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老遠看見了我,稍微想一想,記起了我是誰,立刻張嘴「哦」了一聲,臉上笑成一朵花,加快腳步向我迎過來。是你啊!她用帶著一點奶氣的小女孩子的聲音跟我說話。我都有好幾年沒有看見你了,差點兒認不出你來,真的呀!她說話的語氣,很親熱,還微微地有一點撒嬌的意思,讓我恍惚有種錯覺,好像我比她年長,她反過來成了我的小妹。

她拉住我的手,引我到樹蔭裡站著,東問西問,對我在大學裡的一切生活都有興趣,不斷地發出驚訝和快樂的聲音。她的手小小的,拉緊我的手的時候,只能包住我的半個手掌,我餘下的半個手掌就有點無著無落,不知道是這樣懸著讓她握住好,還是乾脆縮回來更好。

她忽然想到似的,輕叫起來:「哎呀你知道嗎?他也去上學了,讀研究生。你的老師。」她抿嘴看著我,很想從我臉上看到驚訝的神情。

我問她,不是暑假嗎?他怎麼沒有回來?

用這個時間讀書多好啊,回來幹什麼呀,她說。她話頭一轉,告訴我一件他們剛剛決定了的事:她要跟他離婚。她說,她的子宮已經被切除了,不可能再為他生孩子了,可是他還年輕,應該享受生兒育女的幸福,她不想耽誤他。她看著我驚縮的眼睛,大笑:「幹什麼嚇成這個樣子?離婚是可怕的事嗎?我是為他好啊!我離了婚,就沒有心理負擔了,再領養一個孩子,肯定會過得不錯。我真的是為他好。我讓他解放。」她忽然發現了我的神情不對:「你怎麼啦?天太熱了嗎?不習慣南方的夏天了?」

她一點兒都沒有想到我的神情不對是另有原因。我頭暈得厲害,無法思維,身子像飄浮在空中的一個人形的物體,在她語言的節律中悠來蕩去。

命中註定我們要見這一面。某種程度上,是她為我解除禁錮,推我上了路。她為我們之間製造的氣氛,是輕鬆裡夾雜了歡快。肉體和靈魂將要奏出的長長的篇章,基調就是如此。

他的身體緩慢而小心地進入我的一剎那,因為緊張和疼痛,我的面孔扭曲起來,變成了一副悲傷無助的隱忍模樣。我的手用力抵住他的雙肩,像是要把他決絕地推開。我甚至莫名其妙地昂起腦袋,往四面尋找,彷彿是要期待一種解救。連我的後背都已經抬了起來,往上挺直,騰空,如病危者的瀕死掙扎。總之,我表現出來的身體語言跟我的初衷完全不相吻合,有一點反應過度,如果對方同樣沒有經驗,肯定會手足無措。

他停住,仔細看我的眼睛,我臉上的神情,判斷我接下來可以承受的程度。很久之後他告訴我,那一次他真的就想半途而廢了,他看見我的反應那麼激烈,於心不忍,不想讓我的第一次成為痛苦。他又說,當他下了決心準備從我的身體中撤退的時候,我的兩隻手忽然地抱住了他的後腰,抱得很緊,鐵箍一樣,手指都要勒進他的尾骨。並且我把他用勁地往下壓,往下壓。我是在要求他繼續。我當時的神情很奇怪,他說,我緊張,疼痛,而且悲傷,可是我又期盼,激動,興奮,義無反顧。我像一個出發尋寶的孩子,因為急切上路,準備不足,走到半途已經艱辛萬分,在已知和未知之間掙扎徘徊,最終還是選擇了前進。他說:這就是你的性格,你始終都是一個不肯放棄的人。

我不肯放棄。我愛他。我從十三歲的時候開始愛他,卻是在將近十年之後才終於明白,所以我不能放棄。

在那樣的時刻,我無法用語言表示我的意願。語言令我羞澀。我只有用眼睛,用手,用身體的全部姿態。我要求他繼續,從始到終,給我一個完整的過程。我希望自己被他撕裂,被他吞咬,被他殺戮,被他粉碎成無數的風中殘片。我閉緊眼睛,不想看到他目光中的遲疑和商榷。我已經大汗淋漓,額髮散亂地粘在眉眼處,皮膚被汗液浸得更加晦澀,渾身上下散發出魚一樣的腥味。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身體經過短暫的停歇之後,開始了又一輪謹慎的試探。他還是不願意過份地弄疼我。此後在我們漫長的相愛歲月裡,始終是這樣:他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他必須先看到我快樂了,才開始放縱他的快樂。

母親得知我要提前結束暑假,眼睛從縫了一半的衣服釦子上抬起來,盯了我半天,不無幽怨地說:「是有人在學校等你吧?」她又說:「你的心都飛到他身上了。」

我沒有答她的腔,快手快腳收拾我的東西,恨不得當天就有班車開往省城。

我父親大概想要證實母親的話是不是言之有理,繞在我身邊一連轉了幾圈,看我目光嚴肅不打算開口的樣子,嘆一口氣,又走了開去。

他們都明白我是個嘴巴很緊的人,我不想說出來的事情,那就誰也別想從我的嘴巴里挖出半句。他們只能在家坐等,等我有一天覺得應該說了,主動地說出來給他們聽。

我坐長途客車到了省城,又坐公共汽車馬不停蹄趕到他的學校。我的面孔又一次被夏陽曬得通紅,出汗,沾著很多的灰塵煙屑,顯得憔悴和疲憊。我手裡的灰色旅行包破舊不堪,拉鏈豁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把手的膠皮一片片開裂,露出裡面白色的線絡,把我的窘迫和清貧彰顯無疑。但是我的眼睛明亮動人,射出一種火焰燃燒的灼熱,使我走在路上的時候,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堅定,驕傲,尊貴和決絕。

我敲他的房門。他彷彿等候在宿舍裡。他在看見我的那一瞬間,從我的目光中明白了一切。他肯定是想要拒絕的,要把所有的可能掐滅在尚未發生之中。可是我不等他開口,就放下旅行包,拿了臉盆和熱水瓶,到盥洗室收拾自己。在我洗頭和沐浴的間隙中,我對站在門外守候的他大聲說了一句:「她說她一定要跟你離婚。」

我們再一次回到房間之後,他把我攬進懷中,不容置疑地抱住了我。

我知道,他在心裡等待這一天,也是很久了。

皮膚與皮膚摩擦,發出細碎的絲綢般的聲音。他的眼睛微笑地看著我,因為距離太近,我只看見眼前有兩朵閃動的光亮。他的呼吸聲均衡勻稱,帶著從容不迫的沉穩,讓我心裡非常安靜。我把掌心從他的身上收回來,舉在口鼻處,嗅他皮膚上的氣味,那種陽光曬開了油菜花之後,泥土滲出的帶青澀氣的溫暖。

他翻了一個身,開始細細地吻我。他的身體舒展之後,能把我完全地覆蓋起來。我躺在他的包裹之中,像蜷在巢中的鳥兒,舒適而且安全。每當吻完我的某一個部位,他就抬起頭,用手掌再輕輕地摩挲一遍。他做得認真而且細緻,沒有一點一滴的疏漏。他在觀察我,研究我身體的反應,希望我能得到更多的快樂。他是引領我的神,讓我從凡世走入仙境。

這樣,他第二次俯身向我的時候,我已經把自己完全地開啟了。我全身心地接納了他,再沒有疼痛,也沒有緊張,恐懼,和悲傷。

他起身,把掛在門後的一條毛巾取下來,在手中揉到鬆軟,翻過我的身體,擦我流出來的血,擦涼蓆上沾到的血。然後他迭起毛巾,用乾淨的那一面擦我胸前和背後的汗。他問我:你快樂嗎?我說我很快樂,從來沒有這樣快樂。我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哭了,眼淚不是一顆一顆地流出來,是洶湧澎湃地往外衝,捂都捂不住。

他坐在我的旁邊,起先還試圖勸止我,後來就笑了,說,你真是個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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