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給她點錢,不過她很可能會拿去喝酒。難道她打算永遠這麼睡下去嗎?」
這時,女孩兒睜開雙眼,誠惶誠恐地看著眼前的兩個男人。
「你感覺好點兒了嗎?」托爾潘納問。
「好點兒了,謝謝。像您這麼善良的紳士真的不多了,謝謝您。」
「你什麼時候不當女僕的?」迪克盯著她那雙佈滿傷痕和皴裂的手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是個女僕?沒錯,我過去是個雜役女工。不過我不喜歡這份工作。」
「那你喜不喜歡自己當家做主?」
「我看起來像喜歡的樣子嗎?」
「我想你不喜歡。等一下,你能把臉轉向窗戶那一會兒嗎?」
女孩兒照著做了。迪克熱切地看著她,熱切到女孩兒都想躲到托爾潘納背後去了。
「你這雙眼睛長得可真好,」迪克說道,一邊在套間裡來回踱步,「它們對我的事業有極大幫助。畢竟眼睛是靈魂的窗戶。這顯然是上天為補償你所失去的而補償於你的。現在不用每週都到梅茜那裡去了,我也就沒有什麼時間限制了,我可以開始認真工作了。
「顯然這是上帝的旨意。嗯,就是這樣。下巴請抬起一點點。」
「溫柔點兒,老夥計,溫柔點。看你把人家給嚇壞了。」看到女孩兒瑟瑟發抖,托爾潘納指責道。
「別讓他打我!求你了,別讓他打我!我今天已經被毒打一頓了,就因為我和一個男的說了兩句話。別讓他再這樣看我了!他是個惡棍!就是!別讓他那樣看我!噢,他的目光讓我覺得自己渾身上下一絲不掛!」
女孩瘦弱身體上緊張過度的神經終於崩潰了,她突然像個小孩子一樣尖叫哭泣了起來。迪克突然開啟窗戶,托爾潘納猛地把門開啟。
「你瞧,」迪克出聲安慰,「我朋友在這兒能請來警察,而你可以從這裡逃出去。沒有人會傷害你。」
女孩兒一抽一抽地哭了一會兒,然後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這世上沒有什麼能再傷害你了。現在先聽我說會兒話,好嗎?我就是他們口中的職業藝術家。你知道藝術家是幹什麼的嗎?」
「用紅黑墨水為商店畫標籤。」
「我承認,我還沒有到畫標籤那麼厲害,那些是專業人士做的。我想畫你的頭像。」
「為什麼呢?」
「因為你的頭部很漂亮。請你每週三次,上午十一點準時上樓來到這個房間。你只需要坐在那兒讓我畫,我每週會給你三英鎊。這是一鎊,當作定金。」
「什麼也不用做?噢,我的天啊!」女孩兒轉了轉手中的錢幣,淚珠一直傻傻地往外冒,「你們兩位就不怕我是騙子嗎?」
「不怕,醜女才會做那種事。要記住這個地方。噢,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貝……貝茜,沒有必要說我的姓氏吧。不過如果你們要知道的話,我叫貝茜·布洛克,這是一個窮人的姓氏。那麼,怎麼稱呼你們呢?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有人會說出自己真名的。」
迪克用詢問的眼光看了眼托爾潘納。
「我叫赫爾達,我朋友叫托爾潘納。你記得一定要來哦。你住哪兒?」
「在河的南邊租了一間房,五先令六便士一週。你說一週給我三英鎊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嗎?」
「以後你就知道了。對了,貝茜,下次你來的時候記得別化妝,對你皮膚不好。你需要的各種顏色我這裡應該都有。」
貝茜用破手帕擦了擦臉,離開了。剩下的兩個人看了看對方。
「你真行啊。」托爾潘納說。
「恐怕是個蠢蛋吧。其實我們沒有義務為這個貝茜·布洛克奔波什麼的,也沒有哪個女人有權利待在這個樓梯口。」
「也許她不會再來呢。」
「她會的。在這兒她有得吃有得穿。我敢肯定她會再來的。她真倒霉!不過記住了,老夥計,對我來說她不是個女人,她是我的模特,注意點兒。」
「瞧這說的!不過就是個淪落風塵的小稚,一個貧民窟裡走出來的黃毛丫頭,不知天高地厚,其實什麼也不是。」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先把她養著,沒那麼恐懼了再說吧。這種女人總能很快恢復狀態的。再過一兩個星期,等那點卑微怯弱從她眼中消失殆盡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她。那時她就能夠為我獻上她的開心笑容,我就能完成我的目的了。」
「你確定你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可憐她?」
「我沒有看在誰的面子上幫人解決燙手山芋的習慣。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她就是上天派來的,派來幫我畫好我的《米蘭可利亞》。」
「米蘭可利亞?我以前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女人。」
「如果你事事都必須跟他一一說明,那你還要朋友來幹什麼呢?所以,你應該早就知道我最近在想什麼吧。你最近聽到我說夢話了?」
「話雖如此。可是你的夢話從來都是天南地北,包羅永珍,從劣質菸草到缺德的商販都有,這又能說明什麼呢?有段時間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揹著我做其他什麼事情。」
「那可是熱情洋溢很有想法的夢話。你要知道,那就是《米蘭可利亞》。」迪克在托爾潘納身邊來回踱步,兩人一言不發。然後他突然朝托爾潘納胸口捶了一下,「你沒有注意到嗎?貝茜眼中的那可憐兮兮的軟弱無助,還有那誠惶誠恐的懼意,突然覺得這跟我最近的感受很是相近。同樣還是用黃色和黑色——兩個主色調。不過餓著肚子我沒法兒跟你解釋清楚。」
「聽起來可真夠瘋狂的。迪克,你最好還是堅持畫你計程車兵,而不是跟我胡扯什麼人頭呀,眼睛呀,經歷的。」
你是這麼想的?」迪克跳起舞來,嘴裡還哼著歌——
當他們手中有了錢他們就驕傲得像只火雞,你應該去聽聽他們是怎麼談笑風生的;當他們手中有了錢他們就變得又狡黠又滑稽,噢!你應該看看他們一文不值的時候會是什麼慫樣。
接著他就坐了下來,用了整整四頁紙向梅茜傾吐他的建議與鼓勵,然後發誓只要梅茜回到他身邊,他就會一心一意地工作。
那個女孩兒果然戰戰兢兢但又很勇敢地遵守約定而來,而且嚴格按照迪克的要求沒有化妝也沒有打扮。等到她發現自己只要坐在那兒不動就好了,她便漸漸地安定下來,甚至還敢對畫室的擺設提出了批評和建議。她喜歡這裡的溫暖舒適,身體的傷痛帶來的恐懼也在這裡得到了緩解。迪克對她的頭部畫了兩三張純黑白的素描,但是對《米蘭可利亞》具體該怎麼畫心裡還是沒有一點底。
幾天後,貝茜漸漸熟悉了環境,甚至徹底把這兒當成了自個兒的家。她說,「你這裡真是亂得可以,我想你的衣服肯定也是一團糟。畢竟紳士可從來不會思考紐扣和帶子是用來幹嗎的。」
「我的衣服都是買現成的,破了就買新的。至於托爾潘納是怎麼做的,我不知道。」
貝茜很勤快地在托爾潘納房間裡搜尋,挖出了一大包破襪子。「我現在先補好其中一部分,」她說,「剩下的我會帶回家補。你知道不?我整天坐在家無所事事,就像個貴婦似的,要不是屋裡的女孩子們像蒼蠅那樣嗡嗡嗡地吵個不停,我是不會注意到她們。我不會跟別人八卦的。放心好了,她們來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會迅速停下手裡的活的。不會讓她們知道我在給你補襪子。這幾天我過得很開心。我鎖著房門,她們就只能透過鎖眼叫我,可我就像個貴婦似的坐在裡面,根本不理她們,專心補襪子。托爾潘納先生的兩隻襪子就快要穿破了。」
「一星期給貝茜三英鎊,高興的是我的夥伴特博啊。我沒有什麼襪子要補的。而特博什麼事也不用做,只要在樓梯口那裡時不時點點頭打個招呼什麼的。他所有的襪子就都補好了。」
迪克半眯著眼看著貝茜,心想,「貝茜可真賢惠啊。」正如迪克之前所想的一樣,充裕的食物和充分的休息改變了她。
「你為啥這樣看著我?」她馬上反應過來問道,「別這樣。你這樣看人,讓人覺得很猥瑣。你不會在心裡對我有什麼想法吧?」
「那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貝茜表現得非常好。唯一讓她覺得難受的就是每天在這裡舒舒服服地當模特,完了之後她又得回到灰濛濛的街道上。她非常喜歡待在畫室裡,坐在火爐旁那張大大的椅子上,把襪子放在膝上縫縫補補,就這樣度過靜坐的時間。然後,托爾潘納就會進來聊天,貝茜也會很自然地聊起她過去見過的奇聞逸事,以及她來到這裡之後遇到的人和事。這個時候,她會為他們泡茶,彷彿這是她的權利。因為房間裡多了個貝茜在裡面來來去去,迪克內心就更加熱烈地渴望梅茜了。有那麼一兩次,迪克發現托爾潘納的目光一直鎖定在貝茜那乾淨整潔的手指頭上。迪克意識到托爾潘納對貝茜情有獨鍾了。而貝茜顯然也是過度關注托爾潘納的衣著。儘管她很少和他說話,但他們還是會一起在樓梯口那裡交談。
「我真是個大傻瓜,」迪克自言自語道,「我應該是最清楚一個人獨自在陌生城市流浪的時候,那一點點溫暖的火光意味著什麼。我們一直過的都是孤獨,甚至有點自私自利的生活。有時我很好奇為什麼梅茜卻沒有這種感覺呢。可我又不能把貝茜趕走。這真是最糟糕的開始,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一切。」
一天晚上,因為光線昏暗,迪克在椅子上坐著坐著就打起了盹來,卻突然被托爾潘納房裡的聲音給吵醒。他霍地站了起來,「現在我該怎麼辦?就這麼走進去好像很蠢。噢,賓奇輕點兒!」那條小獵犬用鼻子費力推開托爾潘納的房門,從裡面跑出來佔據了迪克的椅子。門口因此大開,裡面的人卻沒有注意到。站在樓梯口,迪克看到,在光線搖曳的房裡,貝茜正跪在托爾潘納身旁,雙手正緊緊抱住托爾潘納的膝蓋,似乎正在向他懇求著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她聲音沙啞地說,「我沒有權利這麼做,但是我情不自禁。你人這麼好,這麼好。你從未留心過我。我把你所有的東西都細心修補過了,真的。噢,求你了,我並不是要求你娶我,我從未這麼想過。
「可是你——可不可以在你找到意中人之前,和我在一起?我知道我不是你想要的人,但我會全心全意對你。我長得也還算過得去吧。說你願意,好嗎?」
迪克幾乎聽不出托爾潘納的回答聲:「你看著我,我們在一起有什麼意義呢?因為我很有可能在戰爭爆發的時候,一接到通知就要出征,隨時隨地。一接到通知就要馬上出發,親愛的。」
「這又有什麼關係?在你離開之前還有時間,不是嗎?我要得不多,你還不知道我做的飯有多好吃呢。」只見貝茜伸手繞上托爾潘納的脖子,把他的頭拉了下來。
「那就到——我——走之前。」
「特博,」迪克站在樓梯口出聲喊道,他幾乎無法穩住自己的聲音,「來一下,老夥計。我有點事兒。」
「老天,希望他會聽我的!」似乎貝茜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她很怕迪克,驚慌失措地走下樓梯跑了。但彷彿過了一個世紀,托爾潘納才慢吞吞地走進畫室來。他直接走到火爐前,雙手緊緊地抱著頭,彷彿受傷的公牛一樣痛苦地呻吟著。
「你有什麼狗屁權利橫插一腳?」最後他斥問道。
「誰愛插手這事啦?很久以前你自己就已經很清楚了吧,別再做傻事了。這的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是,聖安東尼,你現在沒事了吧。」
「我不應該讓她自由自在地在這裡進進出出,讓她覺得這裡都是屬於她的。這是最讓我痛苦的地方。這會撩起一個獨身男子的慾望,對吧?」托爾潘納可憐兮兮地說道。
「你說的的確有理。確實是這樣。不過,鑑於你現在不適合討論我們兩人之間家務工作的弊端,那你知道你自己接下來要幹嘛嗎?」
「我不知道。要是知道就好了。」
「你得出去走走,最好去玩個兩三個月,好好重拾你的狀態。你可以去布萊頓,或者斯卡伯勒,又或者普羅勒海岬,去看看海上船隻的來來往往。你最好是馬上就出發。很奇怪嗎?放心好了,我會照顧好賓奇的,你現在馬上出發吧。別死抗著,會讓你崩潰的。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是放開一切,出去散散心。收拾完趕緊走人。」
「沒錯,你說得對。那我去哪兒呢?」
「你還好意思說你自己是個特派記者?!先收拾,後提問。」
一個小時後,托爾潘納就乘著馬車連夜出發了。
「也許在路上你就知道要去哪兒了,」迪克說,「到尤斯頓,從那兒開始,噢,對了,今晚可以去喝點酒放鬆放鬆。」
他回到畫室,發現屋子裡面更暗了,於是他多點了幾支蠟燭。
「噢,你個無恥蕩婦!你個沒用的小蕩婦!明天你就知道我的厲害了!賓奇,到這兒來。」
賓奇在壁爐前的地毯上翻身仰躺著,迪克一邊用腳搔它一邊思考著對策。
「我還說她是個好人。看來我錯了。她說她會做飯。看來她真的是有預謀的了。噢,賓奇,如果你是個男人你就會下地獄;不過如果你是個女人,還是個會做飯的女人,你就會下十八層地獄。」
譯者注:聖安東尼,修道生活的開創者,禁慾主義者。藝術史上有眾多藝術家以聖安東尼為創作物件,創作了許多名畫,如《黃金傳說》。《聖安東尼和魔鬼們》。迪克故意稱托爾潘納為「聖安東安」,有嘲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