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喬遇點火燒顧宅已經過去了兩個月,而楊滴離開學校也過去了一個月,這一個月,喬遇他們幾乎都沒怎麼見到過楊滴,去楊家找,也總是說不知道去哪兒鬼混了。
這兩個月中,在顧西辭身上發生的最驚天動地的事大概就是——他學會了做飯。
明也聽到這件事,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為了求證,他還特意從b市跑來了。
桌子上擺著西湖醋魚、糖醋排骨、紅燒獅子頭、清鮮鹽水蝦還有一個時蔬。喬遇流著哈喇子坐在八仙桌的一角,瞅著在廚房裡煮最後一道湯的顧西辭,崇拜之情溢於言表。
她不像喬見和顧輕和那麼愛學習,大週末的還往補習班跑,也不像楊滴和劉清源那麼不務正業,大週末的不著家,她喜歡宅在家裡,看顧西辭畫臉譜。偶爾聽他唱兩段,她也會跟著哼兩句,或者索性什麼都不做就蹲在他身邊看他讀書或者寫字。
她覺得顧西辭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不過是用實際行動驗證了「人需要被壓榨」這句話。
回憶起來,並不遙遠的某天下午,這個家裡唯一會做飯的顧輕和同喬見在外補課。臨近中午,喬遇餓得飢腸轆轆,她趴在院邊的石凳上,眯著眼瞅了好幾眼坐在榆樹下專心讀書的顧西辭,她嚥了咽口水,終究是說不出心裡的那點小九九。
倒是顧西辭,抬眼的瞬間發覺了那個難為情的眼神。
隔著不算遠的距離,他問:「不舒服?」
「不是,」喬遇立刻打起精神,「餓了!」
顧西辭皺了皺眉頭,那句「你去做飯」的話始終說不出口,想到巷尾那座正在修繕的院子,他不想在顧宅修繕完畢之前再次無處可去罷了。
「不然,你去做飯?」喬遇像是看出了他同自己一樣的顧慮。
對面的這位爺可是正兒八經的十指不沾陽春水,不要說做飯了,就是吃飯,若你不告訴他這道菜要怎麼吃,他都能給你把蝦連殼帶頭吃下去,完了後告訴你這道菜不好吃。
讓他去做飯,這可真是好主意!
顧西辭沒有吭聲,想了一下,轉身去了喬家廚房。
那天,顧西辭在沒有任何指導的情況下做了兩道簡單的菜,味道和賣相說不上有多好,但喬遇卻覺得他有潛力,於是趁著他午休的時候,跑到書店給他買了一本《八大菜系名菜譜》。
從那以後,顧西辭在「煮夫」的路上越走越遠。
「不得了,」明也嚐了一口桌上的菜,不敢相信地說,「天要下紅雨了。」
喬遇嘴巴里鼓鼓的,騰出了一口氣說:「那你們得感謝我幫你們挖掘了他的潛力。」
顧輕和喝了一口湯,不鹹不淡地回:「有這種潛力有什麼用,你要是不在,他又不會進廚房半步。」
「噗……」喬遇剛想說你是不是對我在你小叔心裡的位置有什麼誤會,可抬頭就撞見了顧西辭的眼神。儘管她知道他眼底常年都是春水、是明月、是清風,對誰都一樣,可那一眼卻讓她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竟起了莫名的貪念。若是那樣,就太好了。
秋初的中午,榆樹上還有未歇的知了在鳴叫,一陣風從身後刮來,喬遇回頭,見劉清源笑得盪漾。
他像是跑了很長的路,氣喘吁吁地伸手問喬見要水喝,水喝完了,又覥著臉要蹭飯。
他揚了揚手上的宣傳單,還沒說話就笑得嘴角快扯到耳朵根。
明也著急地看著他,放下手上的碗說:「小年輕,先把情緒收回來。」
「收不回來,哈哈!」劉清源一屁股坐到喬見身邊,「咱莫愁巷要出大明星了。」
喬遇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宣傳單,油墨彩印的光滑宣傳紙上,正面赫然寫著「尋找心聲音」,背後印著幾個花美男,其中一個看著有點像楊滴。
楊滴?
喬遇眨眨眼使勁看清楚,越看就越肯定那個人就是楊滴。
劉清源見她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哈哈大笑:「別懷疑了,我們滴哥要出道了。」
「噗……」這次噴飯的是喬見。
「你們別不信啊,」劉清源急於澄清,「我說的可都是真的,滴哥從學校回來已經一個多月了,你們知道他這一個月都在幹什麼嗎?」他微屈手指,敲了敲那花花綠綠的薄薄的廣告紙,「他在我的鼓勵下參加了這個選秀節目,目前是咱們省的第一名。今晚若是成功晉級,他就能代表咱們省進入全國四十強,那不是出道是什麼?」
這個訊息實在是有點讓人難以消化,喬遇還以為這段時間楊滴一直在外面跟不正經的人廝混,怎麼一轉眼,楊滴悄無聲息就成為準明星了呢?
劉清源一臉「我是功臣」的架勢,舉起筷子在空中指點:「今晚的晉級賽定在了咱們s市,我是來問問大家,有沒有時間去給他加油助威?不過話可說在前面啊,滴哥要是出道了,他的助理可只能是我,你們都不許跟我搶。」
眾人默默翻個白眼,心底齊齊齜他——瞧那沒出息的樣。
「哇,你們這些小年輕可真是有活力啊!」明也接過宣傳紙禁不住讚歎,一邊感嘆時代走得太快,一邊其實也在暗暗為衰敗的曲藝傳統哀嘆。
喬遇喝了兩口湯,忽然覺得索然無味,回頭,屋子裡已經沒有了顧西辭的身影。
晚上,明也經不住劉清源的糖衣炮彈,跟著這群少年一起去給楊滴加油助威,莫愁巷裡一下子安靜得彷彿只剩下顧西辭一個人。
演播廳裡,楊滴站在同臺比賽的人群當中,個高膚白氣質乾淨,確實挺耀眼。
「我們滴哥身上的那種氣質,簡直就是為明星而生。」劉清源眯著眼睛一臉痴相。
喬見點頭附和:「嗯,我同意。」
「同意什麼啊你就同意,」喬遇沒好氣地將手中的熒光棒塞還給喬見,「你給我好好學習,別一天到晚淨想這些有的沒的。」
「你作為一個成績在年級墊底的人對一個年級第一的人說這話,不覺得良心痛嗎?」劉清源跳起來為喬見打抱不平。
眼見火苗在兩人之間刺刺冒起來了,顧輕和趕緊跟喬遇換了一個位置,讓這倆火炮離遠點,大家都安全。
喬遇不服氣地瞪了一眼劉清源,但是回頭望向舞臺,卻也不得不同意劉清源那浮誇玩意兒的話,楊滴不管是笑,還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氣質的確甩出身邊的其他人好幾條街。
喬遇咂舌,以前每天看他在眼前飄來飄去只覺得礙眼,怎麼就沒發現他還能這麼閃閃發光。
楊滴的參賽曲目是沙寶亮的《暗香》。
站在還沒有那麼擁擠的演播廳裡,楊滴乾淨的聲音緩緩從頭頂的立體音響裡傳來,細碎的追光打在他閉著眼深情的臉上,熟悉的旋律經他演繹後卻有不一樣的感受。
喬遇記得,以前楊滴說過,他喜歡的女生是《金粉世家》裡的清秋,溫溫淡淡、清麗可人的女子。
難怪他能把這首歌唱得這麼生動,在這個青春躁動的日子裡,楊滴他肯定也有深愛而不得的人吧。
喬遇停下了跟著節奏揮動的手臂,腦海裡一個抓都抓不住的形象越來越縹緲。越熱鬧越孤單是她此刻內心的真實寫照,這一段時間,她都為之深深困住,這十多年的人生裡,還從未出現過這樣的現象,她一時間有點無措。
「顧叔叔……」她輕聲呢喃。
「關鍵時刻走什麼神啊!」劉清源塞給她一張紙,「快點填滴哥的名字。」
比賽已經到了投票環節,她望了望臺上的楊滴,卻正好接收到對方筆直看過來的眼神。楊滴還是那面無表情的樣子,就那樣直直地盯著她,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著什麼別的地方。
喬遇微囧,尷尬地擠出一個鼓勵的微笑,趕緊低頭在紙上寫下了「楊滴」二字。
當晚楊滴以絕對的優勢成功晉級,進入全國四十強。
從電視臺歸來,喬遇家裡沒有燈火,在經過喬家大門的時候,顧輕和像是想起什麼,頓住了腳步,雙手微微背在身後,對喬家姐弟說:「對了,差點忘了跟你倆說,巷尾的房子已經修好了,以後你們就搬回來吧。」說完,和他小叔一樣揹著手往自家房子走去。
明也和喬家姐弟道別後趕緊跟了上去。
喬遇微怔了怔,隨後推開了家裡的大門,屋裡一片冷清,和她搬離時差不多,但是又好像少了什麼東西。
「喬遇!」楊滴在她身後叫住了她。
喬見非常識趣地一頭鑽進房裡去了,強調似的重重地關上房門。
楊滴走到喬遇面前。喬遇這才發現,這個一起長大的少年竟然已經高出她不止一個頭,而未來,他們之間的差距應該也會越來越遠吧。
「謝謝你能來。」楊滴站在堂屋裡,黃色的燈光照得他五官格外立體,他那點小小的侷促也被這昏黃遮掩得恰到好處。
「大家都去了,你幹嗎謝我啊?」喬遇大大咧咧地笑著。
「那不一樣。對我來說,不一樣。」楊滴欲言又止,末了,像是和自己較勁一般將吉他背到背上說,「等我進了二十強,你能每場比賽都來看嗎?」
喬遇的心裡像是有什麼被揭開一樣,模糊卻又刺激。她轉了轉眼珠,一時間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便點頭笑著說:「可以啊,等以後你要是真的出了名,別忘記我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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