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怔,別過頭,用來掩飾自己臉上的不自然,「不用,先吃過飯再洗也可以。」
他看了她一眼,低頭繼續生火,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
帳篷裡除了他煮羊肉而發出的聲響外,再沒有其他的聲音,她看著他,心裡覺得十分寧靜。
很奇怪,在離自己的家鄉極遠的沙漠,她守著一鍋用原始方法制作的羊肉,卻毫不覺得違和。
他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竟然能夠讓她的心境變得如此奇特?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我似乎在什麼境況下,都能很自然地應對?」他沒有抬頭,卻突然出聲。
被發現了心思,她輕咳一聲,「嗯。」
「那些電影裡,黑幫老大或者冷血殺手,似乎總是被設定為一個被拋棄的無父無母的孤兒,從小被幕後組織和機構領養訓練後,才學會了各種各樣的技巧以及無情。」他的聲音伴隨著火光的噼啪聲,傳入她的耳底,「事實上,並非如此。
「我也曾有過完整的家庭,只是父母后來出車禍雙亡,之後我先到了日本,通過一些手段獲得初始資金後,漸漸接觸了現在所從事的行業。」他將羊肉放進鍋裡,「一些最基本的生存技巧,我也沒有刻意去學,可能是看書的緣故,看一遍就能記得,落到實踐,則也並不難。」
這是他第一次,哪怕是兩年前也從未有過的,將自己的身世開誠佈公地告知於她,她完全聽得入神,立刻緊接著問:「你最初在日本,主要是做些什麼?」
「賭場。」
他此時用布慢慢擦手,望著她,「白天在賭場裡學習各式各樣的遊戲技巧,晚上從倉庫進入賭場,開啟機器,除錯到可以讓其不斷吐出金錢,然後再原封不動地調回去,等第二天一早就去賭場,佔用這臺做過手腳的機器,贏得大量財富。」
「難怪你的牌技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她幽幽地道。
「這種方法不用持續很久,就能累積到一定的資金,隨後我便去了多箇中東國家,開始試圖把油田與軍火整合在一起,所以沙漠對於我來說,也不陌生。」
他擦乾淨手,將布放在一邊,「以上,就是我在從事的行業,一句話,就能概括。」
「難怪amt人那麼恨你。」尹碧玠聽完,慢慢舒展開身體,「你把他們樂此不疲在做的事情給截斷了,而他們兩派鷸蚌相爭,你卻漁翁得利。」
他淡淡地揚了揚眉,似乎十分欣賞她的聰明,「可以開動了。」
填飽肚子,她拿著他向air牧民借來的一套女式衣服,去帳篷外石頭疊高處的水井洗澡。
水井不遠處,就是牛羊圈,氣味著實不太好聞,可她心知此刻絕不能挑剔以及講究太多,如此境況下,她已很幸運。
夜晚的沙漠十分安靜,四周空無一人,她便從容地脫下身上所有的衣服,開始用乾淨的井水清洗自己的身體。
身體隨著清水的沖洗,變得舒服了很多,而她在這個時候,思維也變得更為清晰。
她忽然想到了很多。
想他青澀的時光,想他失去雙親後是否會被打垮,想他後來隻身一人前往日本,想他生存在以動亂著稱的中東國家,再想他屢次在amt人的槍眼下冷靜遊走。
那麼多那麼多的時刻,他都在想些什麼?
如果一個人的人生,永遠充斥著這樣不能喘息的緊張,他必須要有多麼強大的心智,才能在應對一切的未知時,始終靜如泰山?
她想,他的人生,除了黑色,一定沒有其他顏色。
「……在想我?」
冷不防地,她突然感覺到一隻手,輕輕地從後搭上了她的肩胛骨。
她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下意識地就要做出防衛反擊動作,卻被他輕輕抓住手,挪移到他的胸膛前。
「你還有什麼想要知道的?」
只見不知何時悄聲無息地來到她身邊的柯輕滕已經身無寸縷,月光下他精壯而又裸露的身軀就像一張勾魂幡,正毫無保留地顯露在她的面前。
這一次,不再像剛才,而是在月光下更完全的,彼此毫無保留的坦誠相待。
她的目光顫了顫,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越來越熱。
「這裡的水溫有些偏冷。」他欣賞著她變幻莫測的臉色以及白皙的身體,十分自然地就靠近了她,將她的身體貼近自己,「一起洗,可能不太容易受涼。」
夜風是涼的,輕輕覆蓋在彼此的身上,卻只能更清晰地感覺到灼燙到心底的熱度。
尹碧玠此時被他拉靠在身前,任由他拿起沾溼了的布,擦拭她的身體和背脊。
他的動作,算得上是柔和,她被他這樣對待著,身體僵硬,心臟卻像是懸在半空中一般。
一雙常年握槍,甚至沾染鮮血的手,如今卻是溫和地在對待她的身體。
她從沒和除了他之外的男人有過如此的肌膚相親,心底其實是極其慌亂的。
「還冷嗎?」他手上的溼布此時落到她的後腰處,微微低下頭,問。
「……不冷。」她從牙縫裡憋出來幾個字,想要奪過他手裡的溼布,「我自己來吧。」
可他根本沒有收手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
尹碧玠是真的已經忍不了這種猶如躺在砧板上待宰的感覺,只能一手從後狠狠地抓住他的手,咬牙切齒地回擊道:「我可以自己洗,不勞你來費心。」
「哦?」
把一場歡愛……做成角鬥,估計這世間可能只有他們兩個能做到了。
沙漠的天際,微微有了光亮,她雖是累極,卻不肯率先低頭認輸,只是覺得眼皮是真的有些撐不住了。
因為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臉頰上,他感覺到了她的睏意,也終於選擇結束。
「睡吧。」
他摸了摸黏在她肩膀上汗溼的頭髮,嗓音低沉而安穩地在她耳邊說。
她沒說話,感覺到他此時似乎再次拿起了扔在水井邊的溼布,開始耐心地幫她清洗身體。
睏倦中,她望著他幫自己清洗時的側臉,心想她應該是他這一生至此,唯一如此對待的人。
想著想著,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在沙漠的晨光裡,很快便入睡了。
其實這一覺,她睡得並不是很安穩,所以也並沒有睡很久。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睡在之前鋪在蒙古包裡的乾布上,帳篷裡還瀰漫著之前煮羊肉的味道。
這麼多年,自兩年前的第一次後,她還是頭一次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人拆卸後重組一般,連動一動手指也會覺得疼。
這兩年後的首次……可著實是一個不怎麼好的回憶。
「醒了?」柯輕滕就坐在她的腿邊,似乎正在低頭仔細研究著手裡的一樣什麼東西。
「你沒睡?」她咳嗽了一聲,撐著手臂,很快便坐起來。
「沒有睡意。」他搖了搖頭,望著她,「還好嗎?」
他的目光格外幽深,這三個字蘊含著諸多含義,她沒多看他的眼睛,只是硬邦邦地說:「我沒那麼嬌氣。」
「你睡了兩個多小時,現在是這裡時間的五點左右。」他注視著她,「能夠走路嗎?」
「不然呢?」她翻了個白眼,「你揹我?」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笑,聲音低低地道:「之後不會再選這樣的地方了。」
她腦子反應還是很靈活的,此時很快就聽出他話語裡的潛臺詞。
某人正在大發慈悲地告訴她,下一次,至少……不會是在沙漠裡。
那麼,難道是在沼澤地裡嗎?或者,森林裡?
「我需要感謝你嗎?」她咬了咬牙,盯著他平靜的俊臉。
柯輕滕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順手把手裡的東西交給她,「如果你想,我不介意。」
她站穩後,接過他交給她的東西,低頭一看,發現竟然是一塊石頭。
「這是什麼?」她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石頭。」他這時正在彎腰收起地上的布,疊好後放在一邊。
「我自己有眼睛……」她額頭上滿是黑線,瞪著手裡的石頭,「我是說,這塊石頭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沒有。」他穿上外套,環住她的肩膀,邁開步子往帳篷外走,「剛剛在沙地裡撿的。」
尹碧玠聽得下巴都差點掉下來,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算作是這次air之行的紀念品。」他帶她走出帳篷,淡淡地補充道,「喜歡嗎?」
她盯著手裡平淡無奇的石塊,心裡立刻就想到了鄭飲之前說的話。
一個如他這樣的男人,會在義大利悄悄安排送她玫瑰,足以說明她有多值得榮幸。
但如果現在碰到鄭飲,她終於可以找到機會反駁了。
在沙漠裡收到一塊破石頭作為禮物,她是不是也應該感到很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