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走吧。」眼見得丈夫被人抬了去,婦人方又折回身子衝她喑啞道,「可惜了這除夕,家裡的餃子都下鍋了,我是來喊阿生回家的,不想……不想就這麼沒了……」一手捂上嘴角,婦人越說越酸,到最後只剩淚珠子一個勁的落,哽泣的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百兩銀子,大嫂拿去吧。」從內袖中掏出一枚錢袋,杜明臻抖了抖笑,將銀錢放到她手中,「可惜今日帶的銀子不多,大嫂拿回家養活孩子用吧。」
「這……這如何使得……」
「歐陽檠傲會遭報應的,大嫂放心。」雪花紛舞,有銀瓣落在長睫,杜明臻來不及掩去,只對她說了一句。抑或她能給那婦人的,也只有這一句了,歐陽檠傲——必死!
不待眾人回神,杜明臻已是上車,馬伕一聲長喝絕塵而去,只餘雪地上的兩道車轍,斑駁了那一片悽紅的血跡……
回府時,府簷前已掛了萬壽天燈,紅燭映的階前兩尊石獅亦變成了硃色。
提裙自馬車上躍下,恰迎上剛跨出王府門檻的莫流簡,但見他頭上裹了厚厚一團白紗布,隱著淡淡的血色。四目相對時,白雪恰停,只剩殘風拂過。
「王妃才回來啊,王爺等你多時了。」唇角咧一笑,莫流簡緊了緊袖袍,睫下一片溫潤。
「頭上怎麼了?」杜明臻一怔。
「哦,沒,沒什麼。」扶手摸了摸額頭,莫流簡尷尬一笑,「今兒王爺吩咐廚房準備了一百六十六道好菜,王妃快進府吧,大家都候著呢。」
「你這是去哪?」
「這……」莫流簡頓了頓,方又苦笑道,「除夕夜找個人陪著過,去趟倚翠園,那的姑娘曲兒唱的好。」
「一起吃個團圓飯吧。」步子邁上石階,杜明臻低了蛾眉喚著,並不是吩咐,反有些懇求。
「你也會求人?」眼看得她錯過自己腰身進了府,莫流簡眉角一瞥,自語著。
由著初兒為自己換了件團花褂子,外罩藕荷色品月緞繡玉蘭襖,杜明臻輕描了眉黛,淡點了朱唇,淺搽了胭粉,這才算準備好了過除夕的行頭。
吩咐眾人入了正堂,連著初兒暮兒都落了座,杜明臻這才緩緩進了屋。並不是要故意顯示自己在這府中的地位,實在是因為那一身衣裳讓她極不舒服,那衣服,是她一年都不曾穿過的女兒裝。
正堂分兩桌,一桌為王爺家眷,下席則是管家與一些貼身僕人,也算王爺待他們不薄。
堂外燈籠裡又添了一次火芯,讓室內跟著暖了三分。炮竹聲煙花聲不絕於耳,大有一番喜慶之色,眾人皆含了笑,因這王府一年來也從未這般熱鬧過。
「大家隨意,當本王為你們家人即刻。」順勢舉了象牙筷子,安文曦淺淺而笑,透著股子清雋氣。
眾人也放鬆下來,一時觥籌交錯大開宴席。因著淸睿王對下人從來都是關懷備至,極為體貼,他們早已習慣了。
「莫管家受了傷,今兒就不要喝酒了。」用膳到一半,安文曦輕轉了眸,對左側的莫流簡笑道。
「一點小傷不算什麼,王爺可真小看我了,這席間無酒豈不可惜,罪過罪過啊。」仰眸一笑,莫流簡也潤潤地看著他,「我不僅要喝,還要一一敬過你們,王爺,王妃,還有四房妃妾,一個都不能少。」
言罷即要立起身子,袖間舉了酒杯。滿滿一盞君子釀,映著他美如海棠的雙眸。
「既然王爺都說管家不能喝酒了,我看就罷了。」淺淺出口,杜明臻稍抬了眸關心道。
「是啊是啊,莫管家喝那麼多酒對身體也不好,我們也不要敬了。」身側書書亦擺了擺手,表示不喝。
「看吧,本王說什麼來著。」唇角揚了揚,安文曦輕拉著他的袍角,待他重落了座才又笑道,「今兒是除夕,宮裡好不容易甩了規矩要眾臣在家中賀歲,我們也不來那麼多禮節,吃好喝好便是。」
「瞧瞧,我的傷倒成了擋酒牌了。」莫流簡連連苦笑,眸光滑過酒盞,方又自語著,「早知道萬花樓裡就不讓姑娘們跳剛學會的綾鞭舞了,這一不小心打傷了我,連酒都不能碰了。」
「綾鞭舞,那是什麼?」一筷子蜜汁雞入口,書畫頗有興趣地問道。
「就是拿普通的綾緞擰成細細的繩子,頭上再綁上羅帕,然後藉以柳腰之勢甩鞭成舞,嫵媚中含有俏皮,柔弱中再摻英姿,頗有特色,這可是萬花樓最近最紅的舞姿了。」玉箸放在一邊,莫流簡愈說愈是興奮,竟是停不了口,「我在那看了三天三夜,都要醉了。只可惜頭上被小紅不小心甩了一道口子,不然我還待在那呢。」
「莫管家真是越活越灑脫了。」清酒滑入喉中,安文曦亦隨著眾人淺淺而笑。莫流簡從來都是這樣的人,有他在的地方從沒缺過笑聲,讓人平和欣悅。然而一旁的杜明臻面色卻是一白,扯不出一分笑意,因那青樓是她心口的一道傷,愈說便是愈痛。
「而且,小紅這一抽倒是讓我連連做了好幾天的怪夢,還都是同樣一個,真不知是要怪她不小心抽傷了我,還是要怨她讓我這幾日沒睡過一個好覺啊。」言聲間莫流簡連連搖頭,嘆道,「或許因了這傷跟鞭子有關,我這幾天竟是天天夢到鞭子了。」
「是不是天天做夢,夢到被鞭子抽被鞭子打,這豈是怪夢,是噩夢吧?」書書俏皮一忙接了話,連下席間的僕人們都笑的前仰後合。
「哎,此言差矣,不是別人打我,而是我抽別人啊。」酒盞放在案角,莫流簡一忙爭辯,「我夢見我是一個地方的惡霸,家裡眾房妾成堆,我天天拿著鞭子管教她們,其中有一個小妾偷了正妻的耳墜,我知道後便是一頓毒打,你們說,我惡不惡?」
音未歇,方想夾菜的杜明臻心中猛地一緊,連拿著筷子的手都有些顫意。
「莫管家,看著你平日溫文爾雅的,怎麼夢裡這麼窮兇極惡啊。竟然,竟然天天揮鞭子打小妾?!」書書聽呆了,不可置信地盯著莫流簡。
「這……這不是夢嘛。」莫流簡想分辨,卻也說的吞吞吐吐。因那夢實在太真了,就像親臨一般。
「然後呢,那小妾把耳墜交出來沒?」書琴全沒在意他倆的對話,卻是被故事給吸引住了。
一旁的杜明臻微正了身子,亦是想知道下文,眉間愈蹙愈緊。
「然後,然後那小妾跑了,逃出我的手掌心了。」微聳了肩,莫流簡這一句倒是言的極其輕鬆。
「你不會是怕我們罵你才故意編出來小妾逃走了吧?」書棋有點不相信這個結尾。
「怎麼會,這夢我連做了好幾天,忘都忘不掉,那小妾真的逃走了,我沒找到……」
「當!當……」隨著一陣噼裡啪啦的碎響,杜明臻身前的碗碟筷子皆掉在地上摔了粉碎。
「主子沒事吧?」下席間的初兒一忙站起身走上前來,邊撿邊心疼地問。
「夫人這是怎麼了?」眉目流轉,安文曦亦探了身子問道。
「沒……沒什麼。」杜明臻面色蒼白,吞吐自語,而後全然不顧眾人吃驚的模樣,一忙起了身子奪門而出,一抹淡影瞬時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裡。
燈影幢幢,杜明臻一路踉蹌回到自己房裡,而後關門倒倚在門後,大口大口喘著氣,邊喘邊狠狠掐著自己,努力不流出淚來。
那一幕,她足足夢了一個月,每晚必是,是同莫流簡一模一樣的夢!
狠狠嚥下一口氣,杜明臻望著案前迷離的燈火愈來愈恍惚,眼前一片朦朧,恍若回到了夢中。那一個小妾顛沛流離,日日逃荒躲亂,過著風餐露宿的生活,心裡滿是驚恐。因她怕,怕那一人捉她回去將她打死,那一枚耳環從來都不是她偷的,而眾人卻沒有一個相信她……
記憶裡,還有一個名作司徒書陵的男子,是他救了昏迷在竹林中的自己嗎……
記憶裡,有一寺一庵,那小妾日日於庵中敲木魚,耳邊卻時時環繞著一尾清清淼淼的琴聲……
記憶裡,師太說,若諸世界六道眾生,其心不淫,則不隨其生死相續。汝修三昧,本出塵勞。淫心不除,塵不可出……
記憶亂了眸,擾了心,師太是誰,司徒書陵是誰,蘭央是誰!莫流簡又是誰?!
長甲緊扣進肉裡,杜明臻一點一點的回憶,心底便是一寸一寸的疼……
「夫人是不是不舒服?」門扉輕響,安文曦一聲溫潤撲來,擔憂道。
杜明臻惶然回神,忙以長袖拭去臉上的淚痕,狠狠吸了吸鼻子故作平靜道:「可能是太累了,沒事。」
「方才莫管家所言……不過是夢罷了,夫人千萬不要記在心上。」稍向裡挪了一步,安文曦暖聲安慰,眸光卻是一暗。
「我知道。」杜明臻靠在門背上揉著額頭,嘆了一聲,「王爺回去吧,不要因為我的事情掃了大家的興。」
「夫人……夫人還有別的話要說麼?」唇角揚一笑,喉中卻全是顫意。因安文曦不信,不信她什麼都記不起來。
「沒了。」二字很輕,對他來說卻極重,重的讓他邁不動步子。
「那夫人早些休息吧。」折步撤了身子,安文曦苦一笑,眉下一片冷寂。是期冀後的失落,興奮後的悲涼。
目斷一池殘水,月光與白雪同色。朦朧月光下堂口立一孤影,口中輕吐了寒氣,隨步下石階,每一步,都是寸斷肝腸……
孤月一盞。
蘅毓齋東行過一圓形門洞,可見橫跨於溪流之上的魚水榭,榭一邊有漏窗的花牆,牆下隱半門圓洞,溪流則穿洞門而出,春夏時明滑潤澤,匯成一股清樂之態。榭西過一復廊,再行以數步,即為萃熙軒,概為洛均瑜審閱工檔的書房。
六瓣蓮花燭臺內火芯被剪了一段,室內盡顯迷離之色。
夢中,自己化身為另一男子,歷盡難阻,步步驚險,終救下一名小妾……
「啊!」醒時,竟是滿頭冷汗。
「王爺怎麼了?」聽見他驚叫時,司馬伊雪剛好步入房內,忙皺眉問道。
「沒……沒事。」端了一杯涼茶飲完,洛均瑜忙抹去額上的汗珠子,「做了個夢。」
「噩夢麼?」司馬伊雪有些狐疑,順勢將手中拿的披風披在他身上,忙又問,「看你滿頭的汗,夢境太嚇人了麼?」
「也不是。」雙手緊了緊風袖,洛均瑜一忙慰她道,「或許這幾日太累了,才做了一個這麼奇怪的夢,我多歇歇就好。」
「嗯,也好。」司馬伊雪點了點頭,笑道,「今日除夕,王爺也早些歇了吧,都二更天了。」
「藥吃了麼?」蔥指輕揉著額頭,洛均瑜忽又念起一事,道,「大夫說你身子比往前好些了,人參每日只食六錢便可,草烏與雲木香也都不必吃了。」
「藥吃過了,今我覺得滿身清爽,把三錢赤芍也給省了。」斜了青釉玫壺,濾出半盞甘露茶來,司馬伊雪心疼地看著他,「王爺這幾日累的很,也該補補身子了。何況自我入府王爺就騰出來正寢給我,你卻日日睡在這冷硬的書房內,伊雪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唯有感激二字,每日都將王爺的好刻在心上。」
「這是說的什麼傻話,你我既是夫妻,何來感激。」眸中劃出一道淺波,洛均瑜淺淺一笑,「去歇了吧,不早了。」
「好。」微一福身,司馬伊雪隨即要走,「王爺何時歇著,要不我再給你熬碗官燕來吧?」
「給卿兒上完香就睡。」眸中一黯,竟讓滿室燭火亦弱了三分。
「是。」微微抿了唇角,司馬伊雪不再說話,躬身行禮,「那奴家退下了。」
一抹素影於雪夜中消逝,夜幕中辰星寥落。
「卿兒……庚辰年到頭了,明天就是辛巳年頭,辛巳,辛巳,可是心死……」頹力起了身子,移步至窗根處,展目漫過王府跨院,只那半牆臘梅開的尤豔,刺痛了一雙清眸。
「哀莫大於心不死……」唇角漾了半絲苦笑,洛均瑜暗處攥了攥拳,只覺得心口疼的發顫……
樹掛於枝梢間凝了幾次,化了幾次;雪水融成淺淺的溪流,半冰半水;枯黃的草木甩去滿身的白雪,露出零星的草絨綠,皆映著幾分早春之趣。
七九河開。
素手打了猩紅氈簾,杜明臻進正房時,安文曦正在梨花炕桌間自己個兒下棋,床腿蹄形火盆裡尚有未燃盡的木炭。
「咳……」杜明臻掃了一眼他指下的碧玉棋盤,握拳一咳,「王爺怎麼不尋個有趣的,偏自己關屋子裡下起棋來?再說這一方棋沒有對手怎麼下?」
「莫管家核對王府賬目去了,慕然因著過年時忙於政事,昨兒才回了老家,這偌大的淸睿王府竟是沒一個人能與本王對弈。」淺一笑,安文曦以長袖撤了棋盤,自炕桌前立起身來,「眼看這正月要盡了,九九消寒圖今早也填完了,我實在找不到比下棋更有趣的。」
「不是還有書棋麼?」長睫微垂,她心知他眉眼裡都是對自己不陪著他的不滿,忙又道,「我來就是告訴王爺一聲,宮裡皇上來了信兒,說讓我去一趟。」
「才剛剛申時,難不成晚膳也用不上了?」眼神示意丫鬟撤出內室,安文曦探了探身子道,「這一月來父皇並不曾宣你入宮,怕是今兒不是什麼好兆頭,為夫還是等著夫人回來一起用膳吧。」
「今早城門將領換了一撥,這次進宮皇上該是要治我辦事不力的罪了。」
「都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依我說這朝事還沒有家事的一半好斷。」寬袖微緊,安文曦剛說完,便見丫鬟執了一把木琴進來。素雅的水仙香隱隱入鼻,灌至喉中更有一分好聞的木香。
「這是作什麼?」眉心微蹙,杜明臻看著那方古琴道。
「本來是想邀夫人共和一曲,看來夫人是沒功夫與我閒情雅趣了。」腰間玉佩微斜,安文曦隨坐在蒲團上,抬手撫過木琴,觸至斷紋處又道,「此乃一池波琴,取鶴山鳳尾,龍池雁足,經百餘道工序磨鍊而成,出音時而靜岑澹逸,中正廣和;時而瀟灑脫俗,疾緩有度;時而峻急奔放,氣勢宏偉;時又而清和淡遠,綺麗纏綿,乃大音希聲。」言罷,即捻了一弦輕勾,隨聽得清音嫋嫋從木琴中傳出來,渺遠悠長。
「那是龍鱗斷。」餘光掃至斷紋,杜明臻驚詫出口。自古斷紋皆是琴體因琴身震動而漸至松透所得,這樣琴音才能去掉火氣變得愈發蒼松脆亮。而龍鱗紋,當為斷紋中的上上等,發出的琴音實在不可小覷,亦是千百年中皆少見的一種斷紋。
「《琴訣》講琴為之樂,可以觀風教,可以攝心魄,可以辨喜怒,可以悅情思,此琴之善者也。若夫人暮時回來了,陪著為夫彈一曲《鷗鷺忘機》可好?」眉眼皆彎,安文曦一手按下琴軫,另一側隨即揚了指,但聽泛音如珠,似碎玉鑿盤。
「琴為之樂,亦可以靜神慮,可以壯膽勇,可以絕塵俗,可以格鬼神,若是回來了,定與王爺共和。」唇角微勾,杜明臻凝著那一方木琴,只覺得心曠神怡。且不說曲子彈成什麼模樣,這一池波琴單看上一眼,便有清心透腦的功效。
從內室出來邁下石階,杜明臻方要移步出府,卻不想猛有琴音撞入耳內,只聽的原還風平浪靜的心底霎時變作波濤洶湧。
身後內寢中,只聽他時吟時注,時抹時挑,時勾時打,時剔時輪,恰是自己每晚必夢之曲,是那一夜自己於琴室彈的一首孤月亂影!
身子忽地向後趔趄,杜明臻心中一時疼的發顫。揚袖撫上左胸處,連著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琴音不止,愈發張揚,愈發熟悉,也讓她愈發疼痛!
左手扶著身側冷石,琴音恰淡出尾末,杜明臻額上已是滲出細細的薄汗,險些站不住身子。
內室中再無聲響,杜明臻咬了咬牙,重又上了臺階。她要質問,要明白,他安文曦——為何也會這一首曲子?!
「王妃,宮裡催了。」小廝這一聲入耳時,她已然邁進正室一隻腳,尚餘一隻在氈簾外,進退不得。
殘風淒厲,內室中琴音乍響,仍是那一曲!
「走吧。」她折出身來,目光看著石階下小廝的肩身,只二字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