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然的肩膀上有一些積雪，他比從前似乎憔悴了一些，兩人對視了三秒後，程然先笑了起來：「哎！不歡迎我進去？」
易曉生側身讓程然走了進來，程然輕車熟路地找到了鞋套套上，一邊道：「朵朵呢？沒有跟你一起回來嗎？」他的口氣裡，完全聽不出大半年的消失，就好像從前他去葉一朵家前會來自己家坐一坐，扯幾句聊聊，這讓易曉生莫名有些不大舒服。
易曉生帶上門，走到了手機旁看了看，發現仍舊沒有她的訊息。
「你們今天是在約會嗎？」程然開門見山地問道。
易曉生看著程然沒有答話，程然這次回來也沒有告訴過他，在驚訝的程度上他並不比葉一朵少。從前他可以自然和程然談論起葉一朵的話題，但是現在，他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你如果喜歡她，幫我好好照顧她。」程然繼續道，似乎沒有發覺易曉生的異常。
易曉生聽見這話，有些吃驚地抬起頭看著程然，帶著和朋友間難有的較真兒道：「她不是什麼物品，可以給人託管。」
程然不自然地笑了笑，撓了撓頭，就在他開口的時候，易曉生未關緊的門被推了開來，程然加快語速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落入了門口悄無聲息站著的人耳裡——「我並不是不想告訴她我要走的事情，你知道她喜歡我依賴我，我也曾經那樣喜歡她，但是男人是需要事業為重的，我可以等事業有成了再回來找她，我相信她還是會回到我身邊……」
易曉生抬眼看了看程然，倏地起身，一把抓住程然的衣襟揮了一拳上去道：「她憑什麼等你！」
這一拳讓易曉生和程然都冷靜了下來，被打倒在地板上的程然擦了擦嘴角，目光定在了門口的葉一朵身上，吃驚道：「朵朵？」
易曉生一回頭，愕然看見玄關處站著的葉一朵。
這是葉一朵見過的最失態的易曉生，從來是風度翩翩，喜怒不形於色的易曉生竟然會動手打人，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葉一朵自然沒有想到會見到這樣的畫面聽見這樣的話，她至今才明白，原來自己視若珍寶的愛對於程然來說是以愛之名的枷鎖，她的心裡似乎被生鏽的鈍刀割了割，而她卻對此情此景說不出任何評價來，然而比起這些，她覺得更傷心的是，易曉生分明知道程然回國，卻依舊沒有告訴自己，自己在他的心裡，竟然比不過程然，她突然覺得很絕望，她一直很不敢深想和易曉生的關係，就在剛剛的餐廳裡，她竟然還很天真地想問易曉生那樣的問題，現在想來真是荒唐可笑，自己何德何能能與這樣一位天才學霸平等相處呢？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寫手，每天嚷嚷著作家夢，張牙舞爪分外可憐。
葉一朵的聲音如同一潭死水：「曉生，我的鞋和衣服呢？」
易曉生抬手蹭了蹭下巴，將沙發上的衣服和鞋子拿了過去，他這才發現葉一朵是光著腳來的，抬頭便罵道：「鞋呢？你怎麼總是這麼蠢？」
葉一朵這才感覺到腳下的疼痛和寒冷，她用左腳的腳底蹭了蹭右腳的腳背，一臉平靜地解釋道：「我鞋子丟了。」她想以後，她一定要和易曉生保持距離，他們原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易曉生將她的腳抬了起來，順勢給她穿上之前的鞋子，等到穿好後，他才直起身道：「我送你回家。」
葉一朵看了看易曉生，冷漠地搖了搖頭：「我自己回去。」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落在程然身上，安靜地轉身，走向門外。
「朵朵！」程然與易曉生擦肩而去，他追了出去，在雪花中，他的身影那麼突兀。
葉一朵停了下來，看見了追上來的程然，出人意料地，她並沒有走向程然，而是走過程然的身邊，走向了易曉生的方向，玄關處的易曉生有些吃驚又有些欣喜，他甚至忘記了快走幾步來迎接她。
葉一朵走到了玄關處，剛要說話，便看見了客廳裡出現了一個溼漉漉頭髮裹著浴巾的女人，她一眼看見了那個女人穿著自己的專屬拖鞋，那個女人一邊擦頭髮一邊道：「易曉生我建議你買一個浴缸，可以增加幸福感……」
易曉生的舌頭舔了舔智齒，帶著惡狠狠的目光緩緩地轉了過去，道：「穿好衣服，到房間去。」
王曉鴿先是對著門口站著的女人，探出半邊身子好奇地看了看，隨後走近易曉生，道：「從操作性上來說，我必須先回到房間，然後才能穿好衣服。」
易曉生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吐了一個字道：「滾。」
葉一朵的目光死死盯著王曉鴿粉色拖鞋上，她覺得粉色有些刺眼，但是她自然而然地推斷出這位肯定是易曉生不聲不響地新交的女朋友，她緩緩地從包裡取出那本《建築學概論》遞給易曉生道：「上次你落在我家了，忘記還給你。」
易曉生僵硬地接過葉一朵塞在他手裡的這本書，他將書丟在鞋架上想拉住葉一朵，那本書卻滑落了下來，他曾經假裝不經意塞進去的美容、美髮、美甲的卡悉數掉了下來，而葉一朵已經轉過身去，並沒有看見這一幕。玄關處呆呆地站著易曉生，以及那散落一地的卡。他清晰地看見，葉一朵走近程然的時候，程然快步迎了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臂，然後一把握住了葉一朵的手，葉一朵最終還是停住了腳步。
這樣的場景他見過很多次，從前他有些嫉妒，但是他告訴自己，君子成人之美，但是這一次，他分明已經進入了賽道上，但是卻眼睜睜地只差了那麼一步，就那麼一小步，失之千里。
易曉生頹然地關上門，無力地靠著門背滑落坐了下來。他目光所及的壁櫥旁是被遮蓋住的聖誕樹，儘管華美浪漫，卻在屬於它的節日裡黯然失色，如同他對她的愛，小心翼翼到無人發覺。
屋外大雪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