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同室操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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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嵐出了屋,快過年了吧,外面實在冷的厲害。

院中的梅花開了,淡雅的花香彌散了整個慈華宮。

她走過去,攀了一條枝椏,湊上去聞花的香氣。

「你說怪不怪?用力聞時就聞不到了,偏要在那麼不經意間,就滿滿的全是花香。」

過了年就滿八年了吧,八年前她不過才十一歲的女娃子,也是這樣的冬天,她來京城看望生病的姨,在姨父家的院中發現了滿樹的梅花,便扯了一條枝椏來嗅上面的花香,用力聞時,卻什麼也聞不到,於是轉頭向身後的丫頭小蘭抱怨。

回過頭時,卻發現小蘭正跪在地上,院中的長廊裡不知何時已多了幾個少年,那幾個少年個個錦衣輕裘,其中最年長的一位,面如冠玉,一臉笑意的看著她,而她此時正跨坐在那棵梅樹上。

著實,有些尷尬。

小蘭是半跪著託自己上去的,此時她整個人跪著,整整矮了一大截,她當真騎樹難下。

「六哥,你說這女娃娃有不有趣,不好好去學女紅,居然學男孩子爬樹,這回,你看下不來了,哈哈。」年長的身後一個少年哈哈的笑出聲,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幾個少年隨即鬨笑起來,甚至有人笑道:「我且看看這女娃娃怎麼下來?」

嚴嵐臉被逼得通紅,她個子小,平時最討厭別人叫她娃娃,她已經十一歲了,娘說再過兩三年就可以幫她說媒了,怎麼還是娃娃?

她拼命的向樹下跪著的小蘭使眼色,讓她幫著她下樹來,可那丫頭卻一直低頭跪著,動也不動。

要命了。

那幾年少年的笑聲更加肆無忌憚,她臉更紅,她原本以為那位年長的少年會是個不錯的人,因為人長的那麼俊,可是他居然也和其他人一起笑她,她聽著笑聲,心裡不由升出一份狠意,不如直接就跳下去,總比這樣騎在樹枝上被別人笑好。

想著,她乾脆閉上眼,抬腳就往樹下跳。

梅樹並不算高,但對於個子小才十一歲的嚴嵐來說已經夠高了,她這樣不知死活的跳下去,跌在凍得發硬的地上還不知會怎樣。

「小心啊。」似乎有人喊了一聲,嚴嵐來不及分辨,人已經跌在一團又軟又硬的東西上。

地上有這麼軟嗎?分明凍得跟石頭一樣硬,不對,「地」怎麼會是暖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亂摸的手正放在一個少年的臉上,而自己就在那少年懷中。

那少年似乎只比她長了幾歲,本來是想接住她的,但因為力氣不夠,人沒站穩,人已經半跪在地上,膝蓋正好磕在堅硬如石頭的地上,抱住她的手卻沒有鬆開。

「你夠沉的啊。」他嘴裡輕吸了口氣,人試著站起來,卻沒有站穩,向後靠在梅樹上才移住。

嚴嵐盯著那少年的臉,人有些瘦,在那幾個少年裡並不起眼,但那一臉的笑卻絲毫沒有嘲笑的意思,眼角唇角都飛揚著,稍稍湊近她道:「怎麼,嚇傻了?」

她這才反應過來,人掙扎著想從少年的懷中下來,因為驚嚇而泛白的臉又變得通紅。

少年將他放下,順手拍了拍她肩頭飄到的花瓣,抬頭又看了看滿樹的梅花,深吸了口氣道:「果然開得漂亮,但下次,」他低頭來看她,「下次不可以再爬這麼高了。」說著又是咧嘴一笑。

似乎那是她此生見過最燦爛的笑了,她不由的眯起眼,因為太過耀眼,然後聽到廊裡有人喊了一句:「九弟,就你多事。」

說話的正是那個年長的少年,似笑非笑的看著她身旁的少年,少年不以為意,抓著頭道:「我是怕她哭鼻子,我們十二妹哭起來就沒完沒了,」說著又走回了那幾年少年旁邊,「走了,六哥不是說要看那隻鷂。」

幾個少年就此離去了,留下呆立在那裡的嚴嵐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久久不肯離開。

「皇后娘娘,外面冷,還是進屋裡去吧。」身後的宮女小聲的說。

嚴嵐的手下意識的撫在自己還未隆起的肚腹上,眸光轉柔,點點頭,轉身進屋去了。

真像是一場夢啊,那年的一切似乎就在眼前,轉眼就是八年了,她已經是他的皇后,懷了他的孩子,只是這樣的夢並不甜蜜,大婚之夜她向他重提此事,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那笑容也不似以前燦爛,就如換了一個人。

但她還是愛他啊,就算他極少來她的慈華宮,就算他對她冷落再冷落,但她仍是記著那燦爛到耀眼的笑容,她相信他骨子裡仍是那個在梅樹下接住她的瘦弱少年。

眼角不知不覺中溼了,有淚掉下來,宮女忙遞上錦帕來:「娘娘,您怎麼又哭了?」

她接過錦帕,輕輕的擦去眼淚。

總是一不小心就哭了,即使他們說皇帝死了,他被燒死了,但她不信,那個燒焦的屍體根本不是他,然而就算堅信著,卻還是忍不住軟弱,真的死了嗎?她還是不由得在心裡問自己。

手掌蓋著腹部,慢慢地穩住自己情緒,她還有孩子,無論他是死是活,她要保住這孩子。

她轉頭看了眼自己的這間寢宮,右牆角是熬藥的爐子,屋裡的隔間擺著煮飯燒菜的鍋,寢宮不該是這個樣子的,但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平安,她每天都讓自己的親信去宮中的藥房和廚房取藥和各種膳食,必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熬出來的藥和燒出來的菜,她才肯吃。

這樣的日子還會很長,而且就算這般小心其實也防不勝防,但她必須堅持。

有太監走了進來,是她的親信,湊近她輕聲道:「娘娘,嚴大人來了。」

她方才還顯得脆弱的眼瞬間冷凝起來,就算是自己的父親,但因為是男子的身份,平時是不能輕易進宮來的,此時宮中幾乎就是這個人的天下,還有什麼地方他不敢來?

她笑了笑,也正因為她是這個人的女兒,所以她和孩子才能活到現在不是嗎?不然連皇帝都敢下手,就憑自己的萬般小心又如何保得住腹中的孩子?

「備茶,讓嚴大人進來吧。」她輕聲道。

嚴復對外永遠是一副笑容可拘,然而只有他的親近的人才知道,他骨子裡有多冷漠。

他看著自己曾經最疼愛的女兒由人攙著走出來,沒有跪,只是微微躬了躬身,道了聲「皇后娘娘」。

嚴嵐坐定,沒有說話,眼看著嚴復讓周圍的太監宮女退下,此處儼然像是在他自己的府中。

屋裡只有父女兩人,嚴復在旁邊的軟椅裡坐下,也並不拐彎抹角,直接道:「聽說你還是不肯吃太醫開的安胎藥?」

嚴嵐冷冷一笑:「那是安胎藥嗎?恐怕是要我肚裡孩子命的打胎藥吧,」她抬頭看看自己的父親,「就算你不疼惜自己的外孫,我卻要保住這個孩子。」

「沒有我,這孩子恐怕早就死了,」嚴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徹骨的寒意,「你還談什麼保住這個孩子?」

嚴嵐的身體微微顫著,忽地悲從中來:「在父親看來我肚中的孩子真的比權利更重要嗎?若是真的要權利,我已經貴為皇后了,我若能生出太子,嚴家地位便是固若金湯,為何還要毀了皇帝,將你的外孫逼向絕路?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固若金湯?真是這樣嗎?我且問你,皇帝何時正眼瞧過你?你之所以能當皇后也是皇帝為了安撫我才給的面子,不然你什麼都不是,還有你腹中的孩子,若皇帝未死,就算你能生出兒子,太子之位也未必輪得到他。」

嚴復說的無情,嚴嵐幾乎就要捂住自己的耳朵,這是事實,嚴復說的一點也沒錯,她的愁她的怨全在這其中,但她寧願一直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聽,不看。

她捂住嘴乾嘔起來,腹中的胎兒無聲的抗意著她快要失控的情緒,她拼命的穩住自己的情緒,用力的喘吸。

嚴復冷眼看著,如同眼前的女子並不是她的女兒,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讓她嫁給皇帝,不過就是在皇帝身邊按了個內應,然而他似乎走錯了一步,他沒有看出她的痴心,她的固執,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不說,現在又給他出了道難題。

他要殺了她腹中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

「若你固執下去,別怪我對你用強硬手段。」他說了一句,不想再看眼前臉色蒼白的女子,站起身,甩手而去。

屋裡只剩下嚴嵐一個人,好久,呼吸才漸漸的穩下來。

她抬頭看著緊閉的門戶,咬住唇,她必須逃出去,不然這孩子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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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復陰沉著臉,嚴嵐的堅決讓他甚是惱火,他出了慈華宮,一路往外走,身後跟著隨從和宮裡的太監副總管仇公公。

仇公公今天本來想讓自己家鄉同村的一個孩子進宮來當差,以前新的太監進宮自然由他這樣的總管副總管負責,但現在宮中這樣的情況,有誰進宮,還是要讓嚴復知道。

他本想提,但看看嚴復的臉色,還是作罷了。

嚴復這樣揹著手走了一段,在一處宮門口停了下來,轉頭往右手邊的竹林看了一眼,竹林裡有一條小徑一直沿深到竹林深處。

似乎是想起什麼,他本來怒氣衝衝的表情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覺察的哀傷。

他轉頭對身後的隨從道:「你們先回去。」

說著就走向竹林,沿著小徑往竹林深處走。

仇公公仍然跟著,嚴復也沒有讓他離開,只是沉默著往前走,走了一段,他似乎忽然找不到路了,停在那裡看著前面的叉路。

「冷宮,是走哪條路?」他沉著聲音,問仇公公。

仇公公愣了愣,只覺得奇怪,卻不敢多問,低著頭指了一個方向,然後人走到前面:「讓咱家替大人帶路。」說著往前走去。

嚴復無言的跟在身後。

那是宮裡最隱晦的地方,從紅牆綠瓦華美無比,到眼前的一片蕭瑟,嚴復的眼神也陰沉起來,眼看著穿著幾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女人洗著一大堆衣服,他問身旁的仇公公。

「當年洪妃住在哪裡?」

洪妃?聽到這個名字仇公公的臉色變了變,但因為低著頭所以隱藏的極好,他不敢多問,宮中多年的磨練早讓他清楚的知道,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有些事什麼也不要問,只管照做就是。

「大人請隨我來。」仇公公的腰彎得更低,帶著仇公公往冷宮的更深處而去。

又走了一段,已經看不到人影,景物更加蕭瑟,仇公公指著不遠處一間屋子道:「就是那裡了。」

嚴復盯著那間屋子,表情生出多種情緒出來,她,就是在那裡上吊自盡的嗎?

猶記得那抹絕美紅顏,轉眼就成了枯骨,飛灰煙滅,若她沒有進宮,若當年......,也許那又是不同的局面,一切都會不同。

他緩緩的走進那間屋子,仇公公這次沒有跟著,精明如他,知道何時該殷勤伺候,何時該冷眼旁觀。

門沒有鎖,推門進去,滿以為是滿目蒼夷,卻竟然整理的相當乾淨,他的眉不由皺了皺,走進屋,屋裡除了幾件簡單的傢俱,便沒有其他東西,她喜歡的鳳尾琴,鍾愛的菊香,一併沒有,這樣的日子又是如何過的呢?

慢慢的抬頭,眼睛看著屋頂上的那根房梁,七盡白綾就是纏在上面,她用它結束了生命?

他盯了那房梁許久,似乎要將那房梁盯到斷裂,動也不動一下,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拳頭正悄然握緊。

應該是過了很久,仇公公在屋外往裡面張望了幾次,終於嚴復從屋裡走了出來,表情淡漠看不出一絲情緒。

他的手負在身後,眯眼看了下四周,院中一角有一張石桌,上面放著一個茶壺和一個茶杯,他想起屋裡出乎意料的整潔,方才還沉在記憶裡,此時漸漸的起疑。

為何,此處似乎有人居住的樣子?

「這裡還有人住嗎?」他問跟前的仇公公。

仇公公一怔,道:「洪妃薨後,此處並無人居住。」

嚴復轉頭又看了看身後的屋子,他當然不會傻到以為是洪妃的魂魄還在這裡,眉輕皺了一下,道:「派人去給我查,到底是誰經常來這裡?」

這是冷宮,外面有人把守,誰能擅入?很多猜測頓時浮上他的心頭。

「大人,老奴死罪。」正是此時,猛然間有人忽然的一句。

嚴復順著聲音看過去,是一身粗布的老婦,不知何時跪在那裡。

「你是何人?」盯著那老婦,嚴復冷聲問道。

「老奴是洪妃的貼身宮女蘭香,」老婦不敢抬頭,低聲說道,「此處並沒人居住,是老奴斗膽偷偷來此打掃。」

嚴復的眼一眯:「院中人茶杯也是你放的?」

「正是,洪妃生前喜歡坐在那石桌邊喝茶,所以老奴擅做主張每日泡一壺清茶在那裡。」

嚴復的臉色終於緩下來,盯了那老婦半天,才道:「你也算有心。」

他不由的又看向那石桌,似乎看到娉婷的身影拿起白瓷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他眼中有悽意,但一閃即逝。

終於沒再說什麼,他甚至沒再看那老婦一眼,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把滿目的蕭瑟留在身後。

老婦好久才站起來,蒼老的臉似乎還看得見當年的風華,她停了片刻,才往那屋裡走去,然後在屋中的一個書櫃後停下,跪下來輕聲道:「皇帝,人已經走了。」

出了冷宮,仇公公覺得嚴復的心情似乎好了些,便要在考慮新的太監進宮的事,他躬著身跟在身後,等拐了個彎才道:「宰相大人,這幾日有幾個新的太監要進宮來,已經淨了身,您看什麼時候帶來給您過目一下?」

他刻意說已淨了身,就是怕嚴復說這事緩一緩,果然嚴復皺了下眉,卻沒說什麼,道:「此事你看著辦吧,」所謂用人不疑,仇公公是自己人,這點信任應該給的,「不過,新用的太監不得入後宮當差,特別是皇后的寢宮。」

「是。」仇公公躬了躬身。

兩人默默的往前走,又出了一道宮門,一陣風吹來,將兩人的衣袍吹起,仇公公縮了縮脖子,邊看著自己的腳,邊跟在嚴復身後。

「其實大人可以等到皇后臨盆了再說。」忽然的他就這麼說了一句。

嚴復的腳步頓了頓:「怎麼說?」

「只要生出來不是男孩就可以,不是有出戲叫作那什麼換太子,」仇公公似乎不怎麼記得戲名,「這樣,也不會太傷大人與皇后的父女之情。」

說完他抬起頭,看前面的嚴復,嚴復沒回頭,也沒答話。

距離宮中的大火三日後,全國舉行國喪,天下吏人,三日釋服,三十六日內,民間不娛樂,不嫁娶,京城一片蕭條。

熊蓮。

坐在京城一處別院的涼亭裡,邊喝著熱茶,邊看著一場大雪後,院中的梅花。

他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眉宇間卻早退去了青澀,因為出生世家,即使長年在外遊蕩,與身俱來的貴氣卻仍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有人自遠處踏雪而來,雪分明很深,那人走過去卻並未留下腳印。

「東家。」那人走到熊蓮面前行了行禮。

「嗯,坐下喝口熱茶。」熊蓮看他一眼,拿起一個空杯子,替那人倒了一杯。

那人也不客氣,坐下喝了一口,道:「多謝東家。」

「要你辦的事怎麼樣了?」熊蓮看著他領口上的霜花道。

「那仇公公欠我們城南賭坊的五萬兩,我已經替他還了,我又另外給了他五萬兩,替他在老家又安置了宅院,現在聽話的很。」

「可靠嗎?」

「東家放心,我另外讓他把他所瞭解的事寫了下來並且按了手印,所寫的內容與我們掌握的差不多,沒有撒謊,有了這份東西,就是有了把柄在我們手中,他決不敢耍花樣。」

熊蓮點了點頭,眼睛定在院中的梅樹上,風一吹上面的花瓣紛紛落下,花中,他是最喜梅的,香氣淡雅絕不豔俗,即使苦守寒冬,依然開得美麗不可方物,他看著那些梅花,眼前似乎晃過一個人影,永遠都在悽風苦雨中,表情絕望而堅強,人分明在發抖,卻仍站的筆直,回首間百花盡落,寒風中毫無自覺的美麗著,這樣的人兒該是好好保護捧在手中裡的,而正因為她的絕世容顏卻一而再的成了別人手中的棋子。

「東家?」看自家主子看著眼前的梅發花怔,旁邊的人微微有些奇怪,輕輕的喚了一聲。

熊蓮回過神,低頭準備喝茶,卻看到自己的茶中不知何時飄進了一片梅花花瓣,他看了一眼,又把茶杯放下了。

「千面猴到京城了嗎?」他道。

「昨天到的,現在在府中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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