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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九月,正值開學季。
江城大學的新生正處於軍訓期,滿操場都是穿著迷彩服的人,組合成了一片迷彩人海。
操場跑道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刺眼的紅,樹葉被曬得蔫蔫的,垂頭喪氣耷拉著。程淮一幫人剛結束一場測試,蹲在樹蔭底下喝水歇息,順便欣賞不遠處幾個正在站軍姿的美女同學。
「看到第四排最左邊的那個了嗎?」韓斌扯著脖子說道。
「哪兒呢,哪兒呢?」幾個聞聲的男生,目光掃射過去。
「長得可靚了。」韓斌讚歎。
程淮摘掉已經徹底溼透的帽子,然後抬眼淡淡看了一眼,心裡哼笑一下,正巧看到了第四排最左邊的那個女生。
女生的腿正在微微打戰,臉頰被曬得發紅,他看見她咬牙閉上眼睛,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了。
程淮眯著眼抬頭看了一眼天,秋老虎還真是讓人難受。
「程淮,剛剛又破紀錄了吧?」詢問的人是程淮的發小陳飛旭。
「好像是吧。」程淮不以為意。
上次他最好的成績還是在江城高中的時候,蘇城教練來學校特招,當時他狀態不錯,直接拿了一個最佳成績,成功突破了12秒的大關,這是在非專業短跑運動員的身上少有的成績。
百米短跑講究的是一瞬間的爆發力,在匆匆幾秒鐘把潛力釋放到最大,可是這股力量不能盲目,需要循序漸近的訓練。
程淮少年時體弱多病,醫生建議他加強鍛鍊,強身健體。程淮的母親出身商人世家,接了她父親留下的產業,因為工作性質,長年全國各地跑,所以鍛鍊程淮的任務只能落在了程淮的爸爸頭上,正巧程爸爸年輕時期有一個同學是二級退役的短跑運動員,為了兒子的健康,他把程淮送了過去。
沒想到的是,一跑就這麼多年。
更沒想到的是,程淮這麼一跑,竟然給他自己跑出了一個保送江城大學的名額。
程淮學習真的是太爛了,是那種前無古今的爛,而且運氣也爛,高三的時候有模擬考試,就算是扔橡皮擦人家也能扔出一個二十幾分,只有他是全年級扔橡皮擦扔出九分的選手,父母因他的成績簡直痛心疾首,甚至都有花錢給他上大學的打算了。
還好這時,蘇城來江城中學特招體育生。
程淮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想到竟然成了。
陳飛旭學習一直不錯,不過他十分熱愛體育,既然有了這個機會,就也試了一試,於是兄弟兩個手牽手進了江城大學。
「集合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特招體育生在軍訓中是單獨一個方隊,當然,訓練的專案也不一樣,其他人都是站站軍姿,踢踢腿,他們可是每天都要進行高強度的跑步訓練。
這才開學幾天啊,本來長得挺白淨的幾個男孩,都曬成跟煤炭一樣黑了。
男生的行為速度比較敏捷,幾秒鐘就站好了隊形。
程淮個子拔尖,站在橫列的第一個,縱列第二個。
蘇城這時拿著記錄本走過來,他穿著一身休閒紅色運動服,頭髮簡短,他以前也是運動員,身上那種意義風發的風姿依舊猶存。
程淮很喜歡蘇城身上的氣質,在江城高中第一次相遇時,程淮本來不算天資卓越的選手,但是心理素質極好,當時測試分為三輪,程淮第一次成績一般,一般來說,出師不利,極容易影響後面的比賽心態,可是程淮的成績竟然一次比一次好,算平均成績的話,程淮佔得了當時在江城高中的一個特招名額。
當時,蘇城看著他,語重心長地感嘆了一句:「你很像以前的我。」
「這次成績有三個人成功突破了自己以往的紀錄。」蘇城說,「第三名,陳飛旭,11秒52,終於衝破12秒大關了。」
陳飛旭笑了笑,大家一聲不吭地等蘇城接著說。
蘇城接著說:「第二名,程淮,11秒34,比上次前進了0.04秒。」
程淮面無表情。
短跑的世界裡,成績前期進步越快,後期突破就越難。
大家屏息,臉周圍浮動的燥熱溫度都沒了任何的存在感。
蘇城在本子上勾勾畫畫,半晌,才宣佈眾所期待的第一名。
「第一名,周奇,10秒57,也是我們這裡第一個突破11秒大關的人。」蘇城臉上帶著笑,對著成績似乎是非常滿意,拿著本子的手背到身後,「好了,今天的訓練就到這裡了,大家記得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六點集合,解散。」
當蘇城說完「解散」兩個字後,一幫緊繃著神經的男生瞬間卸了勁,甚至有幾個體力不支直接倒在了跑道上,接受陽光普照。
程淮站在原地沒動,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第一名的周奇,嘆了口氣。
自己又是第二。
「走吧,吃飯去。」陳飛旭拍拍他的肩膀。
程淮點點頭。
剛結束訓練,幾個餓極了的男生,風捲殘雲一般解決了餐盤裡的食物,沒有留下一粒米飯。
「喂,程淮,你都幾個第二了,什麼時候你也拿個第一給我瞧瞧啊?」不知道是誰突然冒出一句。
程淮聞言淡淡抬了一下眼睛,正好看到對面也剛剛吃完第四盤飯的周奇。
「真是個吃貨啊。」陳飛旭瞪著眼,目光流連在周奇有些微微鼓起的肚子上,「這是什麼胃啊?也太能裝了!」
「他要是參加日本那個大胃王的比賽,是不是能贏?」陳飛旭示意地拍了拍程淮的肩膀。
「第一果然是有理由的,啊?是不是,萬年老二?」陳飛旭還不忘揶揄程淮一下。
程淮不滿地「嘖」了一聲。
陳飛旭見好就收,從小到大,他沒有一次在動拳頭上正面剛過程淮的,頂多也就是嘴上佔兩句便宜。
記得以前初中的時候,有一群小流氓欺負他們倆,程淮發育快,個子高,又常年做各種肌肉訓練和跑步訓練,身體也比同齡人結實,一雙拳頭把幾個小流氓打趴在地上求饒。
所以,陳飛旭從那以後就把他定位為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動物,能不動手絕對不動手。
「吃完了沒?」程淮帶著凜冽的目光掃了過來。
陳飛旭心裡發虛,說話都結巴了:「吃……吃完了啊。」
程淮罵他:「吃完還不趕緊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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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夕陽隱藏在遠處山巒的背後,餘光映襯了大半片天空,傍晚的風帶了一點涼爽的感覺。
江城大學醫務室。
蘇見秋剛給一個輕微中暑的學生做了降溫處理,然後給她從自己的私人小冰箱裡拿了幾個冰袋。
「蘇醫生,我……」女學生說話都有點艱難,氣息有點弱,估計是曬蒙了。
「怎麼了?」蘇見秋看她雙頰還是有明顯的紅,把凍得梆硬的冰袋放在她臉頰上,囑咐道,「這冰袋敷完了一會兒還能吃。」
這是小時候才有賣的那種冰袋,裡面是甜甜的糖水,現在已經買不到了,這幾個冰袋是蘇見秋死纏爛打纏著蘇父做的。
蘇父年輕的時候勤工儉學,在做冷飲的工廠打過一段時間的工,知道這東西就是白糖摻水,再加一些可食用的染色素,裝袋凍上就行。
女同學一臉擔憂神色,看向蘇見秋的目光有種她是在敷衍自己的感覺:「蘇醫生,我不用吃點藥什麼的嗎?我感覺自己的頭好暈啊。」說著,還閉了閉眼睛證明自己頭是真的很暈。
「是藥三分毒啊,同學,你根本沒什麼大事,睡一覺,明天就好了。」作為非常有道德的校醫,她非常有必要地提醒一下。
女同學還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看到蘇見秋冷漠的臉,有些發怵,可依舊捂著頭說:「可是我真的感覺很暈啊,蘇醫生,你還是給我開點藥吧。」
蘇見秋挑著細眉,搖搖頭,無奈地從櫃子裡拿出幾袋黃色的小袋,然後塞在女生的手裡。
牛黃解毒片,清熱解毒。
女生一手攥著冰袋,一手攥著牛黃解毒片,在蘇醫生無奈的眼神下被幾個女同學攙扶著離開了醫務室。
蘇見秋嘆了口氣,感嘆了一下現在小女生的矯情,轉過身,便看見暮色四合的傍晚景色。醫務室在七樓,視野非常開闊,橘黃色的夕陽大片地照進屋裡。
軍訓期間,最忙的不是老師,而是校醫,這些女生恨不得一天跑八趟醫務室,就是為了躲避教官的訓練。
她把窗戶開啟得更大一些,有清爽的涼風吹進來,她髮梢本來有些稀鬆的黑髮被風這麼一吹落在了肩膀處雪白的大褂上。
正要好好享受一下這片刻的清淨,肚子卻適時地叫了起來,蘇見秋猛然想到,今天太忙了,一整天才只吃了一碗泡麵而已。
敲門聲驟然響起,蘇城拿著剛從食堂打包好的兩盒飯推門進來。
蘇見秋那張清冷的臉,在看見蘇城之後微微露出了笑容。
「天天板著臉,都不漂亮了。」蘇城拎著飯走近。
「還不是那些小女生給我鬧的。」蘇見秋老氣橫秋地說。
蘇城聽不過去,食指頂了一下她的額頭,笑道:「你自己就是個小女孩,還有臉這麼說別人。」
按理說以蘇見秋這個年齡,應該還在享受著美好的校園時光,本來讀書就比別人早,高二那年直接跳了級,在江城大學醫學系畢業之後,不僅沒有繼續讀下去,反而留校任職了校醫,這事當時傳到同樣為醫學教授的蘇父耳朵裡,差點沒被氣死。
不過蘇見秋脾氣犟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家裡人也就沒太較真,畢竟蘇見秋當時能走回正途是大家都慶幸的事。
「我剛上大學那會兒,可沒有每天找著藉口往醫務室跑。」蘇見秋接過盒飯,夾了一大塊軟炸裡脊。
江城大學的名菜「軟炸裡脊」,聞名整座城市。
蘇見秋就好這一口,她每次吃,都有想把食堂的廚子綁架到家裡的衝動。
「你慢點吃。」蘇城怕她噎到,給她倒了一杯水。
「媽給我打電話了,她說週末回來,正好這個週末軍訓也要結束,新生還需要緩衝時間,也不著急馬上訓練,我們要不要一起回趟家?」蘇城試探性地問道。
蘇母是一名律師,從蘇見秋有記憶開始,母親基本沒在她身邊停留超過二十四個小時。
再加上蘇見秋的性格和溫柔和順的蘇母大相徑庭,這也導致母女倆的關係一直不太親密。
「再說吧。」蘇見秋手中的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半晌後,她才回答道。
蘇城也不著急,也提起了筷子。
軍訓依舊進行著,晌午的天氣越來越熱。
有很多女生為了逃避殘酷的軍訓,故意裝不舒服,只是為了向醫務室那邊申請一個病例,從而可以理所當然地向教官請假。
但是,全部都被駁回了。
所以女生方隊裡經常會出現一些關於醫務室醫生的閒言碎語。
「我只在醫務室待了一個小時,就被那女醫生用各種理由給趕了出來,今天還給了我兩瓶藿香正氣水。」女生無奈道,「上次不是隻給徐晴兩個冰袋來著。」
「算啦算啦。」有人提議,「實在不行下回我直接裝暈倒。」
一群女生圍在樹蔭下七嘴八舌地在非議醫務室裡不近人情的女醫生,田徑隊的男生正在蹲著等待下一輪的測試。
蘇城記錄好上一組的測試成績,然後抬眼看了眼,開始叫人。
「程淮。」
「來了。」
「陳飛旭,你也一起過來。」
「來了,教練。」
蘇城說:「你們先做熱身準備,其他人自由活動。」
訓練場劃分出了兩段測百米的場地,其中一個設有跨欄,測試完的隊員到另一邊的賽道練跑。周奇和韓斌在上一組已經測試完了,只能隨著大部隊一起走。
「我們玩玩這個吧。」韓斌指著跨欄。
「我們沒訓練過,還是不要輕易碰了吧。」周奇比較保守,為難地說。
「沒事啦,反正這東西也不高。」韓斌說,「玩兩下沒事的,只要彈跳力夠就行。」
另一邊跑道上的測試隊員已經蹲踞在起跑線上做準備了。
「我們和他們一起跑,誰要參加,趕快過來。」韓斌說。
「我要,我要。」男生好奇心都重,看著跨欄也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
幾個人在設有跨欄的跑道上做好準備,抬頭目視前方,等待即將而響的槍聲。
程淮和陳飛旭這邊也一同等待著。
槍聲破勢而響,穿破了整個被驕陽覆蓋的訓練場。
兩個賽道的人同時跑了出去。
程淮目光緊緊鎖住前方的終點線,全力向前奔跑,強勁有力的手臂在空中揮舞,前進的雙腿如同正在飛速旋轉的風火輪。
程淮第一個衝線了。
他慣性地往重點線幾米開外的地方慢跑幾步,漸漸停下向前衝刺的重心,然後才轉身回頭走回到起點的位置上。
「不錯。」蘇城看著秒錶,讚賞道。
程淮還沒來得及為這讚賞竊喜,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驚呼。
「啊……疼死我了。」
聞聲看去,一群人聚攏在一起,不知道在圍觀什麼。
蘇城皺著眉揚聲道:「你們那邊怎麼了?」
「教練,有人受傷了。」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蘇城帶著人趕緊過去檢視,韓斌齜牙咧嘴地躺在地上,他右手一會兒摸胳膊,一會兒又去摸腳,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裡疼。
蘇城扒開人群,把人牆散了散。程淮看到韓斌受傷,急忙道:「我揹他去醫務室吧。」說著就要蹲下去拉韓斌的胳膊。
「別別別……你別碰我,我胳膊現在動不了。」韓斌齜著牙說,「我胳膊好像脫臼了,而且腿也疼。」
蘇城看他這樣子也猜出了大概,跨欄倒了壓在了韓斌的屁股底下,肯定是幾個男孩子貪玩,才造成了現在這番慘劇。
「我們幾個把他抬走吧。」陳飛旭提議。
「別、別碰我。」韓斌哭喪著臉,著急地說道,「我感覺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韓斌這一股別人碰不得的架勢的確難辦,可是不動他又沒有辦法把他送到醫務室治療。最後蘇城想了想,嘆了口氣,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哥,你身體不舒服?」蘇見秋問。
「沒有,不是我。」蘇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動的韓斌,「我這兒有個隊員受傷了,不能動,我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你來看一下吧。」
蘇見秋看了一眼裝肚子疼的女生,然後說:「我馬上過去。」
蘇見秋到的時候,韓斌依舊躺在地上,此時蘇城已經遣散了隊員,只剩程淮幾個人在陪著。
陽光下,一個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陣清涼的風緩緩走來。一片陰影覆蓋住了程淮蹲下的身軀,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來人逆著光,看不清面貌,只有雙肩輝映的光線格外刺眼。
「怎麼傷的?」
那人說話有點冷淡。
蘇城說:「跨欄時撞的,小秋,你先看一下吧。」
「嗯。」蘇見秋點頭,隨後蹲下。
程淮一直蹲著,蘇見秋蹲下後,他明顯在潮溼的熱氣中聞到一股很輕的消毒水味道。
蘇見秋沒著急動手,簡單地打量了韓斌的腿部和無法動彈的胳膊,然後輕聲道:「你的腿是由於撞擊產生的外傷,至於你的胳膊也是由於撞擊造成的脫臼,有點難辦。」
韓斌心口一懸:「那怎麼辦啊?」
蘇見秋慢慢伸出了手,抓住了韓斌的胳膊,然後輕聲問道:「疼嗎?」
韓斌額頭浮現薄汗,咬著牙點點頭。
「嗯,等下我動手的時候會更疼,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蘇見秋又說。
程淮聞言也詫異了一下,偏過頭看向漫不經心說話的人。
「啊……」
「醫生你下手輕點啊……」
一聲嘎嘣脆的巨響,伴隨著韓斌撕心裂肺的咆哮,蘇見秋的手乾脆利落,握住韓斌胳膊隨便擰了兩下就給輕鬆接上了。
「動一下。」蘇見秋說。
程淮也捏了一把汗,直到蘇見秋開口說話,這股懸在心口的緊張才過去。
韓斌聽話地動了動胳膊。
「好了?」韓斌詫異,「這就好了?」
蘇見秋失笑:「難道還需要我幫你再斷一次?」
韓斌笑:「不用,不用。」
蘇見秋看了一眼程淮,像是在對他說話,又像是在對在場所有人說話:「把他拖到醫務室去吧,我幫他再檢查一下其他外傷。」
程淮沒反應過來,木訥地「哦」了一聲。
醫務室裡。
蘇見秋戴著白色的一次性橡膠手套,手捏著酒精棉在處理韓斌的外傷,程淮一個人陪著他來的,陳飛旭和周奇還在訓練。
「醫生,我要多久才能好啊?」韓斌問。
「怎麼了?」
「我得訓練呢。」
「知道訓練還這麼貪玩,那跨欄的場地是你們這群不懂技巧的新生隊員能玩的嗎?」蘇見秋說。
「嘿嘿……」韓斌乾笑著摸了摸頭,不再說話了。
「你們最好不要給蘇教練惹事。」蘇見秋略帶警告之意。
她可不希望,蘇城因為這群什麼都不懂的新隊員,操碎了心。
蘇見秋戴著一次性的口罩,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面,說話時,睫毛輕微閃動。程淮此時的注意力竟然不在受傷的兄弟身上,而是全神貫注地在聽蘇見秋說話。
「好了。」蘇見秋摘下口罩,放下鉗著酒精棉球的鐵鉗。
「一個星期之內不要碰水,至於訓練,影響不大。」
韓斌腳部是外傷,並沒有傷筋動骨,正常訓練問題是不大的。
程淮扶著韓斌下來,剛走兩步,又被人叫住了。
「這個給你。」蘇見秋把一瓶專治跌打損傷的藥遞了過去,目光向下示意。
程淮也跟著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腳踝,最近訓練強度加大,腳踝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有些輕微腫脹,剛才測試的時候還不覺得疼,現在被蘇見秋這麼一提醒,倒是明顯感覺到了痛意。
「謝謝醫生。」程淮接過。
蘇見秋淡漠轉身,輕聲道:「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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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風依舊燥熱。
程淮拎著一袋子的冰棒從商店出來,雖說現在的冰棒味道不錯,不過他還是更喜歡小時候經常吃的那種。
程淮從小就被送到父親的朋友那兒做強身健體的訓練,長跑短跑都是家常便飯,夏天極熱,程淮每次訓練完都期待著母親帶著他最喜歡的冰袋來看他。
他總喜歡先把冰袋敷在額頭上降溫,然後等到半融化的狀態時才吃。後來母親接手外公的生意越來越忙,時代變遷,這種美好只能留在童年記憶的最深處。
男生宿舍的吵鬧聲不小,宿管阿姨已經扯著嗓子講了好幾次了。
剛剛解決了五支冰棒的周奇現在又抱著一堆麵包和牛奶,一邊吃一邊刷手機。韓斌戴著耳機不知道在看什麼笑得賊兮兮,估計是什麼少兒不宜的影片。
程淮睡在上鋪,雙手抱頭,望著天花板。
宿舍一共四個人,陳飛旭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程淮用鼻子想都知道他幹什麼去了。
許如清也在江城大學,陳飛旭那情竇初開的小心思都在她身上。
三人從小就是一起長大的發小,許如清作為唯一的女孩,程淮和陳飛旭從小就護著她。
然而,陳飛旭喜歡許如清。
一天的訓練,身體的肌肉在此刻才得到瞬間的放鬆,運動消耗量太大,下午吃的那些東西早就消化光了,程淮摸著有些咕嚕咕嚕叫的肚子。
陳飛旭突然飛奔回來,吱哇亂叫。
「喂,哥幾個餓不餓?」陳飛旭喘著氣。
「你去哪兒了?」韓斌問,「從解散之後就沒見到你。」
程淮知道他去哪兒了,不過沒吭聲。
「你別管我。」陳飛旭擺擺手,然後說,「我剛才在外面發現宿舍後面的圍牆特別低,我好奇地去看了看,結果後面是小吃一條街啊,要不要出去撮一頓?」
周奇咬著麵包,舉手示意:「我、我要吃。」
韓斌無語:「你還吃啊,小心撐死你。」
周奇腦子裡只有吃,所以不在意別人的揶揄。
韓斌摸摸自己癟掉的肚子,也有點心動。
陳飛旭仰頭看了看一直沒說話的程淮:「哥們,去不去?」
程淮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陳飛旭明白,瞬間笑了,兩人打小就一起搞出不少的么蛾子,每次都是陳飛旭主動帶頭,程淮面上不說,其實一個動作就和他勾肩搭背在一起了。
何況,程淮也是真餓了,食堂這個點也關門了。
「那就別廢話了,趕緊走吧。」陳飛旭催促。
「唉,那蘇教練要是發現了,我們怎麼交代啊?」韓斌還有點理智。
程淮這時已經從上鋪跳了下來,說道:「你先好好想想你的肚子怎麼交代吧。」說完瀟灑地離開了宿舍。
宿舍樓後是一條雜草叢生、黑不溜秋的小道,什麼也看不清,本來是有一盞路燈的,結果前兩天還壞掉了,這地方沒有人流走動,學校也沒著急找人來修。
陳飛旭打的前陣,程淮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圍牆的確不算高,也就剛剛過頭頂,這對幾個身體健碩的男孩根本不成問題,雙手拄著牆壁,雙腿提勁,再加上後面幫忙助力,輕鬆翻越。
小吃街裡種類繁多,燒烤攤上的孜然香氣刺激著味蕾,徐徐上升的白煙在小攤上掛著的白熾燈的照耀下特別清晰。
幾個人不敢在外停留太長時間,萬一一會兒宿管阿姨臨時查寢,又不好交代,雖然嘴上說著不怕,但是一旦被蘇教練給逮著了,也會被好一番懲罰。
打包了燒烤和小啤酒,幾個男生準備原路返回。
陳飛旭和韓斌先跳了過去,程淮和周奇拎著大包小包的食物等著前面兩人的接應,等了半晌,也沒有聽到陳飛旭和韓斌的聲音。
程淮耐不住性子,小聲喊道:「飛旭,你幹嗎呢?」
沒有回應。
程淮微微皺眉,這小子該不會臨陣脫逃當孫子吧?
周奇有點害怕,尤其周圍還挺黑,只有清亮的月光落在低低圍牆上。
程淮把手裡拎著的東西全部交給周奇,交代道:「你先在這邊等我一會兒,我先跳過去看看怎麼回事?」
周奇有點怕:「你不是要把我扔在這兒吧。」
「不會。」
「你千萬得回來啊。」
程淮一向被別人說頭腦簡單,但這次他總算遇見一個比他頭腦還簡單的。程淮保證後,往後倒退了幾步,藉著衝刺的力量直接跳上了圍牆的最頂端,調整方向,然後一躍而下。
「我去。」程淮重心未穩,身體搖晃了幾下,便被一隻有些冰涼的手直接抓住了手臂。
那雙手冰冰涼涼的,攥著自己健碩的手臂,程淮用了幾秒的時間才猛然感覺這好像是一隻女人的手,他後背瞬間發涼。
這夜黑風高的,不會是遇見傳說中的校園女鬼了吧?
程淮心裡涼颼颼的,正巧有陣應景的小涼風吹過,他提著膽抬頭,就看見離自己兩三步遠的韓斌和陳飛旭。
兩人排排站,一臉嚴肅,看到程淮看過來,陳飛旭向他擠眉弄眼。
程淮沒動,只用餘光掃了一下還抓著自己的人。
白色的衣角,有點莫名的熟悉是怎麼回事?
「後面還有人嗎?」那人問道,聲音清淡冷漠。
身後是個大活人,不是鬼。
程淮怦怦跳的心臟這才消停下來,慢慢轉過頭,便對上一雙清冷的眼睛。
蘇見秋掃了一下程淮,然後又掃了一下老實站著的二人組,又問了一遍:「後面還有人嗎?」
「有人,有人。」陳飛旭老實交代,「醫生,後面還有一個呢。」
「讓他趕緊進來。」蘇見秋鬆開程淮的手。
蘇見秋穿著一身雪白的大褂,在昏暗的夜色裡尤其顯眼。
她只是按時去找蘇城做簡單的身體檢查,職工宿舍和學生宿舍離得不遠,她的聽力向來不錯,隱約發現動靜,於是走過來看看,沒想到就被她撞見了這樣的場面。
四個男生排排站,周奇的手裡還拎著燒烤和啤酒。
蘇見秋打量了一番,然後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依次在四個排排站的男生臉上掃過。燈光太過刺眼,他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只有程淮沒有,反而直視蘇見秋探究的目光。
「說吧,你們這麼晚不在宿舍睡覺,在這兒是怎麼回事?」
語氣有點嚴肅,惹得程淮心裡一驚,他下意識地往周奇身邊挪了挪,試圖擋住身後的「違禁品」。
「拿出來。」蘇見秋察覺到程淮的小動作,厲聲道。
「醫生,您別啊……」陳飛旭一臉委屈。
「快點。」蘇見秋不聽,催促道。
周奇只好把身後的一大袋子東西拿出來。蘇見秋把光往地上移了移,是一大兜子的烤串、啤酒等食物。
「你們不知道,運動員是不能吃這些非健康食品的嗎?」蘇見秋皺著眉,厲聲說道,「還有,這麼晚翻牆也是破壞了學校的規定,你們這是不為自己的人身安全負責。」
「前幾天胳膊的事是沒給你長記性是吧。」蘇見秋看了一眼韓斌,「是不是再疼一次才能長記性?」
韓斌連忙道:「沒沒沒。」
「還有你。」蘇見秋看向程淮,「過量的訓練本來就已經造成你的腳踝組織負重,還敢翻牆,是不是不想訓練了?」
「沒有。」程淮心虛,低著頭悶聲道,「其實我們就是餓了。」
蘇見秋聞言,沒了脾氣。以前蘇城也是這樣容易餓,因為常年訓練大,所以飯量比一般人大很多。
她利用微弱的燈光仔細打量著程淮,男生的眉毛很濃,眼窩有點深,唇色很淺,雖然精神氣很足,但面色還是有些不好,估計是長期的訓練導致的營養不足。
其實蘇見秋對這個人並不陌生。
她記得他叫程淮,那個在一沓特招材料裡,被蘇城研究了好久的學生。
之前蘇城在進行招生的時候,從江城中學回來後,總是念叨這個名字,他讚賞這個男孩子有很強的運動爆發力,雖然基礎並不如其他中學招進來的人實力強,不過蘇城依舊決定選擇他。另一個是實力和爆發力都稍差一點,態度卻十分認真的陳飛旭。
蘇見秋瞄了一眼站在程淮身邊的人,也認出了陳飛旭。
一時間寂靜無言,程淮突然抬頭,和蘇見秋的視線在微弱的光線中觸碰在一起。
左手的手腕上還殘留著某種觸感,蘇見秋在慌亂之中為了穩住他的重心時抓住了他的手,那種溫熱柔軟的感覺此時開始慢慢發酵。
程淮也搞不懂,為什麼心臟會有點怦怦亂跳的感覺。
難道他還沒有從被誤以為是女鬼的恐怖餘韻中緩過神來?
蘇見秋沉思許久,然後淡淡開口:「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你們也當沒有見過我。」
陳飛旭和韓斌瞬間雀躍起來,連忙彎腰道謝。
周奇也默默地提起了放在地上的袋子。
只有程淮傻站著,思緒還未回神。
他們剛準備離開,腳只邁開了半步,蘇見秋就打斷了他們離開的步伐:「但是……」
蘇見秋看向周奇手裡提著的食物,拿出作為醫生的基本素養,交代道:「這幾袋東西你們不能帶走。作為備選運動員,儘量少吃這些垃圾食品,而且訓練期間,不能飲酒。」
蘇見秋又說:「沒什麼事了,你們可以走了。」
四個男生被大赦,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陳飛旭推著韓斌和周奇趕緊走,周奇臨走時還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燒烤。
「你怎麼還不走?」蘇見秋見程淮沒動,皺眉道,「是想讓我改變主意嗎?」
程淮站在原地遲遲沒動。
「沒……沒有,我們馬上就走。」陳飛旭往回走了兩步,拽了兩下有些發愣的程淮。
「對了。」蘇見秋突然說。
程淮回頭看她。
「繞著綜合樓後面走,我剛剛看到教導主任去小樹林那邊查崗了。」蘇見秋好心提醒,「如果你們跳窗戶的時候非常倒霉被宿管阿姨抓到的話,你們可以說來醫務室拿藥,錯過了關寢時間。」
蘇見秋又說:「我會和她們打好招呼的。」
程淮愣愣地看了她幾秒,聽她把話徹底說完,這才挪著緩慢的步子離開。
「剛剛真是好險啊。」回到宿舍,陳飛旭忍不住唏噓道。
「是啊,差點被抓到了。被宿管阿姨抓到還好,這要是主任和教練知道了,我們明天肯定少不了懺悔書和體力懲罰了。」韓斌也感嘆。
上次有幾個體育生犯了隊裡的規定,蘇教練懲罰的一百個俯臥撐還歷歷在目。
周奇突然說:「我感覺這個醫生是有心放過我們的。」
「你這麼說,我也覺是,她還特地提醒我們不要和教導主任撞上。」韓斌說。
程淮若有所思地聽著,一直沒有插話。
「可是,我們到手的鴨子還是飛了。」周奇摸著空蕩蕩的肚子,開始想念被沒收的食物。
「算了,我們還是在夢裡享受大餐吧。」韓斌也跟著附和。
「她真的不會出爾反爾吧?」陳飛旭像詐屍一樣突然冒出一句話。
韓斌被勾起了擔憂的神色,不確定地說:「應該不會吧?」
周奇插嘴催促:「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得睡了。」
陳飛旭喘著氣,似乎還想說什麼。
程淮閉著眼,睫毛微微顫了顫,然後漫不經心地插了一句:「她不會這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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