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現在就是分別的時候了?」
初中校門口,大巴車的引擎發出低沉而規律的運轉聲,令人頭皮發麻的熱量融化在八月底的日光裡,讓我不由得扯開了領口的領帶。
「沒錯,那邊……」
薩逸蓮像電影裡的女主角一樣,伴隨著拉長的語句把肩上的書包揹帶自下而上提了一圈,整個上半身也隨之摺疊又舒展,一頭茶色的秀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家的車就停在那裡。」
順著她的眼神,我看向街道對面。狹窄的雙車道,學校對面停著一輛我不知道牌子的黑色高階轎車。
「這次交換生活動……應該算是圓滿結束了吧?」
薩逸蓮臉上的微笑,在我看來有些不太自信。她的語言和神情,似乎都在探尋著我的回覆。
「我們都盡力了。只要沒留下遺憾,就沒有什麼不圓滿的。」
拍拍薩逸蓮的胳膊,我搖著頭。
「我是沒什麼遺憾,就是你……」
薩逸蓮對我的動作感到不滿,反手拍了我兩下。
「你這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
我從背包裡拿出帽子,戴在頭上。
「如果當初我不那麼做,那才是真的後悔一輩子……」
與薩逸蓮就此告別,我最後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這喧嚷的人群——這些學生、這些老師、以及前來迎接自己兒女的家長們,當做與這些人做了這麼久同班的最後致意,這才走向等在校門旁邊的蘇槿。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我走到蘇槿身前,放下書包,打量起這個許久不見的女孩子。
一個多月的時間,蘇槿看起來比之前黑了一點,估計是軍訓曬的。頭髮也剪短了不少,但還是足夠她留起一個高高的馬尾辮。暑假還未結束,她穿的是我沒見過的私服,清涼的黑色背心搭配寬鬆的白色蝙蝠衫,一雙小細腿裸露在熱褲之下,加上臉上這副墨鏡,看起來她才比較像是旅遊歸來等人接車的人。
「不久不久,也就……」
蘇槿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手腕上不存在的空氣手錶。
「十五分鐘?」
「哪有這麼久,你這是張口就來了。」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你跟那個美少女聊得也很開心,時間概念對你來說已經不存在了。」
「那可是薩大小姐,我充其量就是個旅遊路上陪玩的書童,得把大小姐伺候舒坦了。」
「看得出來,你的服務態度相當到位,臨走了還戀戀不捨地聊這麼久。」
「一路上發生了不少事,好在最後都妥善解決了。說起來你應該知道她是誰吧?」
「我當然知道那是誰啦,薩逸蓮同學,一班的天才美少女,年級排名前三的學霸,長得又好看,你發在微博的照片裡每三張當中必定會出現一次,出鏡頻率僅次於那個喜歡到處搶鏡頭的愛瑞絲。」
「你居然視奸我的微博?」
「每天必看,雲旅遊已經過時了,我這叫雲留學。沒辦法,誰讓我英語沒你好,你可以跑去北大西洋避暑,我只能在軍訓場地曬太陽。走吧,別在這裡站著了,別人家的小朋友都有爸媽來接,你就只有我了。」
蘇槿轉身走了兩步,發覺我沒跟上來,又扭頭走了回來。
「幹什麼?手機落在大巴車裡了?」
「這麼久不見,不來擁抱一下嗎?」
我讓背包落在腳邊,對著蘇槿張開手臂。
「……」
蘇槿的眼神躲在墨鏡後,但她向後退的動作清晰地表達了她的意思。
「喂喂,不要這樣嘛,搞得我像變態狂一樣,明明你才是戴著墨鏡跟蹤別人的變態狂角色擔當吧?」我感到有些尷尬,可能外國呆久了,習慣這種熱情的打招呼方式,下意識就用在蘇槿身上了。
「唉!儂(你)箇(這個)人腦子有毛病是伐啦?‘得寸進尺’四個字咋寫寫曉得勿(不)曉得?」蘇槿聽了我的話,氣鼓鼓地摘掉墨鏡開始罵我,「介熱天價(天氣)我自家屋裡不待著跑外邊來,儂倒好,讓我在邊上等介許久,完事還要擁抱一下?儂腦裡廂在忖(想)啥東西啦?」
蘇槿算是我認識的同學裡面比較老派的明州人,雖然從小時候起學校裡就要求講普通話,但這麼多年下來她一激動還是會往外蹦幾句方言。我其實還是很享受被可愛的女孩子用軟綿綿的方言罵兩句的,比她用普通話罵人聽起來舒服多了。
位於沿海地區的明州是比較早對外開放的通商口岸,人們與其說是崇洋媚外,倒不如說是習慣了外國那套洋氣的做派,蘇槿就是典型的明州小娘(女孩子,「娘」的意思跟日語倒是完全一致),吃飯穿衣不用說,連看的電視劇都要跟日韓歐美看齊,但一不留神還是會蹦出兩句土得掉渣的方言來。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你看我給你帶的什麼禮物。」
實在沒招,我只好把禮物掏出來送給蘇槿。本來想找個機會給她個驚喜的,擇日不如撞日,我看現在就是個不錯的時機。
「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