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葉一朵回來後就得了感冒,在不斷的噴嚏中跨了年,學霸全家對她感冒的成因、症狀進行了激烈的討論和分析,持不同觀點的兩方還互相翻了白眼,葉一朵只好顫抖著吃了兩片白加黑,頂著頭疼努力睡去。

天放晴的那一天,葉一朵的感冒終於好轉,開啟了久違的電腦,恢復了從前趕稿子的生活。只是她的書房一直不敢拉開窗簾,她不知道易曉生要在家裡待多久,她寫累了會站在窗簾附近,摸一摸陽光投射在上面的斑駁光影,她始終不敢拉開它們,她怕看見成雙入對的身影。縱使知道很多道理,縱使說的頭頭是道,但臨了了,她連拉開窗簾的勇氣都沒有。

電影的改編很快搬上了日程,最讓葉一朵意外的是,影視公司所邀請的音樂製作團隊,竟然是姐夫劉長城的工作室。很快,她被邀請進入了s城裡一家低調又奢華的度假村裡,開始不斷創作、改編、再改編的工作。

閉門造車的過程著實單調,好在這是葉一朵喜歡的活兒,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在別人看來的苦悶,對於當事人來講卻是一種享受。影視方對她的要求很是簡單,吃喝住都在酒店,所有開銷全部記在單上,只要不離開酒店。葉一朵沒有任何異議,甚至有些感謝這樣的安排。她終於不用在家裡的書房裡,猶豫著是否要來開窗簾。她想自己能將友情發展到這地步真是用情至深感人肺腑,每次想到這裡她就會停止繼續往下想,只差那麼一小步。

編劇的過程比葉一朵想象得還要複雜繁冗許多,為了能保證每天創作的精力和活力,早晨她都會準時出現在健身房裡,在跑步機上運動半個小時,大汗淋漓去吃早飯沖澡。

平安夜那次的重逢後,易曉生在家幾乎閉門不出,他比從前更加賣力地工作,常常到夜裡三點才能做完,也只有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分,他才會像做賊一樣來到房外的二樓陽臺,站在老位置,捧著咖啡,看著最熟悉的方向。那個視窗裡的燈,有時候很早就熄滅了,也有時候會亮到很晚。有一次王曉鷗半夜起床,看見了這裡的燈光,走了過來,披著毯子順著他的方向望去,好奇地問他:「無論你站在這裡多久,對那盞燈的光度有多麼瞭如指掌,如果你不跨出這一步,這些都是零,毫無意義。」

易曉生將咖啡杯擱在防腐木的柵欄上,嘆了一口氣,他側身對王曉鷗道:「你的想法,我很能理解,任何公式裡,只要有一個零,其他無論多麼複雜,只要相乘,都是一無所有。」

他看著已經變涼的咖啡,苦澀道:「我從前也這樣想。但是感情不是。從前我默默地看著,卻覺得自己很富有,而今靜默如初,卻發現自己一無所有。你知道為什麼嗎?」

王曉鷗似乎在觀摩一道異常複雜的公式,鎖眉搖了搖頭。

「從前,我所做的一切,都可以有我的立場、希望和等待,而那種等待是不會失去自我的等待。如今,再等待下去,就是自我的迷失和放縱了。即便我愛死了她,也斷然不希望她斷送現有的感情來成全我的等待,那樣的機會,我也是不屑要的。」易曉生抬起手擦了擦下巴,半天嘆了一口氣,「她還是那麼蠢,怎麼好。」

王曉鷗聽懂了這一句,側目看他,一本正經道:「你口中所說的蠢,應該是智商低吧?智商低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遺傳,介於她的家長,我認為這種可能可以排除;第二種就是後天的基因變異了,從生物學中來講,曾經有一個實驗……哎,話還沒有說完,你怎麼走了……」

易曉生停住腳步,有些生氣地轉頭望向她道:「她的蠢只能我一個人來說,你不但不能分析,也不能說!」

王曉鷗有些吃驚地聳了聳肩膀:「你現在的這種情況是要結合人體生物學來研究了,人類所說的感情衝動,在生物學中是指腦部神經……唉,怎麼話沒有說完又走了,一點禮貌都沒有……」

易曉生當然知道,他對葉一朵的感情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忘卻,他更明白破壞別人的家庭是多麼不道德,當然,他最明白的是,走出來是要靠自己的。

曼安集團的初選結果在二月份就公佈出來,他們邀請了所有被選中的設計師到s城的度假村進行一個交流,這座度假村也是曼安集團子公司的一個專案,低調又奢華的度假村是很多酒店爭相模仿的物件。

易曉生驅車抵達這家度假村的時候,是早上九點半,他目不斜視經過二樓的健身中心的時候,葉一朵正塞著耳機在跑步機上揮汗如雨,斜前方偌大的玻璃外信步走過的易曉生儼然沒有被她發現。

易曉生抵達餐廳用完早餐,走進了電梯,按下會議室的樓層,等他自己的電梯緩緩合上,對面的電梯則剛剛開啟,葉一朵擦了擦汗水從裡頭走出來。她發現今天的餐廳人比之前幾天要多了一些,有些好奇地向服務員問道:「怎麼,是有旅遊團過來嗎?」

服務業禮貌地解釋道:「是曼安總部請了一些設計師過來。」

葉一朵點點頭,掃了掃餐廳內部,然後挑了個位置坐下,這個位置正是易曉生剛剛坐過的,她要了一杯咖啡,翻了翻手邊的雜誌,抬起頭來,回想剛剛服務員的回答,心想:我也有一個很厲害設計師朋友啊,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依舊那麼忙?想到這裡,她又為自己的一廂情願的「友情」感到些許心酸,微微嘆了一口氣。

隔壁桌的兩位客人正在交談著什麼,鄰桌的葉一朵可以聽得很清楚。

「這次初選的比例說是三百比一,你知道雲天設計院嗎?連初選都沒有進入。」

「他們的優勢在於商務型的設計,被篩選掉並不意外。」

「以個人名義入選的好像只有幾個人。」

「都是國外的吧?我看見了美國的那個克魯尼。」

「有一箇中國的,你應該認識。」

說這話的時候,葉一朵也好奇地往他們的方向看了看,其中一位客人擱下咖啡杯的時候,不小心從桌沿邊上晃了出去,情急之下咖啡灑了一腿,服務員趕緊走了過來。葉一朵見此慌亂的情形,自己也吃完了早餐,便起身離開。等葉一朵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外,這邊的突發狀況也處理完了,那人繼續道:「易曉生,你有印象嗎?」

「當然有,上一次新區圖書館他雖然沒有最終選上,但是他的設計還被拿出來當過行內案例講過,那個設計的確厲害。」

……

葉一朵回到房間裡,拉開落地窗前的白色窗簾,房間在十二樓,她看著樓下人影點點,抱臂臨窗想著情節。樓層如此之高,她自然不會看見樓下的那群人中,有一個她最熟悉的人,側身抬頭看了看。即使目光交匯,他們也沒法看清楚彼此。你看,生活多可笑。

葉一朵劇本交了第二稿的時候,正值春暖花開燕徘徊,姐夫劉長城以公事的身份和她進行了一次洽談,在第一次讀了她的小說後,應影視方要求創作了相關主題曲和插曲,今天他帶著曲子來到葉一朵的房間,為的是能讓她自己創作歌詞。

對於歌詞的創作,葉一朵有些怵,在她的觀念裡,現代的詞人就是古代的詩人,平仄韻腳運用得行雲流水,她不過是一個靠寫字為生的人罷了,所以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拒絕了劉長城的請求。

劉長城有些納悶,問她擔心害怕什麼。葉一朵思忖了一會兒,認真地回答道:「因為我沒有寫過歌詞,隔行如隔山。」

等她再將詞人是詩人的概念告訴劉長城後,劉長城啞然失笑,開導道:「就像並非只有靈感才能寫作一樣,歌詞與創作都差不多,講究的是情感代入,講究的是有感而發的動人,我們的時間很充裕,你可以試試,我是認為作者本人來寫詞可以更貼切人物內心,如果你兩個月後,還不能創作出來,再找一個專業的詞人也來得及。」

面對劉長城的話語,葉一朵著實沒有再拒絕的理由,便答應了下來。劉長城這次來的私人目的是告訴葉一朵他們下週就要回美國了,小外甥對她十分掛念,如果她有空的話在他們離開之前再見一面。

易曉生和曼安總部的副總裁james接觸十分順利,會議結束後,對方和他單獨地交流一會,對他之前在新區古街的設計給予了十分的肯定,並且一再重申他們對於設計的要求是優雅、安靜。

和james聊完之後,杜可給了他電話,易曉生一邊和他討論著相關事宜,一邊開啟了車門,迅速切入了車載電話的模式,他低頭進車低頭之際,離他的車不遠處的葉一朵正彎腰和劉長城說了些什麼,然後和劉長城揮手告別,見車子發動離開,葉一朵便轉身而去。易曉生抬起頭來,繼續與助手華天交代相關事宜,車子輕輕轉了個向,與葉一朵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兩人都從停車場離開,誰也不知道對方都在這裡停留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