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傻了。」對此,她心底不以為然地回了一句,然後迅速地轉換了話題。「你真是夠了啊。想想吧,假如剛剛那可怕的子彈射中了你,我會是什麼感覺?我已經夠難過的了。」
「為什麼呢?因為你要離開珍妮特夫人了?」
「才不是。」
「那就是因為要離開我了?」
梅茜沒有回答。長時間的沉默中,迪克不敢看她。儘管他不知道該如何表述,但他能感覺到過去這四年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越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這種感覺就越是強烈。
「我不知道,」她說道,「我想是吧。」
「梅茜,你必須知道,我可不是僅僅想想而已。」
「我們回家吧。」梅茜有些害怕地輕聲說。
可是,迪克根本不想就這樣回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懇求道,「對於前不久我戲弄你的阿莫瑪,我很抱歉。現在完全不一樣了,梅茜,難道你不明白嗎?你應該早告訴我你要離開,而不是讓我自己去發現。」
「是你自己沒有在意,我肯定是說過的,哎,迪克,擔心有用嗎?」
「可是你一點資訊都沒有透露啊。我們好歹一起待過這些年,我有可能會不在乎嗎?」
「我才不相信你會在乎。」
「是的,以前我不在乎。可我現在在乎,就是現在,非常在乎,梅茜」,他急切地說——「梅茜,親愛的,求你了,說你也在乎。」
「我在乎,我當然在乎,但這沒有用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走了。」
「是的,你要走了,但如果你能夠在走之前承諾。就說說,行嗎?親愛的。」「親愛的」這個詞第二次從他嘴裡喊了出來,可比第一次要容易、順溜多了。無論是在迪克的家庭還是學校生活中幾乎從未出現過任何愛稱;他不得不憑本能來找到它們。迪克一把抓住了那隻被手槍的煙燻得黑乎乎的小手。
「好,我答應。」她很認真地說,「但如果我真的在乎,有沒有諾言都沒有關係的。」
「那,你在乎嗎?」就在剛剛過去的這幾分鐘裡,他們的眼神第一次交會,傳遞著彼此無以言表的情意……
「噢,迪克,別,別這樣,求你了!我們早上打招呼的時候,一切還是好好的。可現在,都變了!」阿莫瑪從遠處向這邊張望。
它常常看到的是他們兩個吵個不停,卻從沒有親眼看到他們親吻。旁邊的黃色海罌粟不斷地點頭敦促,吻她,吻她,顯然明瞭他的心思。於是,迪克順應心意,他的唇匆匆印上了梅茜的紅唇。這算不上是一次成功的親吻,卻是彼此的初吻,不是責任義務,而是彼此心意相通。這一吻帶領他們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感受彼此的欣喜若狂,完全忘卻身處何方,更不用說那些下午茶什麼的。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執手相望,無聲勝有聲。
「現在,你可不能忘了。」最後,迪克說道,他漲紅的臉比剛才火藥灼傷得還嚴重。
「無論怎麼樣,我都不會忘記的。」梅茜說著。在深情凝望的眼神交會中,彼此都意識到,對方再也不僅僅是一個小時前的玩伴了,而是彼此對應的神奇存在,是彼此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所在。太陽開始落山,夜風輕輕追趕著海灘上的層層波浪。
「下午茶時間早過了,我們嚴重遲到了哦,趕緊回去吧。」梅茜說。
「把剩下的子彈打完再說。」迪克說著,笨拙地向前躬著身,牽著梅茜走下斜坡。梅茜緊緊地握住迪克髒兮兮的手。其實她完全可以自己衝下來的。一到海邊,梅茜就抽出了小手,而迪克的臉漲得通紅。
「真美!」迪克沒話找話說。
「切!」梅茜淺笑似嗔,帶著點揚揚得意。她站在迪克旁邊,看著他最後一次給子彈上膛。迪克對著海開槍,腦子裡想象的是他正在保護梅茜免受世上邪惡的傷害。遠處泥灘上的一個水坑在夕陽的折射下幻化成一個紅彤彤的圓盤。迪克對著那道光凝視了一會兒。他舉起手槍瞄準的時候,梅茜,那個給他承諾的女孩,就站在他身邊。迪克突然全身瀰漫起一種全新的不可思議的感覺,無比希望此刻能夠天長地久。漸起的海風吹動女孩長長的秀髮,輕拂在他的臉上,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親暱地呼喚阿莫瑪「小傢伙」。有那麼一刻,他突然覺得一切那麼不真實,自己彷彿被無邊的黑暗包圍著,這黑暗讓他感覺害怕。子彈呼嘯著奔向空寂的大海。
「射偏了,」他搖著頭嘆惜道,「子彈沒有了,我們回家吧。」但他們並不急著趕路,而是手拉著手,慢慢地走著。沉浸在兩人世界的他們根本無暇再關心阿莫瑪肚子裡的兩顆子彈是否會爆炸,也根本不管它是否跟得上他們。進入人生黃金時代的他們正全身心地沉浸其中。
「我以後會——」迪克鼓起勇氣,想了一下說,「我不知道我以後會成為什麼。我不擅長考試。不過,我會成為漫畫家。呵呵。」
「那就是成為藝術家嘍,」梅茜說,「怪不得我畫畫的時候,你老是笑話我,原來你喜歡畫畫。這很好啊。」
「我以後再也不會嘲笑你,」他答道,「我會成為一位藝術家,我會出人頭地的!」
「學藝術要花很多錢的,對嗎?」
「我每年都有屬於我自己的120英鎊,珍妮特夫人說,等我長大,我就可以支配那筆錢。這樣我就可以開始學藝術了。」
「哈,我可比你有錢」,梅茜說,「等我長到21歲,我每年都會有300英鎊。這就是為什麼珍妮特夫人對我比對你好的原因。可是,我還是希望能有一個人屬於我,一個爸爸或一個媽媽。」
「你是我的」,迪克霸道地說,「永遠都是我的!」
「嗯,好的。我們屬於彼此——永遠!這真是太好了!」她緊挽著他的手臂。在夜色瀰漫中,迪克只能看到梅茜臉頰的側面,看到她長長睫毛下灰色的雙眼。兩人拋開顧慮,緊緊地相依相行。直到走到前門的時候,迪克才終於說出了煎熬他兩個小時的心裡話。
「梅茜,我……我愛你。」他輕聲地對她說,但對他來說,這句話響徹了整個世界,響徹了那個他明天就要去征服的世界。
說到規矩,他們還沒有向珍妮特夫人說明為什麼會晚歸,又為什麼玩違禁武器還差點丟了小命呢。不然迪克又得挨珍妮特夫人訓斥了。
「我只是擺弄了一下,它自己就走火了」,知道自己臉上火藥留下的傷痕無法掩飾過去,迪克就解釋道,「但如果你以為你可以因此而揍我的話,那你就錯了。我決不會讓你碰我一下。
「坐下,給我杯茶,不管怎樣,你再也不能揍我們了。」
珍妮特夫人氣得直喘氣。梅茜一聲不吭,但看迪克的眼神明顯帶著讚許。整個晚上,迪克都表現得讓珍妮特夫人極為不爽。珍妮特夫人詛咒他將會受到上帝的審判,詛咒他下十八層地獄,但迪克根本沒在意她的話。直到他去睡覺,珍妮特夫人才回過神來。迪克從遠處向梅茜眨了下眼睛,算是道了晚安。
「就算你不是個紳士,但你至少可以表現得像一個紳士吧」,珍妮特夫人恨恨地說,「你又和梅茜吵架了吧?!」
這就意味著,晚安吻可以省略了。然而,梅茜一副冷漠無所謂的樣子,把臉頰向迪克前湊泛白的嘴唇卻洩露了她的緊張。迪克匆匆親了一下。離開房間的時候,迪克滿臉通紅,像火燒一樣。晚上,他做了一個瘋狂的夢。夢裡,他贏得了整個世界,他把它裝在子彈盒裡,送給梅茜,梅茜卻不說一聲「謝謝」就一腳踢翻,還衝著他大喊:「你答應給阿莫瑪的草頸圈呢?在哪呢?啊?你真是夠了啊!」
譯者注:《大谷倉故事》指沒有多少歷史考據的流傳故事,如奇聞逸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