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一朵躺在床上的時候,瞪大眼睛盯著頭頂的天花板,她眼前揮之不去的不是程然遲來的牽手,竟然是那雙穿在別人女人腳上的粉色拖鞋,她的氣憤、失落甚至是傷心夾雜在一起。她從暖和的被窩裡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努力回憶幾個小時前的狀況,她依稀記得程然的話:「我知道我不該一聲不吭地離開,但是朵朵,我是一個男人,理當有自己的事業,而不是沉浸在兒女情長裡。正因為我喜歡你,在乎你,才最害怕和你告別。」
葉一朵翻了個身坐了起來,屋外的風呼呼作響,她有些迷茫起來,如果今天遇不見程然,沒有那萬分之一的轉身,又會如何呢?他還會抱著自己,還會對自己做那樣一番解釋嗎?……葉一朵揉了揉太陽穴,突然明白,這大半年來,她努力將自己的世界打掃乾淨,實際上,在程然的世界裡,她早就已經退場。愛到深處,女人必不可免的會要一個等價交換,會期望自己付出的愛能獲得同樣的回報,甚至,更多的,否則便有了許許多多的不甘心不情願。然而,等價交換的感情,只有相親。沒有人不計較自己的付出的感情,好在,程然當年的離開,不是因為出軌、不是因為感情的背叛……想到這裡,葉一朵突然釋然了,黑暗中,她突然心酸地嘆了一口氣,或許程然對自己的愛的表達是另一種方式,不能因為他的不辭而別否定了他的全部。她想其實與程然的重逢,到與程然擁抱,都是那樣的猝不及防,在這一場愛情裡,她一直出於被動的位置,而現在她將短短的幾個小時的事情又反覆地聯想了一遍。葉一朵記得在易曉生門外聽見程然說的那番話,她明白愛情關係裡,有任何一方覺得對方投入的感情成為了一種壓力的時候,即使維持男女朋友的關係,分開也是或遲或早的事情。
葉一朵從床上下來,去樓下倒了一杯水,站在廚房的窗戶邊上,莫名地想起每次易曉生爬水管到自己的書房,都應該是這個位置吧,想到這裡她又探身往上頭瞧了瞧,站正身子後,她腦海中滿是穿著那雙粉色拖鞋的腳,揮之不去,並且她想著那個女人住在易曉生家裡,一定會吃自己的零食,一定會用自己的水杯,還會坐在自己最喜歡坐的陽臺飄窗的位置。分明交往了女朋友為什麼平安夜還要出來和自己過?怪不得老大媽讓他買花他那樣斬釘截鐵地不願意買。她再次為這些事情感到無盡的焦躁不安和心酸。但是他為什麼不明白地告訴自己?從前他總是會大大方方地說,這一次為什麼要藏著掖著?葉一朵滿腦子都想著易曉生和那個女人之間的故事,想到那個女人洗了澡出來,那樣自然和易曉生建議家裡買個浴缸?想到這裡她使勁拍了拍水龍頭道:「浴你個大頭鬼的缸!」越想越覺得氣憤,甚至有種酸楚。從前她並不覺得易曉生談女朋友自己會有這樣的心路歷程,相反她總是會時不時地問他要不要帶她出來吃飯什麼的,她那樣落落大方怎麼易曉生這一次就瞞著自己呢?難道因為自己還是單身,所以易曉生其實是害怕自己脫單會傷害到自己?很快她又苦笑地搖了搖頭,她站在門外想到的情形才是自己內心深處最不敢面對的,而通常最不敢面對的才是最真實的,什麼怕自己單身所以瞞著自己,簡直可笑!分明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懶得告之自己罷了。
葉一朵看著積雪的窗欞,不管易曉生和他的女朋友怎麼樣,但是她此刻需要的是處理好自己和程然,儘管在程然的那一方,似乎早就處理完了和自己的感情,她從家居服的衣兜裡取出了手機,準備給程然發一個簡訊。手機的頁面已然顯示了程然的資訊,約她明天下午見面。她想了想,回覆了一個字:好。
葉一朵想起易曉生和自己說過的話——「失敗了,要靠自己走出來」,在這樣夜深人靜的夜晚,這句話的力量那樣強大,她心底裡知道這話是對的。一個擁抱並不能解決問題,也代表不了什麼,而她其實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她和程然之間,的確應當正面地聊一聊,誰都不該逃避。她站在黑暗中,一切都是那樣的悄無聲息,似乎連她自己都可以融化在這樣飄雪的夜裡。
易曉生洗完澡回自己房間關門的一剎那,無比冷靜和較真兒的聲音傳來:「從一個女人的角度,加上斯坦福人類社會學的專業,你不想找我聊一聊嗎?」
易曉生冷冷看了看一眼王曉鷗,他的浴巾搭在肩膀上,回絕道:「你只是一個社會學的學生,你的種種行為,只是在性別上是一個女人。」說罷就要關門。
王曉鷗並不生氣,她走近房門,一手擋住了即將合上的門,道:「最近我研究的一個課題,通俗說來就是完全不同心性的兩人走在一起的橋樑是什麼?」見易曉生並未阻止他進來,便將房門開啟,然後靠在門口道,「我沒有進你的房間,我只想跟你聊一聊。你的情況,讓我很感興趣。」
易曉生擦乾頭髮身上的水滴,走向臥室一角的沙發旁,沒有點燈的臥室裡,屋外的光照不到這個角落,所以他的身影像是被黑暗吞沒了一般。
「我看見了樓下壁爐旁的聖誕樹、聖誕樹下的白玫瑰,放心,我沒有碰它們,我用布將它們還是蓋好了,這些東西與你的風格大相徑庭。其實我今天一早就洗好澡了,只是聽見客廳有男人的聲音,覺得出來不大方便。因此我等到你們打……說完,我才出來,但是沒有想到你的……心上人又會折回來。從旁觀者角度看,我並沒有給你添亂,幫你挽回了一城,不是嗎?」王曉鴿沒有走進房間的意思,她說話的時候面部表情很少,兩人之間隔著一整個房間,微弱的壁燈點亮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們卻各自站在黑暗中。
「你喜歡她多久啦?」王曉鷗問道,沒有好奇的八卦語氣,像是實驗中的抽樣調查。
易曉生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緩緩開口道:「很多年了。」
王曉鷗點頭,並沒有追問,而是分析道:「你沒有去計算過自己喜歡她多久了,有兩種可能,一種時間的確太長了;還有一種,介於你年不過三十,就算很多年也是數得過來的年數,只是你在迴避,你不願意去想你到底錯過了她多久。而這兩種可能性,不是排他組合,是並列的。就像你今天關上門,自己坐在門背後,你害怕被拒絕,因為你一直成功,所以先她一步自己拒絕自己。」
易曉生睜開眼睛,反駁道:「你怎麼知道我一直成功?」
「因為我從小也一直成功,這事情如果發生在我身上,我的選擇會和你一樣。」王曉鷗說起有關自己的事情,並不帶著情緒,像是在做一條論述題般冷靜理智,「人類分為兩種,一種是認清自己的,一種是尚未認清自己的。很幸運,我們都是前者,瞭解自己的優點和缺點。在面對缺點的時候,有人選擇自欺欺人,有人選擇避之不及,有人選擇自暴自棄,告訴我,易曉生,你是哪一種?」
易曉生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背蹭了蹭下巴,他冷冷道:「我要睡了。」
王曉鷗並沒有因為逐客令而離開,她杵在門口,學著易曉生的動作道:「用手背蹭下巴,是你的習慣動作。人類在面對一些突發狀況的時候,總會用一些小動作來平復、掩蓋或者調整自己的心緒。你這樣的情況,和我的研究方向不謀而合。易先生,如果你願意,給你自己也給我一個機會,看看你的世界。」這樣的話在這樣的夜晚,分明可以說出百轉千回的曖昧情愫,但是從王曉鷗的口氣裡,卻可以聽出一種「我要開始解剖了,請你配合」的味道。
易曉生從角落的沙發站了起來,他走向門口,身影由暗逐漸變亮,然後又變暗,走到了王曉鷗的面前,一手搭在門邊,道:「你真的很煩。」
王曉鷗往後退了一步,雙手微開對著他,聳聳肩膀道:「人類的很多交談裡,會存在近乎百分之七十八不必要的廢話,這浪費了很多時間,我和你這樣直入主題的交涉,這是基於對你智商和性格的肯定和尊重基礎上,我認為雙方都省事。讓我看看你的世界,不,只需要你和她的世界的那部分,我並無非分之想。」
易曉生關門的動作遲疑了一下,然後道:「不行。」
這麼多年了,他從來沒有向其他人開啟過有關她的世界,一直以來他都覺得這是他的私有領地,他自己內心深處明白,在這個世界裡,他的孤獨如同生活在一隻只有自己星球的小王子。
葉一朵醒來的時候,時鐘剛剛過了五點,分明近乎徹夜未眠,她卻精神煥發,帶上棒球帽出去跑步的時候感覺自己身體內部的所有角落都被打滿了興奮劑,她覺得自己今天必須做一個了斷,她糊里糊塗地過了這麼久,這一次,她終於迎來了最清醒最理智的時候。跑完了回到家裡,她痛痛快快地衝了一個澡,然後打算出去吃個早飯,她自然地翻出了易曉生的電話,正要喊上他的時候,她抬頭看了看灰暗的天空,想起他和他的女朋友應該共度了良宵,肯定沒有起床,而且她昨天夜裡,已經在心裡下定決心要和他劃清界限了,她取消了他的號碼,然後叫了一輛計程車。葉一朵畢業後一直沒有學車,一來用葉母的話是「你的收入買得起每個月的油嗎」,最重要的是,易曉生自從學了車之後,她每每要去哪裡易曉生總是會順路或者被她囉唆得沒有辦法載她去,想到這裡她又自己笑了起來,易曉生真是笨啊,如果不想載自己完全可以用錢打發自己去計程車啊。
車子停在了葉一朵最喜歡吃早餐的一家粵菜館,她從前也喜歡吃早餐,一天三頓裡早餐吃的最多,畢業後日夜顛倒常常一覺睡到中午,後來還是因為林華的關係,將她的這個好習慣又喚醒了。看見滿桌的點心,葉一朵的味蕾全然甦醒,開動後讓服務員都有些側目。等到葉一朵回到家裡的時候,葉母剛剛起床,她抬頭看了看時鐘,時鐘上顯示是七點半,冬天的天本就亮的晚,加之天氣不大好,所以外頭灰灰的,完全沒有一點清晨的樣子,葉母訝異地看了看葉一朵,自然而然地問道:「和小易去吃早餐啦?」
葉一朵一邊往房間裡去一邊道:「他有女朋友了,以後我們劃清界限!」說罷有些生氣地覺得老太太一大早就找不痛快是個什麼套路,坐在梳妝檯前又有些莫名地心酸,她將頭髮用髮帶全部捋了起來,當她用粉底液準備打底的時候,腦海中又浮現出了易曉生跟她說過的那句話「失敗了,要靠自己走出來」,她覺得自己像個女鬥士,如果真的要割肉放血,橫豎躲不過,不如早死早超生,想到這裡她趕緊搖了搖頭,心想自己怎麼也是個寫言情小說的,怎麼能將這樣的心情想象得如此赤裸裸毫無美感呢?
在葉一朵完全化妝打扮完,時鐘敲了九下,她深呼吸了一下,撥通了程然的電話,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來,聲音帶著剛剛甦醒的沙啞,有些吃驚:「朵朵?」
「如果你方便的話,我想早點和你見一面。」
程然似乎並不意外,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好,沒問題。」
「我現在就出來,我家小區門口的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