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妮帶著女兒小錦來到亞而培已是下午三點鐘,可阿華還未到,黑色皮沙發上已「落」著好幾只「金絲鳥」,旋門還在不斷地轉進塗脂抹粉的靚小姐。於是掃地阿姨便去翻翻牆上的月份牌道,「喔呦,怪不得嘍,今天是星期六嘛!」
洗頭間已坐滿人,愛妮把小錦拉回到沙發坐下,塞給她一本時裝書道,「急什麼嘛,試也考好了!」小錦不樂意,「蠻好在家裡洗頭,幹嗎到這兒排隊!」小錦不如母親豔麗,五官疏淡,但皮膚像嬰幼兒潤滑稚嫩,唇紅齒白另一番悅目。愛妮不耐煩地拍拍小錦臉頰,「好了,好了,用功了一學期,頭髮也該好好整理整理了!」一邊東張西望,沒看到阿華便有些慌張。
「愛妮啊,你今天來擠什麼熱鬧,週末有得你等了!」小小王在男客那一排,剛剛吹完一個頭,關了吹風機大聲問道。
「是呀,剛剛做了兩天,」愛妮的手掠過鬢邊髮梢答道,「可小錦她伯父一大家子回國,晚上去機場接他們,我結婚那年他們回來過,一眨眼已經十二年……」突然想起做新娘那天是讓婆婆陪著到這兒做發化妝,那是她第一次來到亞而培,這之前像小錦一樣留直長髮從不進理髮店,做人很考究的婆婆是亞而培的常客,可結婚的這一年阿華還沒來呢!
走到小小王面前說道,「今晚我先生要談一筆大生意,要我代伊去接他們……」嘆口氣,「到了這把年齡不做頭不做臉有點走不出去……」
「那是你呀,這麼講究!」小小王不以為然,她下班後衣著馬虎,卻梳了一個複雜的盤頭,是近水樓臺的緣故。
「你不是不曉得我婆婆有多挑剔,他這個大伯跟他媽一樣也是衣裳頭髮一點都推板不起的,我也不能讓他們小看。」壓低嗓音,「今朝阿華怎麼回事,這麼晚了,大半天過掉還不來?身體好?」自那晚親眼目睹阿華虛脫,便一直放心不下他。
「就是因為不好,總歸講沒力氣!」小小王也低嗓說話,「這兩天溫度上去,他講要晚點來,經理也沒辦法,譬如他不來,人家護照也下來了,前天下來的……」
「哦,護照也下來了?」愛妮說不出話來,喪魂落魄的。
小小王已在給下一個客人吹頭,並不注意愛妮的反應,她抬高嗓門壓下「嗡嗡」的吹風聲音,「其實阿華不來經理也沒辦法,馬上要走的人了,他也是良心好,我跟他講,好好休息休息,何必硬撐,他講,在家也沒事,做慣了,不做要難過!」小小王譏笑,「有啥難過,他實在是放不落這些漂亮女人……」朝沙發那邊努努嘴。話音未落,旋門將阿華和凱西一起轉進來。
這是陽曆六月天,已進入初夏,前一陣還是霪雨靡靡的黃梅季節,這兩天放晴溫度突然升到三十四五度。門前走出兩三步就是淮海路,以往人行道上兩排法國梧桐,即使正午的毒日頭也有大片陰涼。現在是沒有梧桐嘍!整條馬路赤裸裸的,一長排拋光有機材料門面在大太陽下尤為刺目,像沒教養的暴發戶尋找一切機會向人展示金錢換來的一切物質。愛妮在這種熱天常會想起小時候在淮海路的樹陰下走一邊吮著雪糕,常常不由自主拐進理髮店,店門上垂掛寶藍主調的塑膠或玻璃珠子門簾,寬敞的廳堂像珠子門簾一樣涼絲絲的,進去幾分鐘後便收了汗。她們吮著雪糕憐憫地望著被烘乾機的有機玻璃罩子罩住的女子們,更為驚駭的是接受電燙的那幾個頭,縷縷長髮被一個一個電夾子吊起來,像被空中的手揪住,懸掛在半當中。那種感覺成人的經歷真是荒唐。這種理髮店在淮海路有好幾家,亞而培最大最乾淨也最氣派,反而不敢進去。
眼下外面的毒日頭被茶色玻璃過濾,走進門的女人多半從計程車出來過渡一二步太陽,所以幾乎見不到炎熱的痕跡。阿華走進門時臉通紅滴著汗,旁邊的凱西也是汗淋淋的,一邊抱怨道,「今天沒開車,坐出租空調是壞的,譁,簡直是坐在熱鍋上,這兒的熱天真吃不消,也不懂,怎麼國家窮連天氣也沒人家好……」
這兒,愛妮向小小王嘀咕,「本來也是苦出身嘛,何必呢!」
小小王冷笑,「我看阿華走脫,伊也可以回去了,伊拉老公這頂綠帽子也戴到頭了……」突然盯牢門口,「你看誰來了?」愛妮看過去,露露正除去太陽眼鏡,光潔的額頭披著厚厚的劉海,看看一長排等候的女人皺皺眉頭。「儂要是不急,晚點做,露露來了有得好戲看了,伊真是要把阿華搞死了!」想起來還忍俊不禁,「每次來總歸搞脫交關辰光,橫不對豎不對,總歸是這隻癟塘問題……」小小王幸災樂禍。
「啥地方有癟塘,我看她腦子壞了!」愛妮回得乾脆。自從上次遇她,愛妮這兩個月還未見過她,因為愛妮總是算準露露不來的日子才來。
「大概是壞脫了,被她男人弄壞的,聽說她那個男的壞!壞透了!」小小王聲音壓得更低,「跟伊結婚用的是假護照假名字,所以到菲律賓結婚,那邊買得到假護照,結好婚就走脫了,摜給她一大筆錢,這種臺巴子到處結婚……」愛妮假咳制止小小王,因為露露正朝她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