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若春風

喬遇聽到這話,伸手抓過一隻剛端上來的滷雞腿,狠狠咬了一口。

顧西辭站起來,端起面前被楊天生斟滿了白酒的酒杯,不卑不亢地回:「感謝楊大哥對顧某的抬舉,在這莫愁巷裡我們顧家沒少受大家的照顧,今天藉著楊大哥的局在這裡感謝各位,西辭不勝酒力就不去一一敬酒了。」高腳杯裡的白酒滿得端都端不穩,送到嘴邊的時候多餘的酒水就順著杯壁流了出來。顧西辭閉上眼,辛辣燒喉的液體瞬間入侵到他整個口腔,喉嚨被刺激得像燒著一般火辣辣作痛。

一口氣幹完了一大杯白酒,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帶著歉意繼續向大家說:「戲,今天估計是唱不成了,若大傢伙喜歡聽,不嫌棄的話,日後來b市,國家大劇院,我請。」紅暈一點點地爬上他的臉頰,他從席上走出來,拱手說,「今天就不掃各位的興了,西辭這邊還有事,先告辭。」

楊天生剛想伸手攔他,喬愛國一把將楊天生的手拽下,擠著眼說:「算了,看他的樣子也得回去睡一覺,你這又是何必呢!」

楊天生衝他哼了一聲,一回頭換上慣常的笑,舉起杯子說:「不唱就不唱,不就是瞧不起咱聽不懂戲嘛!沒關係,等下給大家放電影,美國大片,各位吃好喝好啊!」

喬愛國趁大家鬨鬧的時候跑到喬遇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喬遇立刻心領神會,丟下手上的雞腿擦了擦嘴,追著顧西辭出了楊家大門。

厚重木門「吱呀」的聲音是從顧家院子裡發出來的,喬遇隨著聲音尋了過去,石磚堆砌的照壁上落滿了火災後黑灰的煙塵。顧西辭靠在上面,喬遇輕輕推開院門,看到顧西辭手中夾著一根點燃的煙,猩紅的亮點在黑夜裡顯得很扎眼。

她走近他,濃重的酒氣伴隨著他的呼吸飄向她,夾煙的指法很是嫻熟,看來是慣犯了。

顧西辭沒想到會有人跟過來,點著的煙還沒來得及抽一口,便用指尖將其捻滅——黑夜裡唯一的亮光,熄了。

「楊叔叔他就是刀子嘴豆腐……」

喬遇還沒有來得及把自己的觀點表述給他聽,顧西辭就向前一傾倒在了她的肩上。耳邊是他的輕喘呢喃,細細的腔調像是在講述一個動人悽婉的故事。

「顧……」

在開口的瞬間發覺想說的話毫無意義,喬遇由著他將自己抱住,他把頭深深地埋在她的頸間,有溫熱的液體流進了喬遇的脖子,她伸出手輕輕地在他的背上拍著,像媽媽哄孩子睡覺一樣。

月色昏暗的夜晚,醉酒後的顧西辭將內心深處的那份悲傷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一個少女面前,而喬遇,全盤接受了並予以溫柔回應。

他不是一出生就長成了如今的模樣,他不是沒有難過不會傷心。只是他所有的痛苦、委屈、高興、喜悅,只能獨自承受和消化。

不管他的輩分有多大、身份有多高,說到底,也不過只是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他的柔軟和脆弱因為顧忌頗多不願讓人看到。

黑夜安靜無聲,月亮藏進雲層,這天地間,除了喬遇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顧西辭今晚卸下鎧甲的真實樣子。

楊滴站在顧家門外,心頭溢滿了沁涼。

好像,現在已經是寒冬臘月。

楊落房間外面的杏樹枝頭上搭著一個鳥窩,大清早覓食歸來的鳥媽媽就站在枝頭歡快地給孩子們唱歌。

這世道,秀恩愛的天天給單身狗撒狗糧,有錢人燒著鈔票打窮人的臉,現在就連只鳥都在曬親情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不對,是還能不能讓人好好睡個懶覺了!

喬遇猛地從床上坐起,頂著一頭凌亂的長髮,目光呆滯地看著坐在她床頭的喬見。

「醒啦?」喬見手裡端著一碗聞起來還不錯的濃湯,「昨天爸爸走的時候交代,讓你今天醒來後給顧叔叔送碗醒酒湯過去。」

聽到「顧叔叔」這三個字,喬遇頭有點大,不是她不願意,只是昨晚發生了那種事……

呸,她在心裡甩了甩頭,啥事都沒發生。

可現在若是出現在他面前會不會有點難為情?

「我給你放這裡了,你趁熱給他端過去,我要出門了。」

「你去哪兒?」

「去買新衣服,明天開學穿。」

「你哪裡來的錢?」

「你以為我整個暑假跟你一樣天天在家裡無所事事嗎?」

「你出去做兼職了?」

「不然你以為我天天在河裡泡著?」

現在的孩子真是沒大沒小,被喬見鄙視之後,喬遇一點睡意都沒了,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湯,想到顧西辭昨晚喝完酒難受的樣子,也不再顧忌難為情的後話了。

她起身洗漱完,走到院子裡發現楊滴開著車從她面前過,車裡有喬見和劉清源。

「有什麼要買的嗎?」楊滴從車裡伸出頭問她。

她端著湯對車裡的劉清源說:「賠我一支眼線筆。」

「當我沒說。」楊滴一踩油門,車子發動起來,喬遇趕忙用胳膊擋住懷裡的湯以免粘上灰塵。

站在石橋上望下去,喬遇見楊滴把車停在她家門口接走了顧輕和。

「真的是,每個人都會經過那裡,為什麼非要讓我去送湯呢?!」喬遇抱怨了一句,但還是加快了步伐朝那邊走。

穿堂風把掛在堂屋門口的風鈴吹得叮噹作響,她想好了各種開場白,但聽起來都有點作,最終她決定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自然而然地跨進了門檻。

擋住了風的去向,顧西辭身上飄起來的長衫下襬安靜落下。

門外的喬遇,看到他扭身望向了手中拿著勾臉的畫筆,臉譜畫了一半,像極了歌詞裡唱的半面妝,她也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顧西辭沒有說話,回身對著鏡子繼續手上的動作,喬遇生怕打擾到了他,將湯輕輕地放下便坐到一邊靜靜地看著。

那次見面鬧了烏龍之後,喬愛國跟她好好普及了一下京劇,告訴她顧西辭唱的是旦角,所以臉妝才化成了女人的模樣。梨園行以前不允許女人進出,唱戲全部是男人,身段、模樣、嗓子好的男人唱女人的角色就稱為旦角。

後來雖然放開了,女人能進入戲園子聽戲,並且可以上臺表演了,但男人唱旦角也被傳承了下來。有人憑藉體力和嗓子的優勢比女人更適合唱這種角色。

但,今天顧西辭化的好像不是旦角的妝。

回過神來,顧西辭已經化好了臉,對著喬遇笑了笑。沒等喬遇反應過來,他便開口唱了起來,動作不多、聲音也不像喬愛國從收音機裡聽的那麼刺耳,一回首喬遇就覺得這畫面太過美好,扮相實在漂亮。

溫婉如玉的咬字,中和之美的嗓音,一唱三嘆,氣無煙火,婉轉悠長,像絲綢一樣柔軟,像水一樣平靜。

彷彿每一個音調都包含著唱戲人的深情,即便是那難以把控的尾音,都充滿著故事裡角色的深情厚誼。

他們是在用身上的每一個細胞去演繹故事裡的人物的悲歡喜樂,所以你只要融入他的情緒裡,跟著他的感情去走,又怎麼會聽不懂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裡所要表達的情感呢!

他沒有告訴她,他今天試唱的是葉派小生唱段《羅成叫關》,但她卻在他念白「待為父修下血書,兒去搬兵救父」時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最終羅成中蘇烈奸計,被亂箭射死淤河中,英雄的豪情與悲壯被顧西辭演繹得淋漓盡致。《隋唐演義》她以前跟著喬愛國看過,但從未像今時今日這樣從身到心地覺得難過,而且這種情緒一旦形成很難被撫平。

她坐在椅子上手扶著給顧西辭送來的湯,一時間沒辦法從那場別人的悲劇裡走出來。

顧西辭站在明暗交替的堂屋中,望著喬遇,心中升騰出一股莫名的暖意,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如此年輕的臉龐因戲劇而感動了。

他走過去端起桌子上喬遇送來的湯,仰頭喝掉。

眼前燦明仿若春天刮進心頭的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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