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書

一

小芽和她同座位的好朋友花紅肩並肩地往家裡走。兩個人都是一樣苗條的身材,穿著一樣的深藍布褲子,淺紫色底帶白色和黃色小碎花的棉襖罩衣。去年春節前小芽過江到江岸鎮上扯了這身料子,回來送到場部裁縫那兒做,被花紅看見了,花紅說好看,硬是趕著去扯了同樣的一身。小芽本來不介意:料子是供銷社裡賣的,誰有錢都可以去買。可是有一次賀天宇站在對面端詳她們的時候,眯著眼睛說了一句:你們兩個穿這身衣服真像雙胞胎啊!小芽心裡就咯噔一跳,意識到賀天宇的話裡其實是有意思的,人和人之間不應該處處雷同。以後小芽總是小心避讓著不跟花紅同時穿這身衣服。只是花紅一點兒也沒感覺,她偏喜歡打扮得跟小芽一模一樣,彷彿好朋友就要好得讓外人分不出彼此。小芽上午才把這衣服換上身,花紅下午回家趕緊也換上,哪怕衣服剛洗過,領口袖窩還溼得冰手。

此刻兩個人穿一樣的衣服走在路上,偏偏又遇上了賀天宇。

賀天宇的雙手像往常那樣插在褲袋裡,斜倚著大場邊的一個蘆葦垛站著,右腿交叉在左腿之上,膝蓋拱出去,身體的全部重量落在左腿腳跟處,顯出一副懶散和閒暇的樣子。

小芽一下子就站住了,心裡有一點說不出來的慌張。

「賀天宇,你今天沒有出工啊?」花紅搶著跟他打招呼。

賀天宇不說話,看著她們兩個鬼鬼地笑,笑得小芽越發心虛,恨不能馬上把身上的衣服脫了。

花紅說:「賀天宇,我爸爸給你算過了,這個月你有好幾天沒出工,得扣掉不少錢呢。」

賀天宇懶懶地:「扣吧扣吧。我媽生病,我不能回家看看嗎?」

「事假都得扣錢。」花紅跟她當會計的爸爸一樣認真。

賀天宇不再理她,眼睛盯住了小芽。

「小芽,你到我屋裡來一下。」

小芽驚訝地看著他:「我?」

賀天宇說:「你來了就知道了。」

說完話,不等小芽的回應,他扭頭就往那一排知青工棚走,好像認定了小芽會不聲不響跟上來一樣。

小芽和花紅對視一眼。花紅的眼睛裡有一點點失落和抱怨。但是小芽顧不得照顧好朋友的情緒了,她緊走兩步,跟在了賀天宇的後面。

「小芽,晚上到我家裡吃花生,我舅舅才送來的。」花紅在後面喊,聲音很大,彷彿故意要讓賀天宇聽見。

賀天宇的屋子一進去就有一股黴味,是好幾天沒有住人的緣故。小島上就這一樣不好:潮溼,什麼東西都容易發黴。

賀天宇彎著腰,從床底下拖出一隻硬紙的鞋盒。盒子裡發出很輕很細的一聲叫,嬌滴滴的,嬰兒呢喃那樣的。

「是小貓!」小芽忍不住地大聲說出來。

賀天宇笑笑,掀開鞋蓋,裡面果然是一隻黑白花紋的小貓,小得蜷在盒子裡像一隻毛絨絨的花球。賀天宇伸手進去輕輕撥弄著,一邊嘟噥:「起來,起來,小懶球,起來讓你的主人好好看看你。」

小芽愣住了,又驚又喜:「是給我的?」

賀天宇說:「給你的,賠你的虎子。」

小芽想起電筒光下虎子那張血糊拉蹋的皮,心裡一酸,轉過臉去:「不用,你自己留著。」

賀天宇善解人意地一笑,撈起小芽的一隻手,把鞋盒連同小貓塞在她的肘彎裡。

小貓在盒子裡動,四條小腿軟軟的,搖搖晃晃要想站起來,小爪子把盒底撓得悉悉索索響,那盒子就在小芽懷裡來來回回地蹭。小芽的心在一瞬間被蹭得融化了似的。

「我不要你賠,我沒有怪你。」小芽抱緊了盒子,又一次說。

賀天宇逗她:「真的不要?真不要我就給花紅了?」

小芽咬住嘴唇,不肯說話。

賀天宇認真地說:「我回城的時候,鄰居家的母貓剛好下了這隻貓,我好說歹說人家才答應賣給我,花了五塊錢。」

小芽叫起來:「五塊錢啊!」她知道,賀天宇一個月的工資才不過十五塊錢。

賀天宇說:「不騙你,是五塊錢。那母貓就生了這一隻。一貓龍,二貓虎,你沒聽說過嗎?單生一隻的小貓很金貴的,長大了特別會捉鼠。」

小芽嘟囔:「我家裡老鼠最多,把我的棉鞋都咬破了。」

「那就抱回去吧,好好養著。」賀天宇替她把鞋盒的蓋子蓋上,順便在小貓身上輕輕撫了一把。「別擔心,貓在我這兒掛了號,不會有人再逮它。」

小芽這才抬起頭,對賀天宇感激地一笑,兩手抱住盒子出門。

賀天宇真是個很仗義的人哎,小芽心裡不無柔情地想。怪不得好多的知青都服他,他做出來的事情就是讓人心裡舒服。

江心洲農場兩年當中陸陸續續來了三批知青,賀天宇是第一批來的,資格算是最老。那一批知青到場時的歡迎儀式也最是隆重,是蘇立人和校長親自帶著學生們到江邊敲鑼打鼓開的歡迎會。蘇立人說小芽嗓門兒亮,普通話也有點樣子,往她手裡塞了個鐵皮喇叭,讓她帶著人喊口號,「聽毛主席的號召,走五七指示道路」、「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歡迎知識青年紮根農村」……什麼什麼的。

一條船上下來的知識青年們,幾乎個個身邊都簇擁了三兩個家長,爸爸媽媽或是哥哥姐姐,甚至還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城裡人都沒見過江心洲,借送孩子的機會順便玩玩。唯獨賀天宇孤零零一個。後來小芽才知道,他爸爸年紀太大了,已經七十多歲了,行走不便。他媽媽是退休的小學校長,那年也已經六十出頭。賀天宇從小到大一直為他父母的年紀感到羞恥,覺得如此高齡的老人只該有他這麼大的孫子,不該有他這個兒子。所以即便老倆口能來,賀天宇也決不會答應。

賀天宇孤單地走在江堤上,在全體知青和知青家長的隊伍後面,扛著和拎著他的行李,踽踽獨行,像一隻離群的孤雁,那姿態和神情讓十四歲的小芽心生憐憫。

那一天賀天宇穿著一件洗成微黃的白布襯衫,領口敞了一顆釦子,露出裡面淺藍色帶白邊的背心。袖口是捲到肘部的,手腕上明晃晃地帶著一塊手錶。那塊七十年代初期的上海牌手錶無言地說明了賀天宇的家庭經濟狀況。褲子是當年最時興也最普及的草綠軍褲,好像還沒有下水洗過,帶著布漿的特有光亮。又因為坐車坐船的時間久了,膝蓋處鼓起兩個大包,一走路就兩邊晃盪。腳上的鞋不是如大多數知青一樣的軍綠解放鞋,而是一雙雪白的回力球鞋。肯定也是嶄新的。新鞋有漿,不容易沾灰,如果洗過一水,二回再穿,不出半天白色就成了灰色。

小芽當時心裡想,以後要告訴他,讓他別穿白球鞋,島上的泥土重,白鞋穿不住。

總之,那一天賀天宇留給小芽的印象只有兩個字:乾淨。她在島上長到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如此乾淨的男孩子,這樣一種清爽、潔淨、整齊、大水洗過一樣的晶亮。

她從自己的隊伍裡跑出去,跑上江堤,二話不說地搶過他的行李,扛在肩上。行李很重,她使勁地咬牙扛著,臉漲得通紅。

賀天宇扭頭看她,輕聲說:「不行,你扛不動,還是給我。」

小芽緊抓行李不放:「我扛得動。」

「扛不動的。」

「就扛得動!你瞧不起人。」

賀天宇忽然笑起來。是那種兄長一樣的,體貼、憐愛又帶著理解的笑。他像是知道了十四歲的女孩子心裡想的是什麼。他不再堅持要回行李,而是暗地裡伸出一隻手,在小芽的肩下幫她把行李托起來一點點。

三四里路長的行程,賀天宇就那麼側了身子,彆扭而費力地託著自己的行李,幫助小芽完成了她的一個心願。他們彼此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又都沒有說破,帶著一種共同作弊之後的快樂。

從那天開始,小芽心裡對賀天宇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依戀。她一看到他就會覺得臉紅,心跳,懷裡揣著只小兔子一樣,兔子的蹦跳撞得她的肋骨都疼。她總是側了耳朵留心有關他的訊息,暗地裡注視從他身邊走過去的人們,在需要維護他的時候毫不猶豫挺身而出。她從小沒有哥哥,希望有哥哥一樣的男孩呵護和疼愛她。她又是一個乾淨和整潔的女孩,對同樣乾淨和整潔的異性自然而然地產生出親近的願望。

情竇初開的小芽並沒有明確地意識到這就是愛情。她還不懂得愛情到底是怎麼個東西,她從來沒有渴望過被他擁抱或是撫摸什麼的,她只要他在自己的視線範圍裡站著,用目光或是語言對她表示一點什麼,心裡就快樂得如同歌唱。

這樣,小芽捧著這隻裝小貓的鞋盒,滿臉是笑地從賀天宇宿舍裡走出來的時候,很願意在路上碰見一個什麼人,把自己的快樂分一點出來給對方共享。

小芽果真就碰到了機耕隊的李小娟。

工人家庭出身的李小娟單純而樸實,幾乎可以算是全農場最漂亮的女孩子,說她是「場花」毫不為過。只是李小娟做人一點都不張揚,她的漂亮是安靜的,本份的,靜悄悄開放的玫瑰一樣,連香味也是若有若無。正因為如此,喜歡她的人就越發的多,就出現了我們開頭寫到的一幕:李小娟去食堂打水,大師傅老曹和挑水工李聾子藏在門邊偷偷看她,而蘇立人則半真半假地要吃她的豆腐。

小芽離得老遠就喊她:「李小娟!」

李小娟答應著,聲音不如往常那麼爽快,臉上也有些微的憂傷之色。

小芽走近幾步,問她:「你怎麼了?」

李小娟勉強一笑:「沒事。」又看看小芽手裡的盒子:「是什麼呀?捧個寶貝似的。」

小芽開開心心地告訴她:「是一隻小貓。」說著掀開盒子展示她的寶貝。

小貓在盒子裡悶得久了,看見有光亮,馬上站起身,一個勁地喵喵叫著,每叫一聲,嘴巴里居然能噴出來小小的一股白氣,粉紅色的口腔和雪白的小乳牙也看得清清楚楚,真是有趣。李小娟忍不住伸手進去,用指尖撫了撫它的小腦袋。

「多好玩。」她說。

「賀天宇在城裡買的。老貓只生了這一隻,很金貴。」小芽笑盈盈的。

「賀天宇買的?」李小娟有些驚訝。

小芽就把買貓的前因後果告訴了她。李小娟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這些傢伙!」

小芽離開李小娟往家走,走了兩步又聽李小娟在背後喊她:「小芽!」

小芽回頭,看見李小娟一隻手伸進口袋裡,遲疑不決的樣子。

「有事嗎?」小芽問。

李小娟終於把手抽出來,手裡多了一封信。淺藍色的信殼子,藍得像初春最晴朗的天。

她微紅了面孔,說是請小芽幫忙把信交給賀天宇。

小芽心裡就咯噔一跳。她聽見很響亮的這一聲跳。

有幾秒鐘的時間,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僵硬地看著李小娟。她好像忘了對方要請她幹什麼。

「小芽!」李小娟輕輕地又叫了她一聲,像是再一次懇求。

「是給……賀天宇嗎?」她問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還帶著最後的一絲希望。

「請你了。」李小娟一副羞怯忸怩的神態。

小芽伸手接過信。「好吧。」她說。她努力要對李小娟做出一個笑,可是心裡慌亂得卻想哭。

李小娟把信交給了小芽之後,竟有些如釋重負的樣子,馬上轉身離開,上了大路,頭也不回地往場部走。

小芽左手捧著鞋盒,右手捏著信,一個人在小路上僵立了很久。信封微微地有點溫熱,是李小娟身上的體溫。聞一聞,若有若無地沾著一絲香氣,是小芽她們平常用慣的雪花膏的香,不是葉飄零身上的那股香。大概是李小娟出門的時候洗了臉,擦了香花膏,手指上的一點餘脂無意中沾上去的。

信裡面寫著什麼?李小娟要對賀天宇說什麼?

小芽再不靈醒,也猜得出來這樣的一封信裡會寫些什麼。一個女孩子不好意思當面拿出來,要託別人轉交的信,還能夠寫什麼?

小芽慢慢地轉回身,拖拉著腳步往賀天宇的宿舍走。天光在眨眼間就黑了下來,四周圍暮色沉沉,樹木田野都變得模糊不清。她好像聽到了媽媽在家門口呼喚兩個弟弟的聲音,長一句短一句的,讓人心裡發燥。她真是不願意賀天宇拿到這封信啊,可是她又不能不送給他。

就在她走到距那排知青工棚幾步之遙的時候,她忽然聽見賀天宇的房門發出「吱」地一聲響,好像是他要開門出來。在這一剎那間,小芽心裡閃過一個不顧一切的念頭,她把那封信藏進懷裡,轉身就跑,撒開腿地跑,一口氣跑出賀天宇的視線範圍。

躡手躡腳地溜進家門,她心跳如鼓地坐在自己床邊,鞋盒擱在腿上,驚慌失措地想:她今天犯錯誤了,犯下一個大錯誤了。

小芽在廚房裡洗碗,塞在上衣口袋裡的那封信硬梆梆地戳著鍋臺,發出很刺耳的嚓嚓的聲音。她直起身子,拿溼淋淋的手按一按口袋,又煩惱又怨恨地想:你抱怨什麼呀?鬧騰什麼呀?你不就是一封情書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灶膛裡的火還有一點點餘燼,暗紅暗紅的,李秀蘭在火上煨著一鍋洗腳水。小芽不錯眼珠地看著那一點暗紅,只覺得心裡有一種衝動,想把口袋裡的信掏出來,一閉眼睛扔進去。想像天藍色的信封在火中掙扎,扭曲,翻滾,直至癱軟下來,變薄,變脆,變成灰白色接近透明的一小片紙燼,她忍不住打一個哆嗦。

外屋忽然傳來一聲尖細的悽叫,聲音慘得都有點失真。小芽反應極快地衝出去,正好看見二伢子抓住小貓花花的兩條前腿,一心一意地把它往水盆裡按。三伢子蹲在旁邊,手裡託著一小塊肥皂,滿臉都是激動。花花用兩條細細的小腿死命抵住盆沿,屁股往後賴著,渾身上下的絨毛都扎撒起來,一副臨刑之前的哀痛慘絕。

小芽大喝一聲:「幹什麼你們?」

二伢子抬了頭,表功似的:「給它洗個澡。它身上有一股尿臊味,不信你聞。」

三伢子補充:「用的是熱水,不會凍著它。你摸摸。」

小芽只覺得怒氣往頭頂上湧,渾身都躁動得難過,跺著腳,尖聲嚷嚷:「你們想害死它呀!想害死它呀!」

她劈手奪過花花,放它到一旁,心裡還不解恨,還有一股無名之火頂在胸腔裡,突突地往喉嚨裡竄,弄得她剎那間雙眼迷糊,耳朵裡轟轟作響,整個心性都有些迷失。她按捺不住地在二伢子腦勺上打了一下,又打一下。二伢子很不服氣,哇地哭喊起來:「你打我!你憑什麼打我!憑什麼打我!」他罵了她一句很粗的髒話,髒得不堪入耳。小芽心裡更火,乾脆揪住二伢子的衣領,把他揪得站了起來。二伢子無法逃脫,便手抓腳踢,在小芽胳膊的範圍內團團直轉。三伢子丟下肥皂,撲過去要幫他哥的忙,被小芽不客氣地一腳踢開。

事後小芽自己都感到驚奇,她一個人怎麼就能輕而易舉對付得了兩個蠻勁很大的男孩。那一刻好像力量從身體裡源源不斷湧出,有點拼刺刀拼得眼睛發紅的架勢。

李秀蘭聞聲衝過來,撕開三個纏作一團的孩子。她一手扯住三伢子,一手扯住二伢子,轉頭罵小芽:「你個死丫頭,你吃了瘋狗肉啦?那隻貓是你爸還是你媽?你能為它下手打人啊?」

小芽回一聲:「誰讓他們欺負它?」一扭頭跑回裡屋,撲在床上,哭得嗚嗚咽咽。

李秀蘭在外面詢問兩個男孩:「你姐姐怎麼啦?你們怎麼惹她啦?」

二伢子很委屈:「我不過是碰了碰她的貓。」

三伢子幫腔:「我們真的沒有惹她。」

李秀蘭半信半疑:「沒惹她,她會發這個瘋?她平常不是這樣的。」

二伢賭咒發誓:「真的沒惹。」

李秀蘭扯了嗓子喊:「小芽!小芽!」

小芽不理她,哭得越發傷心。

李秀蘭走過來,站在門口:「到底出什麼事了?考試沒考好,還是有人欺負了你?」

小芽嗚咽道:「都不是,我就是想哭。」

李秀蘭看著女兒傷心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站了一會兒,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好,就走出去往外轟兩個男孩:「出去出去!誰都別去碰你姐,她這會兒是個炸彈。」

小芽哭了一會兒,聽見屋裡沒有了聲音,轉過身子坐起來,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經過剛才的一番近身撕打和床上的蹂躪,信封已經變得皺皺巴巴,捏在手裡軟塌塌的,幾乎是毫無神秘可言。小芽把信扔在床的另一頭,遠遠地看著它,心裡開始恨這個東西。就這麼飯前飯後的兩個時辰,這封信已經攪得她瘋瘋癲癲,三迷五道。人真的是不能做壞事,人做了壞事,自己就要跟自己過不去。

小芽深深嘆一口氣,探身抓起床那頭的信,在腿上抹一抹平,重新放在衣袋裡。然後她下床,輕手輕腳走出裡屋。

花花的耳朵真靈,聽見小芽的腳步聲,一團花絨球似地滾過來了,細聲細氣地叫著,在小芽腳上蹭來蹭去地撒嬌。小芽彎腰撈起它,貼在臉邊親一親,心裡一陣委屈,眼淚差點兒又要奪眶而出。

花花不肯放小芽走,小芽的腳一動,它就顛顛地跟上去,一直跟到門口。門檻太高,它的小腿小腳太短,用勁一撲,滾下去,再撲,又滾下去,一點兒都沒有自知之明。小芽看著看著,嗤一聲笑出來,回屋找了一隻林富民的大棉手套,把花花抓起來灌進去,連同手套一塊兒捂進懷中。

天氣已經很冷了,尤其在蘆葦收割了之後,好像島上少了一道堅固的屏障,西北風長驅而入,發出尖利的嘯叫,一副來勢洶洶準備在島上安營紮寨的架勢。天邊僅有的一點雲絮很快便被大風颳得無影無蹤,夜空就顯得更高更遠,四下裡空曠得讓人心裡發緊。這樣的夜晚走在農場的任何一條路上,你能感覺到的只有孤獨,孤獨的世界和孤獨的你,彼此之間都是疏遠和戒備的,是無依無靠和冷漠無情的。

小芽慶幸臨出門前帶上了花花。花花再小也是一條生命,生命和生命之間有一種神秘聯絡,不必對話,僅憑呼吸就知道了彼此的存在。小芽想,花花在她懷裡呼嚕呼嚕睡得這麼踏實,是不是因為有了跟她同樣的想法呢?如果她此刻把手套抽出來,扔在路邊,花花會驀然驚醒,悽惶大叫嗎?

轉過麥場上的蘆葦垛,就看見河邊的那一排知青工房了。賀天宇的屋裡有燈光。他是個習慣晚睡的人。林富民有一次很晚從場部回來,看見賀天宇屋裡的燈,心生好奇,走過去隔窗一看他問小芽:你猜他在幹什麼?小芽說不知道。林富民挖著鼻孔,眯眼朝太陽怔了半天,打出一個響亮的噴嚏,說:他什麼也沒幹,就坐著發愣!林富民表示不可理解:怎麼能點燈熬油就為了發愣呢?吹了燈上床躺著發愣不行嗎?林富民還說,要不然城裡人怎麼總喊錢不夠用,他們浪費太多!

小芽不這麼想。賀天宇點燈發愣總有點燈發愣的理由。語文老師常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林富民跟賀天宇從來就不是同一類人,所以他永遠也不可能理解一個人在燈下靜坐發愣的樂趣。

小芽在賀天宇的門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風不再像曠野裡那樣割人面孔了,小芽甚至能感覺到從蘆葦紮成的門扉裡滲透出來的一種溫暖。她聽到了賀天宇在屋裡走來走去的聲音,他的腿曾經碰上了板凳,而後他把板凳挪開,他還端起茶缸喝了一點水,不是那種渴極了之後咕咚咕咚的牛飲,是小口吞嚥,因為茶水太燙而噝噝地吸氣。

接下來,如果他看到了李小娟的這封信,他拆開了,也讀過了,他會怎麼樣呢?開心得一個人大笑?喜極而泣?迫不及待衝出門去找她?

小芽輕輕地哆嗦起來。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慢慢地伸手進衣袋,慢慢地摸到那封信,又一點點抽出來,拿在手中。留在信封上的她的體溫很快就隨風而逝,信封變得冰涼冰涼。她就著微弱的天光最後看了它一眼,彎下腰,從門縫的下面塞進去。

幾乎就在同時,門開了,小芽根本沒有來得及逃走。

賀天宇手裡捏著剛從地上揀起的信,一手扶著門,萬分驚訝的樣子。

小芽說:「對不起,我送晚了,我耽擱了……」

她沒有等他答話,掉頭就跑,幾乎是慌不擇路。

一口氣跑到蘆葦垛邊,她把背靠上去喘氣時,腦子裡忽然又掠過一個念頭:賀天宇讀了信之後到底會怎麼樣呢?

小芽畢竟還是個孩子,孩子的好奇心總是多得沒有道理。這樣,小芽便躡手躡腳打了回頭,一直潛行到賀天宇的視窗,隔了帶一層薄薄水氣的玻璃往裡邊看。

信好像很短,賀天宇肯定已經看完了信,信紙和信封都隨隨便便地扔在桌上。賀天宇背靠著牆,神態慵懶地坐著,屁股落在一條板凳上,兩條長腿筆直地伸出去,擱在另外一條板凳上。

正如林富民看到過的那樣:他在燈底下閒坐發愣。

小芽萬分奇怪地想,他怎麼會是這樣的呢?他這個樣子是什麼意思呢?

賀天宇第二天去找李小娟的過程,小芽因為沒有在場,不得而知。她是憑別人的隻言片語,加上自己的想像、猜測,腦子裡勾畫出了事情的大致輪廓。有謬誤是正常的。

實際情況是這樣:

賀天宇在傍晚放工之後悠悠盪盪地晃到了場部。一路上有不少農工和知青都看到了他,其中包括下班回家,腋下挾了一個油膩膩的紙包,紙包裡裹著幾根豬筒子骨的林富民。林富民還跟他打了招呼,問了他去哪兒?賀天宇神態悠閒地答:「逛逛。」

林富民當時心裡想,這班知青大爺們,又不知商量好了到哪兒偷雞摸狗解牙饞,島子上今晚準定有一戶人家要遭殃。

其實林富民胳膊下挾著的幾根豬骨頭就是從場部食堂裡順手牽羊拿來的,但是他從來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妥,尤其不能跟知青們的偷雞摸狗相提並論。他拿的都是公家的東西,公家的東西本來就姓「公」,沾公家的光不丟臉。私人的東西他絕對不碰。性質不一樣。就比如賀天宇他們上次偷殺了他家的虎子,他一家大小心裡什麼滋味?可如果虎子是公家養的貓呢?那就不同了,誰都不會太心疼。那貓關你什麼事啊?

林富民回身看著賀天宇往場部走遠,一個勁地唉聲嘆氣。

賀天宇走到機耕隊的那一排宿舍,正趕上家家戶戶吃晚飯的時候。場部食堂的晚飯很簡單:熬玉米糝兒粥。特點是比較稠,拿二兩飯票可以打上滿滿一搪瓷盆,就著鹹菜吃了,如果睡覺不算太晚,這一晚上是能夠頂過去的。只是場部的人家日子都比下面生產隊的人過得好些,家家都備著火灶或是煤油爐子,煮點掛麵啦,炒點下粥的菜啦,蒸些饅頭片兒啦,好歹能讓晚飯桌上稍稍地豐富一下。

賀天宇走到李小娟宿舍的門口,門是虛掩著的,乳白色的霧氣擠成扁扁地從門縫裡冒出來,氤氳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裡,明白無誤地昭示著屋內的溫暖和舒適。賀天宇甚至還聽到了門內傳出來的《紅燈記》裡李鐵梅對父親撒嬌一樣的聲音。他並無妒意地想,李小娟買了收音機,他怎麼不知道呢。

李小娟背對著他,正蹲在地上,往一口小小的開水鍋裡放掛麵。鍋是坐在煤油爐子上的,鍋口比飯碗大不了多少,因此李小娟把半筒掛麵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慢慢地、很有耐心地投進水中。大概因為屋子裡比較暖和的緣故,李小娟沒穿外衣,一件暗紫色線綈料子的收腰小襖緊緊地卡在身上,從肩膀到臀部的線條顯得特別圓潤,腰部一帶被下蹲的姿勢拉得有點長,因而更加纖細和柔軟,在男人們眼睛裡是非常有看頭的。

賀天宇微感驚訝地是拖拉機手姚小海也在小娟的屋子裡,在燈光下低頭拆卸一把大號手電筒,燈泡、彈簧、電池什麼的攤了小半個桌子。另外的半個桌子上放著一碗蔥油炒過的蘿蔔乾,兩隻淡綠色中號搪瓷盆,盆子裡已經擱好了豬油、醬油、蔥花、味精,只等麵條一熟,撈進去拌一拌便可以吃了。

兩隻搪瓷盆。這就是說,姚小海今晚是要在李小娟的宿舍裡,跟她共同分享煤油爐上的這鍋麵條的。而且在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對話,各自都是低著頭做事,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床頭收音機裡《紅燈記》的唱段。賀天宇心裡很清楚,男女之間達到這樣一種安詳和默契的狀態,必定是相互熟悉得不能再熟,是老朋友相處成了兄妹,或者情侶間跨過了戀愛過程步入婚姻境界,彼此之間無需再做表演。

姚小海和李小娟,他們的關係屬於何種型別?前者還是後者?賀天宇心裡有一點點好奇,所以他將半個身子插進虛掩的門內,腦袋微微低垂,欣賞著李小娟線條圓潤的背影時,目光中多多少少含有一些探究。

李小娟已經用筷子把煮透的麵條挑起來,準備往搪瓷盆子裡盛了,驀然感覺背後似有異物,連忙回頭,一下子看到了賀天宇那張沒有太多表情的面孔。

「是你!」李小娟的聲音不無驚訝。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挑在筷子上的麵條自然而然地滑落回到鍋中,濺出星星點點的開水,在煤油爐子上冒著噗噗的白氣。

「你還是來了。」她又說。臉上的神情已經帶了一種幽怨和傷感。

賀天宇不及答話,鍋裡的麵條一下子被開水頂出鍋面,脹成一個饅頭形的高位,然後忽地塌下去,順著鍋邊往四面八方流淌。火苗馬上變成了紅色,在鍋下激越地跳動起來,水火之間將要拼死一搏似的。賀天宇一個箭步衝過去,靈巧地繞過李小娟,彎腰把爐火捻滅。

姚小海慌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跟著跳過來,把整隻鋼精鍋連同麵條端離爐子,放到桌上。「我來,你別管。」他說,聲音和臉色都不算友好。

賀天宇就別有意味地笑一笑,退後幾步,回到門框那裡,後背很舒服地靠上去,冷眼觀看小海如何手忙腳亂地處理那鍋麵條。

李小娟在賀天宇和姚小海之間站著,轉臉看一看這個,又回頭看一看那個,突然帶了點賭氣地責問賀天宇:「我在信上都跟你說了,叫你不要再來,你為什麼不聽?」

賀天宇慢悠悠地回答:「我過來看看你,怕你太傷心。我不知道你已經……」

李小娟的淚水立刻就湧上眼眶,好像蓄謀已久了一樣:「你還知道怕我傷心?怕我傷心你為什麼要對她那樣?你跟她都那樣了……」

賀天宇一頭霧水地打斷她的話:「你說的到底是誰呀?」

李小娟又委屈又傷心地:「還能是誰?商影影嘛!人家是幹部子女,又能歌善舞的……」

賀天宇冷笑一聲:「你們都這麼想!幹部子女很了不起嗎?我需要巴結一個幹部子女?」

「那你跟她還那麼親熱,你晚上送她回五隊,她把她爸的軍大衣都給你披上了!」

賀天宇哭笑不得地:「她硬是要給我披上,我有什麼辦法?」

「真的?」李小娟仰起臉來看他:「你對她真的沒有意思?」

姚小海在後面咳嗽了一聲,好像嗓子眼兒被一口痰堵住了。

李小娟緊追不放:「說啊,就是你對她沒有什麼,那麼她對你到底有沒有意思呢?」

賀天宇又笑一笑,很溫柔地看著她:「李小娟,你真的不應該問這個問題。我們之間只不過彼此都有好感,並沒有確定戀愛關係,任何一個女孩子都可以跟我隨便來往,不是嗎?」

李小娟用眼睛瞪了他半天,忽然激動起來,嗚咽出聲:「原來你是這樣的人……你對我是這樣的……你從來都沒有……」

賀天宇有些惶惑:「我對你說過什麼了嗎?沒有啊。我一向都不對女孩子輕許諾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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