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醫生

一

開春之後,蘇立人接到縣農業局的通知,五月二十三日是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三十二週年紀念日,全縣要舉辦文藝會演,農業局系統因為春耕大忙在即,不再另外耗費財力精力,決定委託江心洲農場組織一臺節目,代表局裡參加演出。

蘇立人拿著通知暗自慶幸,好在宣傳隊年前就開始了活動,一臺節目已經初見規模,否則現趕鴨子現殺豬,哪裡來得及操持一桌大菜呢?

問題還是出在小歌劇上。小芽的學校已經開學,班主任歐老師死活不肯再借出她的學生,理由是「學生以學為主」,哪有高中生放著課不上,整週整月在外面排節目的?實在非要小芽不可,那也可以,休學。

校長的態度模稜兩可。他面子上不敢得罪農場領導,心裡卻又贊同歐老師的意見,因此就支支吾吾弄得像個牙疼病人。小芽自己是個沒主見的,宣傳隊對她當然有吸引力,但是本質上她又是個規規矩矩的好學生,一拉幾個月的課,她害怕,心裡沒底。

事情拖了好幾天沒有解決。

機耕隊的李小娟對賀天宇始終情意綿綿,有一天聽說賀天宇嗓子充血,發不出聲,巴巴地跑到雞場買了兩斤雞蛋,用紅頭巾兜著,跑到禮堂找賀天宇,要他每天早晚喝一隻生雞蛋,說這是民間偏方,清肺潤喉。

偏巧那一天葉飄零到禮堂來,看見了李小娟託著雞蛋在賀天宇面前纏綿悱惻的一幕。葉飄零心中一動,就想這個女孩子美目傳情的,倒是個演戲的好料子,怎麼以前沒有發現呢?葉飄零跟蹤而去,一直找到機耕隊李小娟的宿舍,坐下來一番說服動員,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可惜李小娟白長了一副漂亮臉蛋,人卻是極為害羞的,一向都怯於在大庭廣眾出頭露面。不是一般地膽怯,簡直就有點病態。小時候上學,清明節到烈士陵園掃墓,老師挑了她代表全校少先隊員在墓前宣誓,宣誓稿都事先寫好塞到她手裡了,結果她未曾開口哇地一聲大哭,原來是驚嚇過度,尿了褲子。此後更變成條件反射,一開大會就想小便。到農場之後學會駕駛,整天跟拖拉機打交道,倒是很合她的生性怕見人的特點。只是越怕越膽怯,越膽怯越怕,惡性迴圈,成了毛病。

李小娟在葉飄零面前滿臉飛紅,頭搖得撥浪鼓一樣:「不行的,我從來都沒上過臺的。」

葉飄零耐心有加:「你肯定能行,人要學會開發自己。你看你的身材,你的這張臉,比商影影有臺型得多啊,不搞藝術太可惜了。」

李小娟苦苦哀求:「葉老師,你饒了我吧,讓我上臺演戲,還不如讓我去死。」

葉飄零臉色一沉,心想這是怎麼說話,讓你進宣傳隊是抬舉你呀,又不是給你苦吃,為什麼要弄出個「死」字嚇唬人。

葉飄零也是個寧折不彎的脾氣,越辦不到手的事,越是非辦到不可。她起身出門,怒氣衝衝,一竿子扎到了蘇立人的辦公室,柳眉倒豎,杏目圓睜,聲稱她的宣傳隊是要定了李小娟,李小娟不到位,她辭職不幹。

在葉飄零這樣的漂亮女人面前,蘇立人是一個何等乖巧何等紳士的人啊,何況不過是一樁動員李小娟上臺的區區小事!蘇立人馬上出發,親自光臨機耕隊宿舍,找李小娟談話。

可憐的李小娟哪裡架得住兩個人的輪番動員,想要坦白自己一上臺就要小便的隱患,對著蘇立人又無論如何開不了口,心裡一急,眼淚竟出來了,越淌越多,嘩嘩地收不了場,一張嬌俏的臉蛋哭成了梨花帶雨的模樣,誰見了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蘇立人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替李小娟擦臉上的淚。他豎起一根大拇指,在李小娟右邊臉頰橫著一抹,淚水沾到拇指上,食指往地上輕輕一彈。再豎起中指,去抹李小娟左邊臉頰的淚,同樣地以拇指彈到地上。一邊抹著,一邊好笑地責怪李小娟:「你看你!哭什麼勁兒呢?實在不肯去,那就不去唄。你哭成這樣,這屋裡就我和你兩個人,不知道的人見了,還以為我怎麼你了呢。」

李小娟一邊哽咽,一邊宣告:「沒事的,我會說清楚的。」

蘇立人笑道:「但願沒事。」

話剛出口,他下意識地往窗外看看,這一看簡直就有些魂飛魄散:李豔無巧不巧地正從外面走過,恰恰見到了他替李小娟擦淚的一幕,此刻正悻悻而立,橫眉豎目地瞪著他生氣呢。蘇立人對李豔向來畏懼,見此情況,心知不好,忙忙地起身出去解釋。李小娟渾然不知地追著他問:「我真能不去嗎?」蘇立人想也沒想地回了一句:「誰說的?哭就有用了?」

蘇立人這話其實是說給李豔聽的,有點替自己撇清的意思。李小娟沒弄懂,以為他反了悔,心裡就還是結著疙瘩。

晚上姚小海來,見李小娟憂心忡忡的樣子,不免要問原因。小娟哭喪著臉說了要去宣傳隊的事。小海是小娟的中學同學,知道她有個怕上臺面的毛病,倒是很能夠理解,大包大攬地說:「不怕,我明天再幫你找蘇主任說。」

李小娟猶猶豫豫:「不行吧?他是領導,得罪了他肯定不好。」

小海嘖嘴:「那怎麼辦?要不然你裝病?」

李小娟臉一紅:「我不會,裝不像。」

小海說:「那就真的生病。」

李小娟嗤地一笑:「病也能聽你指揮?還能說病就病啊?」

小海擠擠眼睛:「天還冷呢,你打一桶冷水來洗個頭,不必洗澡,洗頭就行,洗完了包你生病,起碼是感冒。」

「真能感冒?」李小娟兩眼一亮。

「就你們這樣的女孩子,肯定感冒。」

兩個人還真的動起手來。小海去河邊拎了一桶水,小娟拿臉盆,解發辮,頭伸進臉盆裡,叫小海舀水往她腦袋上澆。小海縮著手,小股小股地澆著,見李小娟肩膀不住地打著顫,心中不忍,死活不肯再幹。李小娟就搶過水杯,自己舀一大杯水,對準腦袋嘩地澆下去。跟著又是一杯。水杯沒放下,已經「啊撲」一聲打了個大噴嚏。小海連忙說:「好了好了。」李小娟怕不穩妥,咬牙又澆兩杯。待到找毛巾把頭髮擦乾,人已經是哆嗦不止,一張臉青紫得嚇人。

小海擔心地問她:「你沒事吧?」

李小娟牙齒咯咯地答:「我沒事。」

第二天一早小海來看李小娟,才知道她從昨晚就開始發燒,足足燒了一夜。

這一發燒,有了理由,宣傳隊當然是不用去了。

誰也沒想到,李小娟的高燒一連發了三天都沒有退下,直燒得滿嘴燎泡,兩眼赤紅,嘴巴里撥出的濁氣滾燙滾燙。小海心想不好,本是一句戲言,竟弄巧成拙,惹了大禍。害小娟受這番罪不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小海越想越怕,拿棉被包了小娟,背起來就往醫務室送。

活該那天李豔倒霉,溫醫生去了禮堂幫忙合伴奏,她一個人在家裡值班。

李豔一見送來的是李小娟,想起那天蘇立人替她擦淚的事,氣就不打一處來。聽診把脈之後,小海問她:「李醫生,她是什麼病啊?」李豔沒好氣地回答:「急性肺炎!」

診斷一點沒錯,李小娟得的真是急性肺炎。李豔獨守醫務室這麼幾年,經驗還是有的。

診斷之後她也沒敢耽誤,馬上給李小娟掛水輸液。一邊往李小娟蒼白得透明的手背上扎針,一邊她還不忘記說幾句氣話:「心疼你的人呢?怎麼就剩小海一個啊?你看你這張臉,病得三魂出來五竅,倒是更加媚人了,病好了再一齣門,還不知道要迷倒多少才能算事……」

李小娟燒得天昏地轉,根本不知道李豔嘟嘟囔囔說了些什麼。小海聽得很清楚,但是他不知道之前的一場好戲,以為李豔說的是賀天宇。

給李小娟輸上液,李豔抬手看看錶,記下時間,就出門找她的兩個兒子去了。兒子小,又頑皮,整日在戶外放養,李豔時不時要出門看看,照料照料。醫務室裡剩下小海盡心盡意守著他心愛的姑娘。小海在床邊坐著,握住小娟滾燙滾燙的一隻手,想到是因為自己的餿點子才讓小娟遭罪,一時間悔得腸子發青。

十分鐘之後,李小娟開始有了反應。她先是哆嗦著嘴唇說:「我冷。」小海就四下裡尋找,想找到一條棉被之類的禦寒品。沒有。小海一咬牙,脫下自己的棉襖,裹在李小娟身上。李小娟還是喊冷,並且全身顫抖,臉色鐵青,嘴唇烏紫,馬上就要昏厥過去的模樣。小海嚇得抱住她不放,一迭聲地喊著小娟的名字。

李小娟顫抖得越發猛烈,身體幾乎一陣陣地彈跳起來,木板床發出可怕的咯咯聲,活像遭遇七級地震。小海感覺小娟的身子在他手下像一條剛剛出水的烏魚,兇猛地蹦跳和掙扎,力氣大得撲都撲不住。小海沒命地叫喊起來:「來人啊!救命啊!」

李豔沒有走遠,聞聲就衝了進來。眼前的情景讓她也嚇壞了,行醫幾年她還從來沒有碰到這樣的事情。她手足無措地在小娟床邊站著,臉色煞白,目光驚恐,哆嗦著嘴皮子自言自語:「怎麼辦?這該怎麼辦?」小海淚流滿面抓住她的白大褂:「李醫生你要救救她!」李豔用哭一樣的聲音回答:「我不知道……我心裡慌……」

關鍵時刻人總是還有意想不到的靈醒。小海一旦醒悟到不能指靠李豔之後,腦子裡靈光閃動,想到了下放過來的上海醫生溫衛庭。小海忽地起身,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出門去,直撲場部禮堂。好在距離也不是太遠,片刻之後他就帶著溫醫生急跑回來。

溫醫生一進門,看見吊在李小娟床邊、被她扯動得搖晃不止的鹽水瓶,馬上大喊一聲:「輸液反應。快搶救!」

他一個箭步上前,唰地拔去小娟手背上的針頭,跟著奔往牆角,把場裡唯一備用的氧氣瓶拖到床邊,手腳利索地替她接上氧氣。然後他又奔往藥品櫃,取藥,敲去瓶口,拿乾淨針管吸進去,轉身回來,把藥水注射進小娟體內。

他拖了一張凳子過來,在李小娟床邊坐下,翻開她的眼皮看看,又握住她一隻手,凝神把一把脈,跟著再俯身調節氧氣量的大小。片刻之後,他站起身來,給小娟又打了一針。他做這一切的時候,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目光也是平靜的,就連嘴唇都抿得很緊。但是他在屋子裡來回奔忙跑動時,無論身體的彈性還是敏捷程度,都給在場的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李小娟的身體逐漸安靜下來,嘴唇上有了一點血色,睫毛輕輕顫動著,昏昏沉沉睡了過去。醫務室裡一時間變得很靜,大家都保持著各自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恢復神智。

過了一會兒,李豔嘆一口長氣,如夢初醒似的,說:「怎麼會這樣呢?我並沒有給她用青黴素啊!」

溫衛庭扶扶眼鏡,輕描淡寫:「單純的輸液也會出現反應,體質問題。這種情況一旦出現,非常危險,很有可能……」他沒有再說下去。

李豔輕輕打一個寒戰,帶點窘迫地替自己解釋:「我沒有碰到過這樣的情況……我們這裡一般也不輸液,有點病都是吃藥……」

溫衛庭擺擺手:「的確是偶然。一百個人當中都很難碰到一個。」

李豔就看小海一眼,似乎是要他記住這句話。

溫衛庭馬上領會了李豔的意思,轉頭對小海說:「肺炎是應該要輸液的,李醫生處理得很正確。」

小海比溫衛庭要遲鈍得多,半天都愣著,後來明白過來,趕緊也表態:「小娟真是的,你們說她自己會不會知道輸液有問題?她怎麼就沒有說一聲呢?」

李豔眼圈一紅,差點兒要哭出來的樣子。

那一天真是巧,小芽到場部找林富民拿錢買作業本,看見李豔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的包,躲躲閃閃地往招待所南頭溫衛庭的家裡走。小芽想跟她打招呼,嘴一張,剛好一陣冷風吹過來,把小芽嗆住了,脖子伸了好久都說不出話。等到一口氣順下去,再能出聲時,李豔已經進了溫衛庭的門。

又過兩天,是週末,林富民催著小芽到老江頭家去,看有什麼洗洗涮涮的事情能幫忙。老江頭女人開春又犯了病,人都說這回怕是活不長了。小芽去了才知道,程老師比她到得更早,門外的繩子上已經晾滿了溼淋淋的被單和衣服。程老師高高地捲了衣袖,正在忙著和麵做什麼吃食,面孔紅撲撲地像擦了胭脂。

老江頭笑嘻嘻地拉住小芽:「來了就是我的客。坐下來等吃飯!」又擠擠眼睛:「今兒個我家裡可是有好酒。」

小芽在他面前向來很隨便,一聽又要喝酒,馬上拿話堵他:「江書記,你那酒就是看著好看,喝下去又苦又辣,味道沖鼻子,才難喝呢。」

老江頭哈哈地笑:「我知道小芽姑娘要來,今天特地備了茅臺酒。」他說著起身,從碗櫥裡摸出一個白瓷瓶兒,輕輕頓在桌上。「怎麼樣?這回沒話說了吧?茅臺酒啊!隔著瓶兒都能聞到香啊。」他吸吸鼻子,做出很饞的模樣。

小芽逗他:「高階了嘛。像胡傳魁一樣,鳥槍換了炮?」

老江頭湊近小芽,附著她的耳朵,神神秘秘地說:「可不要告訴別人啊,這是溫醫生送給我的!他說,也是別人送他的禮,他們兩口子都不沾酒,借花獻了佛。」

小芽一下子想起了李豔手裡的那隻黑色人造革包。她明白酒是從哪兒來的了。

春天真正地來到了小島。

滿灘的蘆葦彷彿是在一夜之間長出來的,「嗖」地一聲竄出一尺多高,淡綠色的葉片柔軟得像女人皮膚,摸上去毛絨絨膩手。風吹過蘆灘的時候,嘩啦啦的響聲此起彼伏,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這麼多的快樂。站在江堤的任何一段,鼻子裡都能聞到蘆葉那股特有的清香,香得人口舌生津,不由自主就想到端午節的粽子。到那時候,島上的蘆葉能長到一掌多寬,四面八方的人撐著小船上島打蘆葉,江邊上熱鬧得像趕集。三兩米的粽子,別處的蘆葉要三片重疊著才能裹下來,江心洲的蘆葉只需一片便夠了。裹好的粽子,大火煮透,灶頭上悶一夜,第二天揭鍋,異香撲鼻。剝開粽葉,但見顆顆米粒碧綠油亮,用一隻精緻瓷碟盛了,案頭一供,說是翡翠藝術品,準有人信。

江水的顏色也有了變化,不似冬天那般的厚重滯澀,變得白亮而輕靈,載了一江的陽光,金閃閃的,蹦蹦跳跳的,有使不完的勁兒似的。

學校後面的毛竹林開始瘋長,每天都有數不清的竹筍破土而出,胖鼓鼓的,黑黝黝的,尖尖的頭上頂著一個雞冠似的小帽子。早晨看它的時候,可能也就是鋼筆長的小不點兒,到傍晚再看它一次,它已經威風凜凜挺出一尺多高了,弄得你揉著眼睛懷疑是自己記憶有誤。挑水工李聾子那些天不停地往返竹林和場部,把挖出的竹筍一趟趟挑回去。每支竹筍都有碗口粗細,胳膊長短,剝一根就能煮一大鍋。竹筍在食堂裡堆成小山的時候,場部通知各隊派人來領,每家分到了一百來斤。於是整個小島上一連幾天瀰漫著油燜筍的鮮香。

有一天晚上小芽睡覺,睡到半夜,雙腳一彈,身子一挺,魚一樣地跳了起來,又重重地摔落下去,發出嗵地一聲響。她醒了,心裡撲撲地跳著,茫茫然然以為自己落到了深淵,前心後背都嚇出了一片粘粘的汗。後來她用手一摸,發現身子下面還是往日睡慣的床鋪,才放了心,翻一個身,繼續沉沉地睡去。

從那天之後,小芽經常重複著半夜驚魂的攪擾,每次都是鯉魚打挺樣地彈起,嗵地墜落,嚇醒,出一身冷汗。她以為自己得病了,是稀奇古怪的病,老人們口中常說的:陰司裡派小鬼來拘人了。她害怕得厲害,眼圈紅紅地告訴了母親,有一點訣別的意思。誰知道李秀蘭笑得彎了腰,淚花四濺地說:「傻丫頭噢!你個書呆子哎!你這是長個兒呢,要長成個苗苗條條的大姑娘了!」

小芽不太相信。人長個子難道像玉米拔節,喀叭一聲就拔上去了?可是有一天她跟花紅走在一起時,歐老師剛好從對面過來,她盯著她們看了半天,說:「我記得你們是一樣高的?」小芽就想,歐老師說這話什麼意思?她和花紅對望一眼。這一望,小芽忽然明白,她在這個春天裡已經比花紅竄高許多了,她們的目光彼此相望時不再平直,而開始有了傾斜的角度。她有了從上往下俯視花紅的感覺。

晚上睡下來撫摸自己,小芽發現周身的皮膚也有了變化,不再有從前的生澀感,而變得飽滿和滑膩。手放在胸口,嚓地一聲就滑下去了,根本停不住。大腿和小腹,每一寸肌膚都在輕微地顫動著,那是血液忙著往各處輸送養料的動靜。手指和腳尖微疼發脹,麻酥酥的,癢絲絲的,奇妙到令人驚訝。

早晨起來對鏡梳頭,小芽看著鏡中的人兒,心裡不由發愣:這真的是我嗎?臉還是那一張臉,神情怎麼變得陌生了呢?鏡子裡的一雙眼睛亮得出奇,靈光閃動,愉悅而自信,是對自己的命運和前程瞭然於胸的模樣。小芽奇怪了:我自己還不知道將來是個什麼樣子,我的眼睛怎麼就盲目樂觀了呢?人的器官難道能夠脫離人的靈魂而存在?真是好笑啊!

不好的事情也有,那就是小芽發現了管心宏對她的偷窺。其實更早的時候花紅就注意到了,花紅告訴小芽:「管心宏喜歡你。」小芽臉一冷,對她說:「去。」管心宏為人陰沉,喜歡悶著腦袋在心裡想事,小芽就是把全班男生愛一個遍,也愛不到管心宏頭上。再說,管心宏一直對小芽心存妒意,上學期期末考試後,小芽的成績比管心宏多了兩分,他居然跑到校長跟前告狀,說小芽考英語的時候把課本攤在抽屜裡,她的課桌又有一大條裂縫,從裂縫中完全可以看書作弊。小芽知道這事後氣得渾身發抖,衝到管心宏面前責罵他:「你太卑劣了!這種卑劣的作弊方法只有你才想得出來!」管心宏望著小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心裡肯定慚愧得不行:男孩子家,哪能這樣的小肚雞腸!

花紅也是的,都已經是高中學生了,學習上一點心思不用,考試指望著打小抄,作業胡亂應付,卻對男女間的那點事情敏感到過份,誰對誰說了什麼話,誰送給誰什麼東西,甚至誰的父母到誰家串了門,她沒有個不清楚的,真是無風都能造出浪來。小芽對花紅的特殊愛好一向持否定態度,她才不會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有一天班裡調座位。小芽身後的一個男生眼睛近視了,提出來想調到前面坐。前面的管心宏這一回非常大氣,馬上表態說願意跟那個男生對調。歐老師還點頭說了一句:「很好。」

然而,接下來的一堂課,小芽開始感覺到背後的不舒服。有一雙眼鏡蛇一樣地爬行在她背上,粘膩而陰冷,又彷彿撕破她的衣服,刺進皮肉,從後背貫穿到前胸,令她心裡不住地打呃作嘔。她竭盡全力把注意力轉移到黑板上,不行,那眼睛粘在她的頭髮上,鼻涕一樣掛著,陣陣的腥臭,甩都甩不掉。

花紅髮覺到小芽的厭惡和不安,她附著小芽耳朵說:「咳,這回你相信了吧?」

小芽也小聲說:「怎麼辦呢?我難過得要死。」

花紅想了想,很仗義地:「沒事,我來想辦法。」

下課的時候,花紅到講臺上把歐老師拉過來,命令小芽:「你站一站。」又對後面的管心宏:「請你也站一站。」

小芽和管心宏不知道花紅什麼意思,都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

花紅望著歐老師:「歐老師你看見了嗎?管心宏的個子比小芽要矮半個頭,上課的時候他老是嘀咕說我們擋了他,弄得小芽都不敢坐直身子。」

管心宏大驚,當著歐老師的面又不好說什麼,拿眼睛使勁瞪花紅,目光很怨毒。

花紅不理他,反裝出一副懂事的樣子,向歐老師提議:「我們換換座位吧,讓管心宏他們坐前面,我和小芽坐後面。」

歐老師說:「那就換換吧。」

花紅笑嘻嘻地,立刻將歐老師的話付諸行動,不光換了座位,還把她和小芽的課桌都搬到了後面,意思是不準備和管心宏之間發生一丁點聯絡。

管心宏恨得咬牙,又無話可說。有一天花紅來例假,不小心褲子後面印出了一點點髒,管心宏發現了,趁班上人多時一聲高叫:「花紅!你褲子後面沾了什麼呀?」話音一落,全班人的目光唰地轉過來,盯住了花紅的褲子。花紅羞得無地自容,整整一節課趴在桌上,頭都不敢抬。

花紅咬牙切齒警告小芽:「小芽你一定不能跟他好!」

小芽好笑:「怎麼可能?我躲他還躲不及。」

花紅又說:「我寧可讓你跟賀天宇好。」

小芽滿臉飛紅:「你瞎說什麼?」

花紅不無醋意地:「那你為什麼要臉紅呢?」

小芽爭辯:「我臉紅了嗎?是你看花了眼。」

花紅摟住小芽的脖子:「你要是跟賀天宇好,我保證不嫉妒。」

小芽心裡悵悵地想:賀天宇怎麼可能跟我好呢?全農場有那麼多的女孩子喜歡他,他光是挑選她們都挑不過來了。

在學校的全部功課中,物理是小芽相對比較弱的一項,尤其牽涉到實驗部分的內容,她總覺得隔了一層,有些吃力。而物理卻是管心宏學得最好的一門課,從初中到高中的多次考試,他從來沒有丟過一分。

期中考試的時候,物理試卷的最後一道題目出得很難,是教物理的老師存心要用它來拉開分數差距的。小芽想了半天做不出來,她準備放棄了。這時管心宏的一隻手忽然伸到背後,手攥成拳頭,在小芽的桌面上鬆開,拳頭裡滾出一個小紙團。

紙團在桌上骨碌碌地跳動著,花紅眼尖,一把就抓了過去。小芽惡狠狠地看著她,用目光喝令她放下。花紅被迫剛放下紙團,小芽手掌伸過去一掃,把紙團掃到地上,一隻腳跟著踩上去,死死壓住,狠勁地碾動,憋得鼻尖都沁出汗來。

花紅十分不解,看小芽一副生氣的樣子,又不敢多說。

幾天之後分數下來,小芽的物理成績比管心宏少了整整十分。恰好是那道難題的分數。

管心宏在路上攔住小芽,問她:「為什麼?我給你傳了紙條,你為什麼沒有抄上去?」

小芽回答說:「我怎麼知道你不會到校長跟前告狀?」

管心宏激動得臉上發紅,賭咒發誓:「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從前是我蠢,我不懂得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

小芽驕傲地仰起頭:「謝謝!這世上並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願意被你喜歡的。」

管心宏急得想哭:「林小芽,我想請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你才會願意?」

小芽說:「很簡單,千萬不要再自作多情,給我傳什麼紙條。我對所有作弊的方法都感到噁心!」

管心宏張了張嘴,巴巴地望著小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那個春天裡,小芽聽到了太多的讚揚她容貌和身材的話。如果放在今天,一個女孩子從家裡走到學校,路上連續聽到三句以上的讚揚話,也許她會激動得昏過去。但是小芽的成長時期在七十年代,七十年代的鄉村女孩子,長得好與長得不好沒有太大區別,說到底,也就是將來嫁一個鄉村幹部還是普通農民的不同罷了,於命運上並沒有什麼徹底改變。

小芽對所有的好話一笑了之,沒有十分的放在心上。再說,她也不喜歡那些男人們張開嘴巴看她的樣子,他們的目光中無一例外地帶著刀刺,直勾勾的,先看臉,再看胸,最後是大腿,絲毫都不加掩飾,令小芽渾身起毛。

比如食堂老曹吧,他甚至嘖著嘴對她說了這樣一句話:「小芽小芽,你要是屁股再大一點就好了,你屁股再大點,我就讓我兒子娶了你。」

小芽又羞又氣,臉紅得要冒血,呸他一聲說:「誰要你兒子!」

旁邊的人一起哈哈大笑,都是一副又快樂又過癮的神情。

有時候林富民喝了酒,乜斜了眼睛看小芽,不免對著李秀蘭得意洋洋:「你看我這個女兒長得!哪像你?三大五粗的樣。將來這島子上也不知道哪家的小夥兒有福氣,娶了她去。」

李秀蘭看一眼小芽,又白一眼林富民:「瞎說什麼呀?」

小芽已經丟下碗筷,不聲不響回房間去了。

唯一的例外是溫衛庭溫醫生。溫醫生對小芽說的一句話使她久久難忘。

時間在春日黃昏,地點是江堤。溫醫生和小芽肩並肩坐在堤上,貝貝乖巧地趴伏在他們中間,下巴擱在交迭起來的兩隻前爪上,享受著黃昏裡暖洋洋的安靜。

溫醫生側了頭,認真地打量小芽許久,正對陽光的那副眼鏡片閃閃爍爍,因此小芽不能看見他的眼神。溫醫生說:「我真想能有個像你這樣的女兒。」

小芽心裡一動。有一根軟軟的、帶橡皮頭的棍子在她胸口戳了一下似的,很輕,但是傳遞過來的力量又很真實。這種輕微的震撼感跟著擴充套件到全身,小芽的身體就起了微妙的變化,好像有一些東西被傳喚起來了,愉快地呼應著,把溫醫生的這句話和話語之外的情境貪婪地吸收進去,貯存在心裡。

「真的,我要是能有個女兒,希望跟你一樣漂亮,可愛。」溫醫生保持著原先的姿勢,又說了一句,聲音相當平靜。

「你們為什麼沒有孩子呢?」小芽覺得不能不說點什麼,就問了這麼一句。

溫醫生低頭想了一會兒,笑起來:「我說不清楚。好像我們兩個人一直沒有這個願望。生育孩子是一件很神聖的事情,需要夫妻雙方在最好的狀態中完成,我想我們並沒有找到這種狀態。」

「可你們結婚了!」

「結婚只是對對方的認可,不一定代表太多的內容。」

「我不能明白。」小芽說。

溫醫生又笑一笑:「這不奇怪。也許十年之後你能夠明白一部分,也許一輩子都不能。」

小芽抱怨道:「你說話太玄了,我聽不懂。」

「不,你聽懂了。」溫醫生側過頭,溫柔地看著她。「你絕對聽懂了,我從你的眼神里能夠看出來。大部分的人僅僅是用耳朵來聽話,但是還有另外的一些人,他們的皮膚、四肢、心靈都是話語的接受器,是用整個身體加靈魂來聽話的。」

小芽奇怪地想,我是他說的那種人嗎?我自己怎麼不知道呢?

暮色逐漸從四野升上來,朝著中間的江面合攏。江水的一部分亮成金紅,一部分又暗成青紫。金紅和青紫的界線也不明朗,時而交叉,時而穿梭,時而又融會貫通起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幻映出來的色彩便紛繁雜亂,奇異詭譎。幾隻帶白帆的小船在江面緩慢地飄浮和移動,像是不小心落在畫幅上的翩飛的粉蝶。小芽腿邊的一籃子槐花因為悶得久了,竟微微地開始發酵,湧出一陣陣過於濃烈的香味。貝貝以前肯定沒有聞過,所以它不安地嗅著鼻子,前腿也站立起來,顯出萬分驚奇的模樣。在他們頭頂上,無數串雪白的槐花還在樹上掛著,因為花香飄下來的過程中已經被風吹成了絲絲縷縷,跟籃中的花味相比就清淡了許多,也雅緻了許多。

小芽到江堤來的目的就是採這些槐花。新鮮槐花采回家洗一洗,拌了麵粉和調料,上籠屜一蒸,有一股子很特別的味道。不過也只能是偶爾嚐嚐,吃得多了會令人作嘔。花紅的媽媽就死活不肯讓花紅採槐花進門,她說三年困難時她在老家是拿蒸槐花當飯吃的,吃到聽見槐花這兩個字就要吐。

小芽採好了槐花,拎著籃子順江堤走回家時,看見了安安靜靜坐在堤上的溫醫生和貝貝。小芽覺得就這麼走了不好,起碼應該陪他們坐上一坐。他們之間就有了剛才的對話。

小芽說:「我還沒有顧上問你呢,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幹什麼?」

溫醫生回答:「看江豬。」

小芽瞪大眼睛又問:「看什麼?」

溫醫生第二次回答:「江豬。」

小芽噓地吸了一口氣:「不容易看得到呢。我在這裡長這麼大,還沒有看到過一次。」

溫醫生習慣地歪了歪頭:「是嗎?」又說:「我想試試,看我的運氣怎麼樣。你知道江豬什麼樣嗎?」

小芽告訴他:「黑的,就像真的小豬那麼大,在江裡一竄一竄。我爸爸看到過。我們自然課的老師說,江豬其實就是江豚,挺珍貴的東西。」

溫醫生越發興致勃勃:「那就更加要看,非看到不可。今天不行還有明天,明天看不到還有後天。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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