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時候,他強烈地渴望得到梅茜的共鳴,渴望她說「嗯,後來呢?」渴望她能夠跟上他的思路,與他心心相印。因為她是梅茜,因為她會理解他,因為她是他心心念唸的女子,是他在芸芸眾生中唯一渴望擁有的女子。
「就這樣我獲得了所有我想要的東西,我曾經為之而奮鬥的東西。」說著,他突然就停了下來,「現在輪到你說說你的故事了。」
梅茜的故事就像她灰色的裙子一樣乏善可陳。那些年,即使被經銷商嘲笑,即使大霧延遲工作,梅茜也一直堅韌隱忍,辛苦勞作,從不退卻。而卡麥是個刻薄的、喜歡冷嘲熱諷的人。與其他畫室的姑娘們相處也不過是一種維繫表面的彬彬有禮而已。當然,其間也曾有過令人興奮的時刻,如在省級展覽中展出畫作。但總體而言,日子過得讓人苦悶不已。「就這樣,迪克,你也看見了,儘管我很努力,但是迄今一事無成。」
梅茜的一番話讓迪克聽得心疼不已,甚至比當年在梅茜親吻他之前的半個小時裡聽到她說她不可能能夠開槍射擊到防波堤時的感覺更甚。一切恍若發生在昨天。
「不要緊的,」迪克說,「要是你相信的話,我想對你說,所有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基林堡坡地下那株高大的黃色海罌粟。」迪克的語言中充滿了別樣的意味。
梅茜會意,不禁羞紅了臉。「說得真簡單,可你如今功成名就,而我卻是默默無聞。」
「聽我說,好嗎?我知道你會理解的。梅茜,親愛的,雖然我說的聽起來可能會有點荒謬,但是你知道嗎?我們之間彷彿分開的那十年從沒有存在過一樣,而且我現在也回來了。我們之間一切都跟以前一樣。你還不明白嗎?你現在是一個人,而我也是一個人啊。
「還有什麼好擔心的?交給我就好了,親愛的。」
此刻他們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聞言,梅茜用太陽傘輕輕地戳著地板。
「我明白。」她緩緩地說,「可我有我的工作要做,而且我必須做。」
「那麼,親愛的,讓我和你一起。我不會打擾你的。」
「不,我不能。這是我的工作——我的——我一個人的——我自己的!一直以來我都是獨自一人生活,我不會屬於任何人,除了我自己。我跟你一樣記得那些事情,但是,那不算什麼。那時,我們都還小,我們根本不知道即將面臨的是什麼。迪克,別太自私了。我覺得,我明年會取得成功的。請別把我這點點成就帶走。」
「親愛的,對不起。我不該說出那麼愚蠢的話,我不能要求你因為我回來了而拋下你自己的生活。我會回到自己的地方等你。」
「但是,迪克,我——我並不希望你走出我的生活,你才剛剛回來。」
「那我聽你的,請原諒我。」迪克凝視著梅茜那苦惱糾結的小臉,眼睛裡滿是欣喜。他深愛她,所以他根本想象不出有一天梅茜會拒絕他。
「是我的錯,」梅茜緩緩地說道,「是我的錯,我太自私了。可我……我,一直以來我都太孤獨了!不,你不會理解的。現在,我又見到你了——我知道這很荒謬,但我就是想讓你留在我的生活中。」
「那是自然的,我們是屬於彼此的。」
「我們並不是彼此的。但是,你總能理解我,總能在我的工作中給予我很多很多的幫忙。你什麼都懂,什麼都會。你得幫幫我。」
「我會的。我想,就算我自己也不懂,我也會幫你的。你不用擔心見不到我。你,你真的希望我工作上給你幫助?」
「是啊,不過,迪克,記住哦,沒有什麼好處的哦。那就是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很自私。為什麼就不能夠一切順其自然呢?可我確實需要你的幫忙。」
「我會幫你的,但是首先,我得先看看你的畫,徹底檢查下你的素描,找出你的繪畫風格。你應該有看過那些報紙中是怎麼評價我的畫風的!之後我才能給你一些建議,你再畫。應該這樣做,對不對,梅茜?」
迪克的眼中再次流溢著喜悅的光芒。
「太好了——你真是太好了。我知道,畫風對我來說那是不可能有的事情,你可真會說話。可我還是希望能把你留在身邊。請你以後不要責怪我。」
「我會睜大眼睛找出來的。再說了,你那樣做沒有錯呢。在我看來,這可不是自私的行為。不過居然敢求我幫忙,你還真是勇者無畏啊。」
「切!怕什麼。你不就是迪克嘛,而那也不過是一家印刷店而已。」
「你說得對。這就是我。但是梅茜,難道你不相信我愛你嗎?我不想讓你把我們之間的感情誤解為兄妹之情。」
梅茜抬頭看了他一會兒,又垂下了雙眸。
「儘管聽起來很荒謬,但是,我相信你愛我。我希望在惹你生氣前能把你趕走。但是——和我住一起的紅髮女孩是個搞印象派藝術的,我們的觀念完全是相悖的。」
「我想,你我的觀點也是相悖的。不過,別擔心。相信我,三個月以後,回想起我們之間的這一點的時候,我們會知道自己曾經是多麼的可笑。」
梅茜難過地搖了搖頭:「我就知道你不會理解的,等到你明白的時候你會心傷不已的。看著我,迪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兩人站起,面對面相視片刻。
這時濃霧聚集,掩蓋了欄杆外倫敦交通的喧囂。迪克費力傾盡平生所學,將目光瞄準眼前那黑天鵝絨無邊女帽下的明眸、小嘴和下巴。
「你還是原來那個梅茜,而我也還是原來的我。」他說,「我們各自都有自己心中的美好願望,而且我們之間總得有一人做出讓步。現在讓我們談談未來,改天我一定得來看你的畫作——我想最好是那位紅髮女孩在家的時候。」
「星期天是我狀態最好的時候,你一定得星期天的時候來。到時我會有一摞故事要告訴你,順便徵求你的建議,現在我必須得回去工作了。」
「你最好在下星期天之前弄清楚在你心裡,我究竟算什麼。」迪克說,「好好想想我說的,不要不當一回事。再見,親愛的,好運。」
梅茜像只小灰鼠一樣疾速離開。迪克靜靜地看著她離去,直至她完全消失在視野中,但他並沒有聽到梅茜冷靜地自言自語,「我是卑鄙之人——一個可怕的自私鬼。不過,那是迪克,他不會怪我的。以後迪克會理解我的。」
雖然有很多人像迪克那樣深思熟慮過,但還沒有人能解釋當不可抗力在遭遇不可動搖的力量時會發生什麼。他努力地堅信,自己的出現和自己的勸說會在幾周內改變梅茜,引導她更好地思考。而且他非常清晰地記住了梅茜的面龐以及面龐所承載的所有情感和思緒。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他說,「她臉上根本沒有任何愛意,而我卻自欺欺人地說她有愛。只是她那俏皮下巴和櫻桃小口卻讓我義無反顧。但是她是對的。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她正在為之努力。真是理直氣壯啊!就我,這世上所有人中,她就單單利用我!可是我又能如何呢?她是梅茜,這是不爭的事實。很慶幸能夠再次見到她。這一重逢時刻我已等待多年——她利用我,就像我在埃及塞得港利用比奈特一樣。
「她說得完全對,明白這一點還真令人難過。我得每個星期天與她相見——就像一個年輕人在追求一位女孩一樣。她肯定會過來的,不過,她的小嘴還真是硬氣啊。我好想親吻她,而且我還不得不看她的畫作。我甚至還不知道她的作品屬於哪種風格。我還得跟她談論藝術——女人的藝術!所以談什麼藝術呢?特別的?還是永恆的?該死的,還真多!以前藝術曾讓我受益匪淺,而現在卻是我的情路障礙。我得回家做些藝術的準備。」
在去畫室的半路上,大霧中一個孤獨女人的身影使迪克突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她獨自一人在倫敦,和一個搞印象藝術的紅髮女孩住在一起。這女孩可能很能吃。大多數紅頭髮的人都很能吃。
「而梅茜可是一個壞脾氣的小傢伙。估計她們會像其他單身女人一樣——餐無定時,餐餐飲茶。我記得那些在巴黎的學生都是吃了睡,睡醒吃,像豬一樣地生活。那時候她可能任何時候都有可能生病,而我卻不能及時伸出援助之手。
「哇!這可比擁有妻子還要糟糕十倍。」
傍晚時分,托爾潘納走進畫室。他看著迪克,眼裡是濃濃的慈愛。這種愛滋生於男人間的同舟共濟,是並肩作戰的親密,是純粹自然的愛。它包容甚至是鼓勵彼此之間的矛盾衝突,相互間的指責揭短,甚至是殘酷的坦誠無欺。這份愛永生不息,足以跨越生死,抗衡世間一切惡行。
迪克給托爾潘納遞了裝滿菸絲的菸斗後,就靜靜地陷入沉思中。他想到梅茜,想到她種種可能的需求。對迪克來說,能夠想到托爾潘納以外的人是一件很新鮮的事情,畢竟托爾潘納是個很會為自己著想的人。結果他想來想去,能夠想到的就是花錢,在梅茜身上大肆花錢。他想象自己可以毫無節制地把梅茜裝扮得珠光寶氣:給她那小小的脖子上戴上粗重的金項鍊,在她圓潤的手腕上套上精美的手鐲,給她的手指戴上各式各樣價值不菲的戒指。他曾握過那雙手,那雙涼涼的、潤潤的、光潔的小手。這是一個非常荒謬的想法。可能梅茜甚至不會允許他在其中一個手指上戴上一個戒指,她可能還會嘲笑那些金制佩飾的粗俗呢。迪克想象到最美的畫面是:他環抱著她,她的小臉挨著他的肩膀,兩人如同神仙眷侶般靜靜相依相偎看夕陽西下。可惜這一晚上托爾潘納都在那裡走來走去,他的靴子嘎吱嘎吱的,而且他一直在大聲地嘰嘰呱呱,很是煩人。迪克忍不住眉頭緊蹙,嘴裡忍不住罵娘。在迪克看來,自己的成功是上帝對自己過去的苦難的補償,他應得的補償。可是現在,他卻為了一個女人而停下了腳步。這個女人欽佩他所有的成功,卻沒有為他所傾倒。
托爾潘納一兩次試圖與他搭話無果之後,直接問他:「我說,老兄,我近來沒有說什麼話惹怒你吧?」
「你?不。怎麼可能呢?」
「那你肝火旺盛?」
「真正健康的人是不會考慮自己的肝臟問題的。我只是正在憂心一些事情而已。這是我要思考的事情。」
「錯,真正健康的人是不會整天憂心忡忡的。什麼事情讓你憂心忡忡到這個份上?」
「自然而然就想了。‘我們每個人都是孤島,大言不慚地向對方說大話,妄圖消弭橫亙於彼此間浩瀚的誤解。’這句話是哪個人說的了?」
「說得還真對。管他誰說的。除去誤解這一點。我認為我們沒有誤解對方。」
看著口中吐出的藍色菸圈如雲般一直上升至天花板然後又反彈回來,托爾潘納有點小心翼翼地問道——「迪克,困擾你的是女人吧?」
「如果跟女人有任何一點關係,我就不得好死;而且如果你開始嘮叨那樣的事情,我就不待在這兒了。我就去租一個紅磚構造的畫室,用白漆修邊,用秋海棠、牽牛花裝飾點綴,藍色的匈牙利花夾雜在便宜的盆栽棕櫚間;我將把我所有的繪畫作品高掛在苯胺染料豪華塗層的牆壁上,並邀請那些只有看指導書才知道藝術為何物又喜歡胡說八道的女人來做客。特博,你得身著褐色天鵝絨大衣和黃色褲子,再配橘色領帶,專門負責去接待她們。你喜歡嗎?」
「太刻薄了啊,迪克。好人是不會亂詛咒和發誓的,你剛剛說得過分了。當然,這也與我沒有任何關係。不過,想到這世界上在某個地方居然還有事情讓你大受打擊還真是很令人欣慰的。不管是來自天堂還是地獄,但它肯定能讓你心煩意亂、苦惱神傷,你需要教訓。」
迪克寒戰了一下說:「好吧。等我這個島嶼支離破碎的時候,我會向你求救的。」
「我一定會馬上過來,讓你再破碎一點。好了,廢話講完。一起去看歌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