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煙花三月

火災之後,顧家宅子從外面看上去成了廢墟一片。

幾個補課回來的少年站在連竹子都燻得漆黑的顧家院門前,驚得目瞪口呆。

劉清源彈了彈頭頂上剛落下的菸灰深表同情:「這下就是把喬遇送給你們家都彌補不了吧?」

「你瞎說什麼!」楊滴望著牆內還冒著餘煙的院子面無表情地說,「那不是損失更慘重?」

顧輕和走上臺階推了推院門,大概只有這厚重的院門還安然無恙了。

「沒那麼誇張,我小叔說這院子當初建造的時候石料用得足,就是把梁木、傢俱燒燬了,翻修起來工程量也不大。」顧輕和說。

劉清源咂了兩下嘴,感嘆:「你和你小叔還真是一家人。」

「據我所知,」楊滴神秘地壓低了聲音,「你祖宗以前可是受過皇家的賞賜,那種東西被燒燬了,價值連城吧?」

「你們還真是人云亦云,別說沒有了,就是真有,也不可能放在屋裡啊,不怕賊偷還怕賊惦記呢!」顧輕和說完扭身便去找他小叔了。

「他說這話怎麼感覺怪怪的?」劉清源擰著眉頭問楊滴。

楊滴一仰頭看到喬遇耷拉著腦袋跟著氣得面目猙獰的喬愛國朝這邊過來,身後是依然雲淡風輕的顧西辭。

看喬遇垂頭喪氣的樣子,楊滴就想逗她:「我說你總有一天會把這巷子給拆了吧?今天看來你還真有這本事!」

喬遇並不像往常那樣立馬懟回去,而喬愛國聽到這話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顧西辭身上那件白色短衫此刻已經被煙燻黑,臉上的顏色也是一言難盡,站在他邊上的喬遇情況差不多,知道的是他們剛經歷一場重大火災,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倆人是剛逃荒回來的難民。

「您看,真的不必太過自責,」顧西辭扭身笑著寬慰喬愛國,「宅子年代已久,本來就要修繕,這次就當是借了東風。」

「哎呀,顧老闆,您千萬不要這麼說,這讓我和我們家喬遇怎麼自處啊?」

顧西辭伸出手扶正了喬愛國因愧疚而深彎的腰:「你我既是同輩,您又大我一些歲數,長幼有序,按道理我該叫您一聲喬大哥。喬大哥,以後就叫我西辭吧,顧老闆可受不起。」

「哎喲喲,受不起,我才叫受不起。」喬愛國把腰彎得更狠了。

顧西辭也跟著將腰彎下去:「喬大哥您別這樣。」

站在一邊的四個孩子,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倆上演這出沒完沒了的君子禮儀,估計是覺得再不做點什麼的話,倆人都要跪趴到地上了,於是顧輕和趕緊上去打斷:「小叔,我們接下來住哪裡?」

「您二位如果不嫌鄙室簡陋,可以先委屈一下到我那裡暫住,等這邊修繕完畢後再搬回來。」喬愛國立馬提議。

顧西辭婉拒:「這不太好,喬大哥家裡人口並不少,不便再去打擾。」

顧輕和低頭笑了一下,其實他小叔說話並不是這個風格,不知怎麼見到喬遇的爸爸就變成這樣了。而且他嘴上說不想去打擾別人,實際上是不願被人打擾才對,要不是因為他沒有生活自理的能力,自己和明也估計早就搬走,不能同他一起住了。

喬愛國書雖然讀得不多,但戲聽得不少,聽顧西辭這麼說,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語氣誠懇地邀請:「是這樣的,我和喬遇她媽整個下半年都要去外地,我負責送貨,她負責採購原料。家裡就喬遇他們姐弟倆,您一定要答應我,不然我這心裡頭會自責死的。」

「對啊,顧叔叔,」楊滴瞅了一眼喬遇,對顧西辭說,「大不了讓喬遇和喬見來我家,那樣喬叔叔心裡會好受些。」

這樣一來,若再不答應倒顯得顧西辭沒肚量了,他只好點頭:「那就麻煩了。」

「哪裡的話,」喬愛國終於面露喜色,「還有,修繕宅子的錢,我來出。」

顧西辭這回非常堅決地拒絕:「花不了幾個錢,您要是這麼說的話,我跟輕和就找其他地方住了。」

花不了幾個錢?劉清源在心裡嘀咕,這宅子不說翻新重建,就算只是恢復到原來的模樣只怕都要花很多錢吧,真不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寬慰喬愛國的,還是對金錢真的沒有概念。

最後兩人在燒成廢墟的顧宅前面經過了幾十個君子回合,終於達成協議——顧家叔侄暫住喬家,喬家姐弟同楊家姐弟暫時湊合,還有就是以後二人見面以兄弟相稱。

二方會談終於在夕陽即將西下的時候結束。

顧輕和給明也打了電話。聽說顧宅被燒,明也嚇得心驚肉跳,當下就買了南下的機票,天還未黑便出現在了莫愁巷。

顧西辭剛跟喬愛國告別,扭身便看到了提著兩個行李箱朝他走過來的明也。

沉入地平線的太陽帶走了最後一絲光明,巷子里路燈亮起,明也高大的身體裡孕育著一頭正在發怒的雄獅。離顧西辭還有幾步遠,他丟下行李箱就朝他衝了過去,一把拉過顧西辭,從上到下地檢查起來。

「唱兩句給我聽聽。」發現他一身落滿菸灰,擔心他的嗓子。

「你怎麼來了?」顧西辭有些疑惑。

但明也卻非常認真,不帶一絲開玩笑的語氣再次要求:「唱兩句。」

興許是覺得不唱不行了,顧西辭勉強開口唱了兩句《穆桂英掛帥》裡的唱詞。

確認他嗓子沒有受到影響,明也才重重地緩了口氣回答:「我怎麼來了?我這才幾天不在你身邊啊,房子都燒了,你可真行!」

「那是意外。我不是說沒事別來找我嗎?」

「房子都燒了還叫沒事?我是你的私人助理,不僅要管你的日常生活、演出雜事,你的生命安全我也要負責的,雖然現在是你給我放假的期間,但你要是有個好歹,你讓我怎麼跟院長交代?」

顧西辭冷下臉:「這件事到你這裡為止,不要再傳了。我真沒事,你不用特意跑過來照顧我,」他看了那兩個大箱子說,「我的房子要翻修,估計得兩個月,你過來了沒地兒給你住。」

明也指著箱子說:「我是給你跟和小子送衣物過來的,不是房子都燒了嗎,以後就穿你身上這衣服過日子?」他伸手扯了扯顧西辭的短衫。

兩人站在路燈下,錯著位的樣子讓人浮想聯翩。

喬遇照喬愛國的吩咐買了熟食回來,剛繞過牆根的榆樹便看到這讓人臉紅心跳的畫面。未經人事的小姑娘看到這一幕驚慌失措地進退兩難,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尷尬之下只得輕咳一聲。

兩人聞聲看向紅著臉的喬遇,明也「哇」了一聲,抬手拍了拍顧西辭的肩膀說:「難怪你一門心思要回來,被火燒了也不告訴我,這南方的姑娘就是水靈啊。」

顧西辭推開他的手走向喬遇,之前光顧著寬慰喬愛國了,喬遇從事發之後一直沉默著站在一邊低著頭,再加上她一身同他一樣的菸灰,都沒發現她的裙襬被火燎了一圈,胳膊和腿上也有一些紅腫的地方,猜想肯定是進屋找他的時候被火燒到了。

她低著頭尷尬得不知道該怎麼辦,顧西辭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顧西辭扭身對明也說:「帶我去醫院。」

「去醫院?你哪裡不舒服嗎?」明也趕緊跑過來問。

顧西辭指著喬遇:「她救我的時候被火燒著了。」

乳黃色的路燈埋在高大茂盛的榆樹裡,投下斑駁的影子,影影綽綽地映在顧西辭的面龐、脖子、鎖骨以及穿在身上的白衫上,增添了一種神秘又誘人的氣息。

喬遇聽他那麼說,更顯愧疚,趕緊將手背到身後說:「沒事兒,過兩天就消了。」她望向明也問,「你是顧叔叔的朋友吧?先進去吃東西吧,顧叔叔都一天沒吃飯了。」

「顧叔叔?」明也難以置信地望向顧西辭,「我們顧大爺今年才二十歲啊,怎麼就成叔叔了?」

「你也知道我才二十歲,還叫我顧大爺?」顧西辭又瞅向喬遇,「按地方規矩,我大她一個輩分,叫叔叔不為過。」

「哦,那就跟我一樣,咱們是有故事在裡面的。」他衝喬遇眨了眨眼,「我叫明也,大你很多歲,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叫我叔叔。」

顧西辭淡著面容對喬遇說:「他馬上就走。」

「什麼嘛,好歹也讓我嚐嚐你們南方的飯菜啊。」明也追在顧西辭身後委屈地提出訴求。

顧西辭拿過喬遇手上的熟食塞給明也說:「直走,看到正門就進去,輕和在裡面等。南方飯菜拿著,去嘗吧。」 說完拉起喬遇的手腕便向巷子外面走去。

「我們這是要……」喬遇不解地問。

「去醫院。」

「我真沒事。」

「有事沒事,醫生說了算。」

喬遇沒想到看似文弱的顧西辭力氣那麼大,但是想到在火場他幾乎能毫不費力地把她抱出來,也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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