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門吹雪從來也沒有吹過雪,無論落在什麼地方的雪,他都不會去吹的,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一個人會去吹雪。
西門吹雪吹的是血。
他劍上的血,仇人的血。
盆裡的水還是溫的,還帶著樞桅子花的香氣。
西門吹雪已經把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徹底清洗過。
現在他正在更衣束髮,修剪指甲。
他已經為自己準備了一套嶄新的衣服,從內衣褲子到外面的長衫都是白的,白如雪。
他甚至已齋戒了二天,只吃最純淨簡單的食物和純淨的白水,困為他認為現在要去做的事,是最神聖也最聖潔的一件事。
他要去殺人。
(二)
狀元樓是這個地方最大的一個酒樓,生意最好,人最多、最熱鬧,也最吵。尤其是在"飯口"。
"飯口"的意思,就是大家都要吃飯的時候。現在正是飯口,狀元樓上本來吵得就像是一大鍋糖炒栗子。熱鬧得就像是一大鍋什錦大鍋菜,可是現在卻忽然靜了下來。因為樓梯上有兩個人上來了。第一個走上來的人,是個美得有點野的大姑娘,健康、結實,滿身都充滿了彈力和野性,卻又野得好看得要命。這麼樣一個女人,本來應該是很受人注意的,不管在什麼地方出現都一樣。可是今天卻不一樣,今天在這個酒樓上的人,居然好像連看都沒有看她。因為第二個走上來的人在一瞬間就把每個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了。這個人的臉蒼白瘦削冷漠而驕傲,一身白衣如雪。這個人的身上彷彿帶著種比冰雪更冷的寒氣,可以把每個人的聲音和笑容都凍僵。這兩個人當然就是司空摘星和中肉湯。司空摘星不管在什麼地方出現都會受人注意的,他根本就不喜歡被人注意。他只喜歡在沒有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安安靜靜的夫做他要做的事。他要去做事通常都是偷。一個總是會受人注意的人,怎麼能去偷?怎麼能做到偷王之王?
一個總是受人注意的人如果專去偷,那麼他現在就不會出現在一個燈火通明的酒樓上了,因為池現在早就已經躺在一間又狹又小的黑暗的牢房裡,希望明天早上能有一點陽光從那離地很高的小窗中照進來,好讓他抓臭蟲,捉蝨子。
一個自稱在這一方面很有經驗的人曾經說,如果你身上只有兩三個蝨子,會把你咬得癢得要命,癢死為止。可是你身上如果有兩三百個蝨子,隨便它們怎麼咬,你都不會癢,就算它們全都咬死了,你也連一點癢的感覺都沒有。
你信不信?
司空摘星本來是不是個受人注意的人?誰也不知道,因為誰也沒有看過他本來的樣子。
大家只知道,平常他不管在什麼地方出現,都是一副爺爺不疼姥姥不愛的樣子,就算他跪萬來求人多看他一眼,也沒有人要看。
可是今天不一樣了。
今天他不是那些讓人連看都懶得去看的討厭鬼可憐蟲,中天他也不是司空摘星。
今天他甚至可以說什麼人都不是,因為今天他是西門吹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西門吹雪。
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劍。
(三)
劍在腰,如箭在弦。
在三十歲以前,西門吹雪的劍總是斜掛在背後的,用一種非常巧妙而實用的繩結,用那柄形式奇古的狹長烏鞘,系在背後。
因為他覺得只有這種佩劍的方法才可以使他的行動保持在最靈敏的狀態,也可以讓他拔劍最快。
現在"靈敏"與"快"都已經不是他注重的事了。
在這一方面,他已完全超越,超越了他自己,超越了劍。
超越了他自己的極限,超越了劍的極限。
"超越"決不是件簡單的事,更不容易,無論你要超越什麼,都一定要付出代價。
相當大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