連呼吸都會噴出材料的氣味。在堆積如山的材料的包圍中,我們面色蒼白,皮膚乾燥,頭髮脫落,吐氣汙濁,目光恍惚,語言無趣。我們一天天地疲憊和厭倦,僵化和衰老,封閉和狹隘。我們日復一日地重複那些有限的文字,綱舉目張,先提論點再作論證,三段式四段式,觀點鮮明舉例鮮活,結尾拎起來,激情洋溢鼓舞人心……如果領導首肯同事欣賞,我們會神志飄飄如飲甘泉。我們在辛苦的勞作中等待表揚,等待升遷,等待加工資,分房子,等待頭兒退休之後能作替補,也等待有機會外放一任然後重新殺回。

我們是一群為材料活著的人。

中午在辦公室休息時,我突然接到他的電話。他大概是從大街上的電話亭裡打過來的,背景聲異常嘈雜,我聽到了一個北京大媽罵人時爆豆般的一串詞兒,兩個孩子打架的哭聲,汽車發動機的轟鳴,甚至還聽到了稍遠處攤販賣東西的吆喝。

「我在北京。」他平靜地說了這麼一句。

我的心裡有轟隆的一聲爆炸。接下來,我再也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了。我聽見了也跟沒有聽見一樣,因為我的大腦成了一個旋轉的陀螺,一邊飛速地轉動,一邊又像羽毛一樣隨風搖擺,輕輕地飛昇。我的拿話筒的手在發抖。我的整個人都在發抖,肌肉和骨節簌簌地搖動。

我要見你。我說。

他溫和地告訴我,恐怕來不及了,他已經到了火車站,火車就要開了。

我想要見你。我哽咽起來,淚水已經模糊了我的眼睛。

他說他其實昨晚來看過我了,他沒有上樓,就站在街對面的屋簷下,看我宿舍裡的燈光。他說我穿著一件黃色的毛衣,頭髮有點長,紮在腦後,不是全部紮起來,只紮了頭頂一部分,下面是披著的。這種髮型很適合我,清純,又不張揚。別的我沒有什麼變化,好像胖了一點,也可能是燈光的原因,燈光底下看人總有點虛幻。

我不能不見你一面。我淚眼模糊地重複這句話。

我還看見了你的男朋友,他說,也是隔著窗玻璃看見的。他的個頭真有那麼高嗎?好壯實的一個小夥子!他看上去很愛你,對你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笑,說明他心地純和,天性快樂。我很放心,感覺你們會很幸福。我真的是盼望你能夠幸福……

我想見你……我聽不見他說些什麼,也不要聽。我放下話筒,不顧一切地奔跑下樓。一口氣奔到街口車站,忽然想起皮夾子沒帶,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全身的汗水嘩地一下子就冒出來了,頭昏腦脹,幾乎再沒有走動一步的力氣。我掙扎著回到機關,在門口找傳達室的大爺借了一輛破舊腳踏車,騎上去,嘎啦嘎啦地往火車站的方向蹬。我平常很少騎車,技術生疏,一路上歪歪扭扭頻繁出錯,車輪划著弧圈,龍頭不長眼睛,還忙中出錯闖了兩次紅燈,引來抱怨和咒罵聲不斷。我不敢解釋也不敢回擊,生怕一不留神又出更大的錯誤。我摔傷了自己沒有關係,摔壞了這輛破車也沒有關係,只要能趕到火車站。我只求在火車啟程之前趕到車站。

可是我還是遲了一步,南下的火車在我的視線裡鳴著汽笛飛馳出站,留下灼熱的車輪和鐵軌磨擦的氣味。

春節,我母親帶著我妹妹到北京來玩。母親大概接受了上一年春節的教訓,不願意跟她的親家爭我哥哥在大年三十的歸屬,乾脆出門,眼不見為淨。

母親沒有來過北京,下了火車就凍得臉紅鼻子腫,一個勁地抱怨北方的寒冷。可是等她到了我的宿舍,在燒得發燙的暖氣片旁邊安頓下來,喝過一杯熱茶之後,態度馬上又變了,直誇北方好,北方的冬天才是人住的地方,暖氣多舒服啊,棉襖都不用穿,腳趾頭不會凍得疼,做家務手能夠伸得出去,晚上睡覺筋筋骨骨都能抻得開,多好,多好啊。

駱京生把我叫到一邊悄悄說話,他說怎麼辦呢?你媽媽好像坐下來就不肯再出門邊了,中午吃飯怎麼辦?總不能第一天就帶她吃食堂?要不我到對街飯館炒上兩個菜,拿飯盒裝回來?我說這樣最好,你快去吧。

駱京生炒回來的菜,一個是熘肝尖,一個是熘肉片。我母親吃飯的時候就問我,北京人是不是做什麼菜都要勾芡粉,弄得粘乎乎的,才算是好啊?我答不出來。我在北京這麼多年,沒有上過幾次館子,熟悉的都是食堂裡常做的幾個菜。駱京生也不懂,他家裡雖然是高幹,在吃飯問題上比老百姓還要不講究。

駱京生本來跟我商量好,讓我母親和妹妹住到他新分的房子裡面去,反正床是現成的,臨時鋪上被褥,一點不費事。我母親不肯,她說我們家鄉有句老話:住人家新,一世還不清。別人家的新房子萬萬住不得。駱京生只好騎車趕回家,扛上他們家的一張摺疊式行軍床,再騎車送過來。寒冬臘月,他這兩趟車一騎,頭髮根根裡都冒汗氣。我母親就喜歡,說他脾氣好,勤快,聽話。她一點兒都不知道駱京生在我面前的剛愎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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