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桌上,下半場牌局已經開始。
鄭庭和鄭飲依舊沒有回來,尹碧玠靠在酒臺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賭桌。
雖然因為距離的關係,看不清牌面和具體下注的金額,但是大幅度的行動,她還是能夠判斷出來。
大廳內鴉雀無聲,下完盲注後,荷官按順時針方向,向每人發兩張底牌,開始進行第一輪下注。
戴爾剛剛下了大盲注,而柯輕滕坐在戴爾的左手邊,是第一個需要做出行動的玩家。
全桌的人都在看著他,只見他沉默片刻,神色漠然地推了一筆籌碼到臺中央。
在他之後,其他人也輪流進行跟注,卻有一名男玩家選擇了棄牌。
「抱歉,雷先生,您已經不再具有行動權。」荷官宣佈道。
尹碧玠看著那個棄牌男人的動作,眉角微微一跳。
荷官這時發了三張所有人可見的公共牌到牌桌中央,接著所有人再次按照順時針的方向做同於第一輪的下注。
這時又有一名男玩家選擇了棄牌。
「抱歉,已棄牌的雷先生和羅恩先生,你們不能再參與遊戲。」荷官說。
尹碧玠閉了閉眼,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去看柯輕滕。
那雙眼睛,始終波瀾不驚。
他的雙手正交疊在下巴處,挺直的鼻樑下是微抿的薄唇。
「來,大家現在稍微放鬆放鬆。」戴爾笑吟吟的,朝酒保做了一個手勢。
尹碧玠側頭望去,便看見酒保開啟了酒臺後的一扇門,門裡訓練有素地依次走出了幾個端著酒杯、身材絕佳又穿著性感的女人。
「尹小姐。」她突然聽到戴爾叫她的名字。
「柯的這杯酒,能麻煩你來送嗎?」戴爾遠遠地看著她,目露笑意,又有些曖昧地摸了摸下巴,「以前有一次柯來玩牌,我忘了不能給他安排女人送酒,結果第二天,我賭場裡一半的機器都報廢了。」
「麻煩你了。」戴爾再三請求。
酒保這時恭敬地遞了一杯酒在她的手側,她咬了咬唇,伸手接過了酒杯。
柯輕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身體這時輕輕朝後靠在了椅背上。
一步一步,頂著所有人看著她的目光,她來到了他的身側。
剛剛放下酒杯在他的手邊,她的手腕已經被他扣住。
他輕輕一使力,她便順勢被他拉低了身體,一個吻十分自然地就落在了她的唇邊。
「依舊很可口。」他緊貼著她的嘴唇,摩挲著說。
眾目睽睽,她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沉默幾秒,突然笑了,「祝你好運。」
如此笑容,看得柯輕滕眼睛微微一眯。
說完,她起身想要離開,他卻還是不放手。
「你應該這樣說,」罔顧她利劍一般的眼神,他抬手輕觸了觸她的嘴唇,「親愛的,祝你好運。」
她望著他。
他的眼睛,沉靜如夜晚的海面,卻令人心驚。
回到酒臺邊,她覺得腦袋有些發疼,那種逼人的危險預知感,再次縈繞上了心頭。
突然腦中像是想到了什麼,她摘下了柯輕滕之前束進她發裡的晚香玉。
快速用手指一層層翻開花瓣,她看到了藏在最裡層花瓣的一個還閃爍著紅燈的小小儀器。
是竊聽器。
「尹小姐。」聽到這三個字,她渾身一激靈,猛地轉過頭去,卻發現是消失了很久的鄭庭。
鄭庭微笑著遞給她一杯酒,「剛剛調好的。」
她佯裝鎮定地接過酒杯,喝了幾口,看著鄭庭,「你們剛剛去哪了?小飲呢?」
鄭庭卻沒有回答,只是示意她繼續看賭桌。
賭桌上,荷官發了四張公共牌到臺中央,開始第三輪下注。
「我棄牌。」輪到莉蒂娜的時候,只聽她如是說道。
「莉蒂娜小姐,你不能再參與遊戲。」荷官說。
「好。」莉蒂娜的語調似乎毫不遺憾,聽上去竟還隱隱蘊含著些蓄勢待發。
大廳裡的氣氛已經變得愈加奇怪,尹碧玠仔細觀察著那幾個棄牌人的動作,覺得自己腦袋的脹痛越來越嚴重,便抬手揉眉心,不住地做著深呼吸。
到了最後一輪下注。
賭桌上沒有棄牌的,只剩下三個人。
「我棄牌。」過了一會兒,戴爾的雙手從賭桌上離開,枕在腦後。
「已棄牌的戴爾先生,不能再參與遊戲。」荷官一字一句地說,「那麼,四輪下注已經結束,請柯先生和柯先生左手邊的梅里先生,進行比牌。」
柯輕滕和梅里同時掀開自己的牌面。
「柯先生的牌面是四條,梅里先生的牌面是葫蘆。」荷官仔細看了看牌面,「恭喜柯先生能夠贏得池底所有的籌……」
誰料荷官連話音都未落,已經隨著一聲槍聲整個人朝後倒在了椅子上。
尹碧玠渾身一震,只來得及看清是那個叫梅里的男人舉著槍,視線就已經開始變得模糊,腦袋也疼到麻木。她用手拼命抓著自己的手腕,想讓自己看清現在的局面,手裡的酒杯卻嘭的一聲,摔碎在地上。
清晰的玻璃碎裂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響起,聽覺頓時被放大了十倍。
「尹小姐。」
耳邊只能聽到鄭庭沉穩的聲音,她身上的汗越出越多,感覺到自己被人半拖半扶地朝某個方向快速走去。
所有的感官都已經在離她遠去,耳邊只有接連不斷的槍聲和高聲的怒吼聲,還有賭桌轟然倒地的巨大撞擊聲。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眼睛已經完全閉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只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打橫從地面抱了起來。
再然後,是汽車引擎的發動聲。
周圍的環境好像安定了下來,額頭上的發似乎被一隻手輕輕地撫了撫,她感覺到這雙手的溫度後,終於再也支援不住地睡了過去。
再次覺得有意識的時候,她的耳邊竟然傳來了海浪聲。
尹碧玠渾身一緊,一下子就坐直了身體。
視線終於不再是模糊的,眼前的天色似乎是正中午,陽光傾灑在一望無際的平靜海面上,波光粼粼。
她有些詫異,發現自己現在竟然在一艘遊艇的甲板上。
「醒了?」
一道淡漠的聲音,這時在耳邊響起。
側頭望去,她發現柯輕滕正穿著一件捲起袖子的黑色襯衣,靠在她身前的欄杆邊看著她。
逆光的環境,只覺得他的五官越發地深邃冷峻,令這正午的陽光都冷了下來。
他見她不說話,走過來,彎腰撿起了原本蓋在她身上,但因為她起身的動作掉落在地上的毯子。
當他要將毯子重新蓋回她身上時,她突然看著他開口道:「我身上的衣服,是怎麼穿上的?」
之前她身上穿的是禮服,可現在卻變成了長衣長褲。
他幫她蓋毯子的動作停頓了兩秒,勾了勾嘴角,「尹碧玠,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可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裡,用細針和薄荷糖拆炸彈。」
她一動不動,「你想說,你是閉著眼睛幫我換衣服的。」
「我看了。」他竟顯得十分有耐性的樣子。
「看了什麼?」她的額頭漸漸有青筋顯露。
「所有。」他乾脆將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她所在躺椅的扶手上。
她二話不說,手握成拳就直接朝他的臉頰呼了過去。
他輕鬆地伸手握住她的拳頭,也就是幾個很微小的動作,就正面朝下將她壓在了躺椅上,鼻尖對著鼻尖。
親暱。
她腦子裡突然冒出了這兩個字。
這麼冷漠絕情的男人,為什麼會給她這樣一種感覺?
彼此的呼吸就在對方的嘴唇邊,她咬了咬牙,實在是氣不過,乾脆就冷著臉,直接把他當空氣。
「還是這樣乖一點,比較好。」柯輕滕的眼睛微眯了眯,「就像兩年前一樣。」
聽他說了這句話,她的神色卻陡然就冷了下來。
「放開我。」她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感情。
他這次卻也沒有再繼續壓制她下去,鬆手放開了她。
她從躺椅上起身,看著他,「你昨晚讓鄭庭在我的酒裡下藥了。」
他拿起了一旁茶几上的酒杯,沒說話。
「昨晚賭桌上的那些人,是不是全都已經……」她還沒說完,突然看到從遊艇的駕駛艙裡走出來一個人。
是戴爾。
只見戴爾手裡夾著根菸走到他們身邊,看著她,笑眯眯的,「尹小姐,我是活人。」
她張了張嘴。
「至於其他的四個人,都已經安詳地睡去了,可惜的是我還損失了一個老手荷官,他點牌點籌碼的技術可都是一等一的。」戴爾聳了聳肩,想要幫柯輕滕點菸,卻被柯輕滕抬手拒絕。
「柯,你是什麼時候戒菸的?」戴爾疑惑地問。
「兩年前。」鄭飲不知從什麼地方蹦躂出來,「碧玠姐最討厭煙味。」
戴爾曖昧地喔了一聲。
只見鄭飲笑眯眯地拉拉尹碧玠的衣袖,「碧玠姐,要吃點東西嗎?你已經睡了一整晚加一個上午了。」
她沉默兩秒,點了點頭。
與其留在這裡面對某人,她還是更寧願跟鄭飲待在一起。
身後的戴爾目送尹碧玠和鄭飲的身影消失在船艙裡後,才轉過頭,饒有興味地看著柯輕滕,低聲道:「從兩年前到現在,你們兩個在一起時的狀態就一直是這樣?」
「那邊辦妥了嗎?」柯輕滕喝了口酒,打斷戴爾,冷冷地開口。
「當然……」戴爾呼了口氣,「現在都能讓你坐船直接進入摩納哥國境了,還不妥嗎?估計還有一會就能靠岸了。」
「不過幸好昨晚那場賭局,我們事先就已經做好準備,才能成功地把那四個來自不同組織的人都引進來,而且還可以趁外面的人找到地下賭場前就已經離開拉斯維加斯。」
「不過,你現在暫時不能再進入amt國境了。」戴爾的神色變得略有些嚴肅起來,「fbi和cia已經正式聯名通緝,一旦顯示你的護照登入系統,你就……」
柯輕滕似乎完全不為所動,只是側頭靜靜地看了戴爾一眼。
「不用擔心我。」戴爾吐出一口菸圈,「這麼多年積累下來,不談別的,至少我還是能夠撐上一段時間不被監控起來,而這些時間也應該足夠能幫到你了。」
兩人一時沒有再說話,戴爾見他還是如此冷靜沉穩,過了一會,按捺不住地問:「……那你女人,你到底打算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這樣迷暈了帶著到處走吧,她可絕對不是任人魚肉的主啊。」
他沒說話,半晌,將手裡的空酒杯遞給戴爾,轉身走回船艙。
船艙裡,鄭飲眨著大眼睛望著尹碧玠吃完一盤面,笑吟吟地點頭,「碧玠姐,我哥的手藝是不是還是很好?廚師不在,柯先生只願意吃他做的。」
她拿紙巾擦了擦嘴,「嗯,尤其是做意麵。」
頓了頓,她突然又問鄭飲,「遊艇會在哪裡靠岸?」
「摩納哥。」鄭飲似乎特別興奮的樣子,手舞足蹈,「百去不厭,絕對是我以後度蜜月的首選地。」
摩納哥,位於法國南部,堪稱全球最富有的袖珍國家。
她原本腦中思慮萬千,倒是被這活寶給逗笑了。
見她笑了,鄭飲說得更起勁了,「馬爾地夫之類的地方,光是美景海島,如果真的想要至尊摩登的享受,摩納哥絕對是個好選擇,酒店遊艇沙灘,再加上一個皇家賭場。」
「也要捨得燒錢。」尹碧玠喝了口果汁。
「碧玠姐,柯先生在全球絕對有數不完的資產。」鄭飲伸出手指,格外認真,「要我幫你數一數嗎?」
「不用。」她立刻抬手,「留給想聽的人吧。」
鄭飲像是被噎到一樣,頓時有些不甘心起來,「碧玠姐,你難道真的一點也不想重新回到柯先生身邊嗎?無論是兩年前,還是現在,柯先生他……」
「小飲。」她出聲打斷,「你記住了,我不會再說第二次。」她看著鄭飲,「不提兩年前的事情,我和他之間,也從來就不是你錯想的重修舊好和破鏡重圓,而是從頭至尾就根本無法嫁接起來的兩條平行線。」
一字一句,也像是說給她自己聽一般。
鄭飲沒說話,神色黯淡地看了她一會,忽然瞪大了眼睛。
她眼角一跳,回過頭。
只見柯輕滕正站在船艙的門口,不知站了多久。
「柯先生……」鄭飲一下子起身,有些驚慌失措。
「還有二十分鐘靠岸。」他抬了抬眸,「通知一下鄭庭。」
鄭飲連連點頭,拔腿就往船艙的廚房跑,偌大的船艙客廳,一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下了遊艇之後,你就可以離開。」柯輕滕平靜地望著她,開口道。
她與他對視幾秒,收斂下心中一切情緒,冷聲說:「希望你能夠遵守約定。」
遊艇停靠在摩納哥蒙特卡洛海岸邊。
下了遊艇,戴爾和柯輕滕同坐一輛車,尹碧玠和鄭氏兄妹坐一輛車。
上了車後,尹碧玠問副駕駛座上的鄭飲,「有沒有通訊工具?」
鄭飲沉默了一會,不回答。
「小飲。」正在開車的鄭庭溫和地出聲。
鄭飲這才不情不願地從車前櫃子裡拿出一個盒子。
她在心底輕輕嘆息一聲,伸手接過盒子開啟,取出裡面置放著的一部嶄新手機。
電話被接起後,那邊幾乎是立刻就傳來了景湛略顯迫切的嗓音,「尹碧玠,你現在在哪?」
「蒙特卡洛,摩納哥。」她握著手機。
景湛竟也沒問她是怎麼會來到摩納哥的,只是沉吟片刻,說道:「你的護照在我這裡,我立刻來摩納哥,然後我們一起回國。」
她嗯了一聲,突然問:「你現在在哪?」
「拉斯維加斯。」景湛懶洋洋地回答,「為了找你,我繞了全城跑了兩天,我容易嗎我?」
沒有什麼心情跟景湛貧嘴,再說了兩句她便掛了電話,將手機放回到小盒子裡,遞還給鄭飲。
「不用了。」鄭飲倔強地搖搖頭,「柯先生說,讓你自己保留這部手機。」
她聽得一怔,目光微閃。
因為蒙特卡洛城小,從海岸邊到城內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
尹碧玠靜靜地看著車窗外,遠遠望見一座熟悉的建築離車子越來越近。
theroyalcasino.
皇家賭場,也稱作為蒙特卡洛大賭場。
這是他們曾經來過最多次的頂級賭場,並且,她還是這座賭場俱樂部的成員。
「你們的目的地是皇家賭場?」她這時出聲問。
「是的。」鄭庭溫雅的聲音響了起來,「尹小姐,到了賭場的地下車庫後,就會有另外的車輛送你去機場。」
「嗯。」她點點頭,「謝謝。」
吉普車一路駛進皇家賭場所在的地下車庫,他們的車是跟著柯輕滕那輛車的,誰知車才剛剛轉入地下一層,就出現了許多執槍並穿著制服的人。
他們的兩輛車,一瞬間被團團圍住。
鄭庭和鄭飲對視一眼,拉上剎車,迅速開啟車門下車。
她思考兩秒,也跟著走下了車。
「我和你們的老闆關係匪淺。」只見戴爾也已經從第一輛車裡出來,正皺著眉和那些穿著制服的人的頭領交涉,「我昨晚就已經跟他說過要來,難道他沒有教你們該怎麼接待客人嗎?」
「是我讓他們來的。」
這時,一個男人拄著柺杖慢慢地從電梯後朝這裡走來。
尹碧玠認得他。
五十多歲的法國男人,名叫卡洛斯,是這座皇家賭場的經營人。
兩年前,她和柯輕滕來這裡時,每回都是由他全程陪同,也算是她也認得的柯輕滕為數不多的老朋友之一。
「卡洛斯。」戴爾見是他,神色便放鬆下來,「你這是別出心裁地迎接我們?」
卡洛斯沒有說話,也沒有下命令讓手下撤離,眼神有些不同尋常地犀利。
鄭庭和鄭飲已經全神戒備地擋在柯輕滕所在的車邊,和執槍的人形成鮮明對峙。
等到卡洛斯終於步履緩慢地走到戴爾面前,他抬手拍了拍戴爾的肩膀,「柯在車裡嗎?」
戴爾沉默兩秒,眼中精光一閃,「你……」
「我有幾句話想要和他說。」卡洛斯神色平靜。
第一輛車的後車窗,這時慢慢地搖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