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壩?!」身子微顫,楊守謙倒吸一口涼氣,「江潮一漲,這方圓十里的百姓可就……」
「所有我才斗膽來楊校尉這一處叨擾,不知楊校尉可有什麼好的法子?」杜明臻心裡也沒底,見他如今這樣說,反倒更加忐忑起來,「不知方圓十里,共有多少百姓?」
「這……莫不是上天也在幫安明王妃麼。」她甫一問完,卻見楊守謙忽地笑起來,「說起來,青州知府從來不管青州城之外的瑣事,哪怕緊挨著城門的百姓他都不管。這青州城雖然繁華,但城外方圓十里卻都是朗朗古道,鮮少有百姓,大抵是緊鄰江水的緣故。堤壩不穩,百姓亦知性命堪憂,所以並沒有多少人在那邊住。若說村落,倒是也有幾戶人家,上輩便長居於此,有個三畝薄地,兩房茅屋。除了村落最多的就是難民了,以往旱、澇,唯那處難民最多,慢慢的還形成了聚集地。只不過這一次,青州知府親手將無數難民亂棍打死,難民無一倖免。所以這青州城方圓十里,最多也就是幾十戶人家,一百多人而已。」
「原來如此……」長吁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下來。杜明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莫不是連老天都在幫助她,一起對付那惡貫滿盈的歐陽謙和司馬安易麼……
「一百多人可暫時入住城東寺廟裡,待江水一退,堤壩修上,我自會吩咐下人重新修築房屋。」見她稍有寬心,楊守謙又補了一句。
「那就有勞楊校尉了,待事情辦妥,我自會拿出五十萬兩來為百姓重建房屋,並以每戶三千兩做補償,定不會讓百姓有所損失。」杜明臻轉頭看著他,說的擲地有聲。
「哈哈……安明王妃果真是愛護百姓,莫說五十萬兩,單那三千兩白銀就足夠那幾十戶人家活一輩子了。」仰頭一笑,楊守謙愈發覺得眼前女子實在少見,竟是連男人都比不上她。
「不知疏散百姓,得用多長時間?」往前探了探身子,杜明臻伏案而問。歐陽謙明日傍晚就要離開青州,只怕他們趕不及。
「這個王妃放心,我現在就派人暗處分散百姓,大抵午夜便能全部離開了。」吩咐下人續了茶,楊守謙笑道,「定不會耽誤王妃的事。」
「那就有勞楊校尉了。」微微點眸以作謝意,杜明臻忽又想到一件事,憂慮道,「我這裡還有一事請求楊校尉。堤壩固然能砸,但百姓全部離開,倒顯出是人為的了。而我們要的,是堤壩常年腐舊的緣由,所以……」
聲音微頓,由著窗外晚風吹來,撲了一身的涼意。
「王妃的意思是……」眉心微蹙,楊守謙一時不懂她的意思,「難道還要派人來補上百姓的空缺,到時隨著漕運船隻盡數沉在江水之中,才會有人相信是堤壩年久失修才導致漲潮被毀嗎?」
「正是。」
「王妃這不是說笑麼,送走一批百姓,再送來一批,不是耍在下麼?」
「送走的是無辜百姓,送來的……」
「王妃是要……」目光一轉,楊守謙心中忽地明白過來。只是不知還好,這一想竟驚起一身冷汗,「死囚?!」
「我已查過,楊校尉所管轄的江越冀地區的刑獄裡,共有二百二十八名死囚,我並不全要,一半就好。」暗處攥了袍袖,杜明臻沉聲相言。
「這……這使不得啊……」楊守謙連連擺手,額頭上一時全是冷汗,「我可以派一百個將士幫王妃砸堤,但死囚一事在下確實是負責不起。一百多名死囚盡數從刑獄裡一夜消失,這……這……」
「我出五十萬兩。」指尖端了茶盞,杜明臻反是愈發沉靜,「封口。」
「可是……」楊守謙心有餘悸,仍然不敢答應。
「楊校尉可是見過那三百一十二名難民死前的慘狀?」斷然截聲,杜明臻嘆了口氣,眼前似乎又劃過當日情景,心中一痛,「若是歐陽謙與司馬安易能被斬首,楊校尉功不可沒,百姓也會感激你的。更何況,沛白兄與楊校尉是莫逆之交,你們二人心懷天下,也都是想讓百姓過好日子罷了。死囚早晚是死,死在江邊,反而更有所值。楊校尉大可放心,我在朝廷上定會竭力壓下此事,待秋後處斬這戲演完,就再也沒人提了。」
風大起,窗外烏雲蔽日,帶著那些字一處聽進心裡,讓人一驚。
「那就聽王妃的,我現在就派人去刑獄提囚,半夜之前定送往堤壩那裡!」兀然起身,楊守謙眉梢輕揚,大有一不做二不休的氣勢,「歐陽謙與司馬安易惡事做絕,我也當是為民除害了!」
「靜等楊校尉的佳音。」杜明臻也緩緩起身,與他行了禮隨也出門。信步至門廊前向遠處望了一眼,天邊有烏雲夾著厲風滾滾而來。雙眸微眯,額前碎髮由著冷風拂起,杜明臻張口喃喃道,「今日子夜,想來又是一場大雨。」
折身返回蒹葭閣時,窗外便開始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
由著初兒接下蓑衣,杜明臻提裙進了側室,累了一日只想歇上一歇,骨頭都覺得要軟了。簾子剛掀了一半,杜明臻卻忽地一愣,床榻之上,可不是他的身子麼。
「為何躺我床上?」
「這都要二更天了,為夫見你遲遲不歸,給你暖被窩也不行?」斜靠在廊頭團架前的安文曦側眸看了看她,手中書本卻是又翻過去一頁。
「怎麼不在你的房裡待了?」一手拔了簪釵,青絲如瀑布般劃到肩上,杜明臻信步走到榻前喘了口氣,「曦雨閣不比蒹葭閣好?」兩處齋閣本就緊挨著,格局大同小異,杜明臻自是知道。如今這一問,是存心堵他呢。
「不好,沒有夫人在,即便是天上為夫都不想去。」見她不惱,他反倒樂此不疲地逗她,眉角處皆溢著笑意。
「咳咳……」見他這般浮誇,杜明臻臉色一紅,一忙轉了話茬,「守護漕運船隻的將士都撤了嗎?」
「聽你的話,我讓莫流簡假傳口信給將領,全部將士都已經退走了。」兀自又看了一眼指縫間的書頁,安文曦淡淡一笑,似不經心道,「你是算準了,要讓我與你一起捲進來。」
欽點莫流簡假傳,他又怎會不知道,她亦是拿他當了棋子。
「將士的盔甲都留在堤壩上了,待潮水一漲衝出去數十里,明日再看,誰還不信那些將士是被淹死的。」她斜目瞅了他一眼,心下一穩,利用了他竟是沒有半分羞愧的樣子,「此事我會做的一乾二淨,不會連累你。」
「那些活著的將士呢,你準備送往何處?」他心知她做事必會拖泥帶水,那些將士留一日便有一日的風險,但是她心不狠,活口難封,日後必有敗露。
「一路歡歌,卸甲歸田。」杜明臻微一挑眉,「每人給些銀子,打發回家就是。」
「呵……你這算盤打的……」他莞爾一笑,然而心裡卻又是另一番意味深長。
「如果沒事了,我想歇一歇。你……」見他消了疑慮,杜明臻吞吐出聲,極彆扭的樣子。
「可是累了?」一指闔上書冊,安文曦淺彎了眉眼,輕聲道,「案上有菊花葉兒、桂花蕊燻的綠豆糕,還有些玫瑰滷子,你若是不想吃飯,先吃些那個墊墊也好。」
「不必了。」燈火微醺,雙目愈發有些乏,杜明臻實在有些撐不住,一忙坐在他身側,扶了雕架道,「三更還要去堤壩,我歇上一歇便要出去的。」
「可要打會盹?」安文曦自是知道她的打算,忙立了身子半坐在她身前,掌心握下她的玉指憐道,「你且睡會,三更我喊你就是。」
「你不睡?」見他毫無要走的跡象,杜明臻蹙了蹙眉,「三更我自己也能醒的。」
「節骨眼上還那麼倔?」他意欲嗔她,徑自拿去放在膝蓋上的書冊,隨又扯了牆根處的被褥道,「你在裡面睡,我守著。」
他捨不得她受一點苦,偏偏她又是如此倔強不懂照顧自己的人兒,弄得他總是要擔心她。朝堂上從未遭過難,卻不知從何時起,一見到她,他總要先皺起眉。
話還沒說完,杜明臻因著睏乏連面色都有些泛白,遂不再管他,一把闔了眼皮子倒在他膝蓋上。中間隔了雙紋攢金絲被褥,倒是舒服暖和的很。
「你呀……」搖頭嗔怒,安文曦兀自又拉了一床衾被出來蓋在她身上,膝蓋卻不敢再動半分,只怕驚醒了她。
……
「啊!」窗外雨勢正盛,有雷聲轟隆而過,竟是讓杜明臻一下子驚醒過來,額頭上全是汗,「什麼時辰了?」
「差半刻三更。」掌心握住她的腕子,安文曦探身道,「你害怕打雷?」
「與你無關。」杜明臻不看他,顧自站起身來。說來也巧,馮硯卿也好,杜明臻也罷,都是害怕雷聲,好是丟人。
「堂堂明王爺,不怕殺人不怕放火,居然是怕……」聲音一頓,安文曦撲哧一笑。心裡也跟著一暖,似乎想到了許久前的事。
「我要走了。」杜明臻梳好了鬢髻,看滴漏正是夜半。
「哪怕穿了蓑衣也要記得打把傘,外面雨大的很,萬事小心些。」說話間安文曦又往雕團架間靠了靠,目光微眯,淺笑於她,「真不用為夫陪著?」
「不必了。」她轉身欲走,聲音又淡漠下來。
然而他卻知道,她肯定是怕的,砸堤並非兒戲,她越是淡漠,便越是怕,唯不過是想用淡漠遮掩住內心的恐懼罷了。
「為送歐陽謙與司馬安易離開青州城,今晚知府家中大擺筵席。夫人去了且要好生砸,砸出個江河湯湯為他們二人黃泉路上送行,也好過同僚一場。」他笑,眉目流轉,聲音如同三月春風,恰能撫去她心中的惶恐,「看來這頓晚宴竟是上路飯了。」
「上路飯?」杜明臻轉頭看他,眸光中一抹決絕,「若是上路飯都吃那麼好,倒是便宜他們了!」說罷隨撩了簾子踏出去,似有了更大的決心一般。
「呵,好大口氣!」啞笑連連,望著她早已消逝的背影,安文曦緩拉過她方才睡過的衾被複又喃喃道,「信心回來就好,為夫也就放心了。」
青州城外西郊,十里。
大雨傾盆,山河浩蕩,杜明臻立於堤壩之上,眼見得一百餘隻糧船於風雨中飄搖浮沉,連著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雷聲轟鳴於耳,狂風呼嘯於目,江水滾滾,驚滔拍浪,藉著這漫天雨勢,她終是狠狠咬了牙,一聲令下,竟比雷聲更響。
「砸!」
上百具鍁斧齊聲揮動,所砸之處是一個又一個深坑!江水大漲,百斧齊下,聲嘶力竭處,堤壩斷絕,巨浪滔天,滾滾而下!
她立於高處,裙襬被滔浪打溼,袍袖跟著獵獵作響。目光沉定平遠,江潮處,一百八十三隻糧船,盡數沉毀!
三日後。
青州城安靜的像座死城。
南郊,晴川歷歷,荒草萋萋。
由著初兒從馬車上拿下柳編竹籃,杜明臻單手接過來。十丈之外,是青州原知府馮飲的祭墳。
清風徐下,漫過山野發出迴響,似有人在哭。
她長吸了口氣,終是抬頭迎上碑墳上的刻字,只看了一眼,心就痛了。
多數碑字都掩在荒草裡,常年被風吹著,如今墓碑都變得斑駁起來,黑字也險被磨成了白色。
緩緩走近墓碑,杜明臻抬手掃著碑前的枯葉,有凌亂的樹枝颳了手磨出一個血道,她微一嗔聲,忽又想起過去的日子。
「初兒,先回去吧。」。她沒動,揹著初兒吩咐著。
「主子,這荒郊野外,萬一你迷了路……」
「走就是!」再次出口,竟是少有的怒意。
「是……」微微撤身,初兒臨走時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覺得那背影愈發清寡。
馬車絕塵而去,杜明臻這才作了苦笑,這青州城,她又怎麼會迷路呢。一十四年的記憶,對她來說都是時間給她的刺青。
「我來看你了。」她嘆了氣,無力望著面前大大小小的碑墳,先是馮飲,再是馮衍的孃親,後接馮衍,最後的那一個,卻是自己的——衣冠冢。或許她也該慶幸當日留了個全屍,如今尚在洛均瑜府中,日日受他拜祭,唯怕那個名作馮硯卿的女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自竹籃內掏出拜祭的酒菜,一一擺到墓碑面前,甚至在自己的墳前,她亦供上了一碗興記米粉。馮硯卿猶愛吃的東西,不是山珍海味,獨獨是那一份米粉。她笑,窮賤命,也不過就是這樣了。
清風徐下,日影西斜,她一待,便是大半日。
雙目痠痛,她看到最後竟不忍再多看一眼。一幕幕滑過心頭,五味陳雜。一切都有宿命,她吃了全部的苦楚卻不知道如何解脫,孃親欠下馮家的,她自會還,然而馮家欠她的呢……
「天下人皆可負我,唯我負不起天下人。」杜明臻苦笑,眸光一時冷若寒冰。手指滑過殘缺的碑石,她咬著牙道,「馮飲,你該死!」
有風呼嘯在耳,似乎心裡也不那麼痛了。孃親也好,景仁也罷,甚至是洛均瑜,都早已是上一世的回憶了。於現在而言,她只不過是一個偷用著別人身子的魂靈而已,其實她,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