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擇學園的開學日,有些與其他高中不同的地方。
譬如說,在校門通往教學樓的路旁,有一群學長學姐散發社團招新傳單,有的甚至直接上來問你對網球、篆刻、模擬聯合國或者開瓶蓋有沒有興趣。這不就是動畫裡常有的社團招新劇情嘛!只不過季節不同,櫻花還沒開放而已。
進入教學樓,按照暑假接到的通知,我和軍訓時被曬得有點黑的蘇槿一起分在五班,妹妹則與其他外國學生被分到國際班……本該是這樣的。
「我們在一個班!」
「啊?你不是國際班?」
「不是,我特地跟教務處反映了一下情況,那邊就把我安排到哥哥班裡了。」
「……哦。」
「什麼嘛!反應這麼微妙嗎?」
「不是微妙,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你,這又不是聊天軟體,我還能發個表情包什麼的糊弄一下。」
「原來你先前發那麼多表情,都是糊弄一下沒話找話?跟自己的妹妹聊天就這麼無趣?」
「別別別,您可千萬別給我扣大帽子,這上綱上線的,我這確實是不知道說啥,你看我多誠實,有一說一,從不騙人,沒話說就是沒話說。」
「所以你就什麼話都不想跟自己分別多年的妹妹說?」
「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隨意引申闡發我的話嘛,我說的是針對班級安排的事情沒有什麼好說的,咱們對事不對人……」
「你倆別在這兒磨蹭了成嗎?」站在一旁圍觀了全程的蘇槿同學表示這倆人是她見過的最無聊的兄妹。
五班位於教學樓西南角,右側窗外是走廊,左側窗外是教學樓中庭。
教室和我想象中的輕小說裡的教室不太一樣,主要是因為這裡的桌椅並非一人一桌,而是兩桌拼在一起,十張桌椅為一大組,整間教室裡有四個大組。這樣雖然少了一些在午餐時間把桌子拼到一起吃飯聊天的樂趣,但同樣也有了一個同桌,可謂有得有失。
座位已經被佔據了半數以上,我找到傳說中那個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主角位置坐下,這裡就是我開啟輕小說男主角生涯的根據地!從這裡開始征服整個班級,然後是整座學校,讓美少女們環繞在我的周圍!我感覺自己內心的野望在熊熊燃燒,如果是在漫畫裡,我的每根頭髮應該都著火了。
「大家安靜交作業,所有科目和回執都要交哦。」
身材嬌小笑容可掬的班主任走上講臺,開始督促自己的新學生交作業。
開學第一天,在經歷了一個遠離集體生活的、散漫無序的、甚至可以說是放縱自流的假期之後,學生們正在一點一滴地尋找九年義務教育培養出來的靈魂深處的紀律意識。
就好像是戰爭年代被勉強拉上戰場的年輕人,硬著頭皮接受了將軍紀刻入骨髓的訓練,打完仗在和平的城市裡呆了幾天就將營房、槍械、戰壕和長官忘到了腦後,以至於再次被徵召上戰場時顯得百無一用。
桌椅的挪移聲、令人窒息的灼熱空氣、作業本試卷的紙張摩擦聲、淌著汗滴佈滿青春痘的軍訓時曬黑的皮膚、時而熱烈時而生澀的交談聲、剛領到手的運動服受委屈般地被棄置在座椅上或桌面的角落裡的落寞身影……
這就是你我的日常生活。
這就是真實的世界。
歡迎來到國立天擇學園高中部。
「給,今天的便當,不夠的話告訴我,明天給你做多一點。」
妹妹很自然地坐在我的旁邊,遞給我一隻粉紅色的餐盒。這隻塑膠餐盒比動畫裡的便當盒子大一圈,分量可能也要大一些,分為上下兩層,一層裝菜一層米飯。
日本人講究早餐簡單,午餐量少,晚餐豐盛,所以動畫裡的人物一般就吃半盒米飯,配兩個煎蛋卷兩個章魚狀香腸兩塊花椰菜之類的,看上去跟餵雞似的。光看動畫沒感覺,只有自己帶便當(雖然是妹妹帶的)上學時,我才體會到那些動畫裡在上午就把便當吃掉的學生是怎樣的心情——大家都是發育中的青少年,長身體的時候,肚子餓了這麼點吃的不管用啊!
至於吃螺旋狀的巧克力麵包,或者傳說中的炒麵麵包,咖哩麵包,菠蘿包之類的,類似食物在天擇學園的小賣部裡也有售賣,只不過炒麵麵包這種奧義食物實在沒見過。
「我說小梅啊,咱們天擇學園……」我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怪怪的,上學第一天就咱們了,「……是有食堂的,午飯可以去吃熱餐熱菜,沒必要再帶便當了以後。」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明天就和哥哥一起去食堂吧。」
我的妹妹袁梅點了點頭,也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用交錯的手指支撐著下巴,透過厚厚的眼鏡鏡片,用一雙有著吊眼角的漂亮丹鳳眼盯著我。
我也不說話,煞有其事地盯回去,注視著袁梅的臉,直到看見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給她可愛的五官增添了幾分血色。妹妹的膚色顯得有些蒼白,簡直可以畫個淡妝就去鬼屋打工了;不行,她看上去反而會被尖叫的遊客給嚇到,還是去拍鬼片吧;或許拍鬼片也會被鏡子裡化妝後的自己給嚇到,慘。
現在,坐在我身邊的這個少女,與我記憶裡那個小丫頭,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人了。
我的妹妹,袁梅。
我們兄妹倆已經五年多沒有見面了。
五年前,父母婚姻破裂,母親帶著她遠渡重洋,投奔在日本工作的孃家親戚,自那之後她就一直過著單親家庭的清苦生活。
中考結束後,我癱在客廳的沙發裡,吹著立式空調吃著西瓜,正在葛優躺著看機頂盒裡免費的動畫,突然間感到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解鎖手機螢幕,擋在鎖屏桌布與視線之間的資訊提示上,寫著「妹妹」兩個字。
妹妹
請查收郵箱。
我放下另一隻手中的半個西瓜,拿起紙巾擦拭黏糊糊的手指,抓住遙控器按下暫停,這才以朝聖般的心情用手機開啟郵箱。
妹妹寫給我的一封信,靜靜地躺在未讀郵件的第一位。
在信中,妹妹說,她要回來了。
雖然只是以交換生的身份,作為傳說中的謎之轉學生,在我考進的這所天擇學園裡體驗生活,但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分別的五年間,我們一直保持聯絡,偶爾也會視訊通話,但昨天與她重逢時,我還是被她的美麗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五年的時間,足夠一個跟在我身後亂跑亂跳的小黑丫頭,出落成為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了。
重逢的那天,我的妹妹就站在那裡。
笨重呆板的黑框眼鏡,也無法阻擋她那令人無法直視的美貌。
只需一言不發地站在人群中,我就能一眼看見她。
我的妹妹長大了。
五年之後,她再度回到了我的身邊。
我們重逢了。
「講完了?這就是你神神叨叨把我們叫到一塊兒想跟我們說的嗎?」
薩逸蓮砰地一聲把手中的馬克杯重重地「放」在木製課桌上,骨瓷製成的莎士比亞故居紀念款馬克杯杯底與桌面上被無數前任主人用尖銳物品雕刻出的公式、名言和塗鴉相碰撞,杯中的紅茶都灑出來幾滴。
「公·然·曬·妹,知道我們這些個獨生子女聽完心裡頭多膈應嗎?」
「不是,您老人家聽我往下說嘛!」我急忙起身辯解,唯恐惹了這位薩大小姐不開心,到時候她只消動動手指就能把我綁在漁船上沉到海里去,「重點在後面,後面。」
「好,你說。」薩逸蓮微微頷首,儘量不讓內心對曬妹的憤怒影響到端莊優雅的儀態,雖然她一開口人設就有點崩了。關於薩逸蓮,人們總會產生一種錯覺:仙女們決定做個試驗,於是她們創造了一個完美的女性標本,把各自的優點賦予這個女性,觀察她會對世界產生怎樣的影響,薩逸蓮就降生了。不過她的故事屬題外話,還是先把妹妹講完比較好。
妹妹回來之後,我們過著愉快的兄妹生活。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漸漸發現了一些疑點。
比如說,妹妹分明是從日本前來遊學的外國友人,卻沒有和其他外國同學一樣被分在國際班——就像某個金髮笨蛋一樣——而是和我分到了一個班級。
「你說誰是金髮笨蛋?!blonde?」
愛瑞絲砰地一聲把手中的遊戲手柄重重地「放」在窗臺上,人體工程學上更符合亞洲人手型的sp4遊戲手柄與黑色大理石製成的窗臺相碰撞,彷彿穿著黑絲的少女大腿在玩跑酷。在英語裡面,blonde除了單純形容一個人金髮碧眼之外,確實也有金髮笨蛋(其實是「金髮=無腦」)的意思在,外國佬很喜歡拿金髮女郎、棕發女郎和紅髮女郎開涮。
「jim!你真的以為我聽不懂普通話?你們泱泱大國,禮儀之邦,平時就這麼欺負傻老外嗎?」
愛瑞絲是個金髮碧眼的英國交換生,她就是我提到過的被分到國際班的外國友人,這樣的同學在天擇學園還是很常見的,雖然像她這麼沉迷遊戲的歐美宅不多見。對,我就是jim。
「不是我說,您洋大人怎麼也來湊熱鬧?好好好,是我失言,我有罪,我向您賠禮道歉,能讓我把故事講完不?」
「bequick,講完幫我打一關月球割草,我方向感太差老是找不到路。」愛瑞絲懶得看我,繼續操作手柄,控制遊戲裡的月球英靈血虐小怪。
得到愛瑞絲的許可,我就繼續說這個妹妹身上的疑點。比如說,她有時候正跟我吃著晚飯聊著天,突然接個電話,就鄭重其事地拿起手機跑去陽臺,說起一口流利的日語來,我根本聽不懂說的是啥。
還有,我家樓下經常能看到一些停放許久的日系轎車,有時候還能看到西裝革履戴墨鏡的壯漢在附近徘徊,總讓我覺得自己招惹了放高利貸的。
「但是,最讓我感到奇怪的,還是昨天發生的事!」
我把沉甸甸的筆袋當做驚堂木,一筆袋拍在桌上,嚇得屋內的三人紛紛看過來。
話說昨日午休時間,我路過公共電腦,看到愛瑞絲照例站在前面打遊戲,同時隔壁一臺電腦前圍著一群男生不知道在做啥。
天擇學園的教學樓裡,有一些奇特的一體機電腦,每個樓層的樓梯口附近都設有一臺,美其名曰公共電腦,其宗旨是方便學生查閱學習中遇到的問題,因為校規禁止學生攜帶手機。
這些電腦設立的初衷是好的,但後來就被人當做打遊戲和看動畫的完美平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