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才攬少年

天灰濛濛的,漫天的烏雲將最後一絲紅霞遮住,只有半輪殘月在天的另一頭泛著白光,等待著晝夜輪換。

蘇馳婭坐在賽道角落的臺階上,手裡捏著兩個不同顏色的騎手肩章,一遍遍地撫摸上面的文字,而另一側空位上原本的溫熱早已消失變涼。

「馳婭,我的生活不止有夢想,還有我的家人和孩子需要我。mfc現在的狀況你也看見了,你和kay都不再上‘戰場’,剩下的車手們根本撐不起一場比賽來。我過完年就二十九了,我的職業生涯還能有幾年呢?我等不起了。

「馳婭,我們後會有期。」

杭磊這幾句話反反覆覆地出現在蘇馳婭的腦海裡,一字字、一句句。

杭磊的離開似乎摧毀了蘇馳婭最後的信仰,說好的三個人,最後卻又只剩下了她一個。

頭頂的雲堆積成片,順著微風慢吞吞地流動著。那一輪泛白的明月越來越亮,慢慢出現一圈淡淡的月暈。

「找了好久,問了韓峰才知道你躲在這裡。」

低沉的男聲從樓梯下方傳來。

聞言,蘇馳婭立刻撇開頭吸了吸鼻子:「你怎麼過來了?」

「身為投資人,不幸提前知道了些內部訊息,不放心過來看看你。」

蘇馳婭斂了斂神:「對不起。」

遲野挑眉:「是你讓杭磊離開的?」

蘇馳婭愣住:「當然不是。」

「那你為什麼和我道歉?」

遲野轉身坐在蘇馳婭的身邊,狹小的臺階瞬間變得逼仄。男人伸手將蘇馳婭手裡的肩章拿過來:「執夢人和逐光者,」思索片刻笑了笑,「這是上次你提到的機車名?」

年少時期的中二被戳穿,蘇馳婭臉頰微紅,從男人手裡搶過來緊緊攥在手裡。

女孩的反應證實了遲野的猜測,粉了小姑娘這麼多個年頭,倒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遲野頓時來了興致:「讓我猜猜,‘執夢人’是你,‘逐光者’是杭磊?」

蘇馳婭久久沒有言語,就在遲野以為小姑娘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她終於開口說道:「不,‘逐光者’是我,‘執夢人’才是杭磊。」

遲野微怔,逐光,逐光。

只有身處黑暗的人,才會努力追逐光亮。

他放在心上的小姑娘,這一路上遇到了太多的委屈。

蘇馳婭沒有多言,將手裡的肩章放進口袋:「如果你想撤資我可以理解,我會幫你和韓峰講。車隊隊員的成績你今天也看見了,杭磊是我們實力最強的選手,他離開我們幾乎沒有勝算。」

「在你心裡我是這樣的人嗎?」遲野因為蘇馳婭的話有些受傷,「如果是因為杭磊,我一開始就不會投資mfc。」

「可你投資不是為了讓我們贏嗎?」蘇馳婭眼眶帶著紅,「我們現在可能沒有勝算了。」

「人生的意義並不能用輸贏去評判,況且我都還沒失去信心,你先喪失鬥志了可不行啊。」遲野伸手想要糊一糊女孩的短髮,卻還是收回手轉而說道,「學會表達自己的真實情緒,其實也是一種堅強。」

蘇馳婭不解。

「其實你不想我撤資的,不是嗎?下次如果不想,就不要違背心意說出這樣的話,我不願意再聽到了。」

蘇馳婭咬緊了嘴唇,遲野似乎總是能看透她的內心,憋了好久才說了句「我知道了」。

這樣乖巧的蘇馳婭是遲野沒見到過的,他沒忍住伸手用力揉了揉蘇馳婭的碎髮,果然如自己想的那般柔軟。擔心被蘇馳婭看穿自己心事般,遲野飛速起身:「時間不早了,趕緊送我回家吧。」

所有的感動頃刻破滅,蘇馳婭被遲野最後一句話噎住:「真是什麼時候都不忘使喚我。」

抱怨的她沒有注意到男人眼眸裡盪漾的溫柔。

「遲野,下午騎完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蘇馳婭想到什麼,喚住離開的遲野,「如果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你。」遲野右手插兜,抬腳蹭了蹭地面,「我只是……算了。」

遲野止住,粗聲粗氣地催促:「別磨磨蹭蹭的了,我困死了。」

他沒有說的是,他只是覺得在喜歡的人面前,自己表現得有點丟人罷了。

隔了幾天,杭磊退出mfc轉而加入極速俱樂部的訊息不脛而走,一時間,大家對國內整體賽車車隊排名和隨之而來的csbk冠軍又有了新的預測,一篇題為《mfc俱樂部之死》的文章更是出現在了某雜誌上。

「胡言亂語,狗屁不通!」

一早到車隊的蘇馳婭看完雜誌,氣得直接扔在了桌子上:「現在的紙媒都什麼水平,這種胡編亂造的東西也敢刊登出來!」

祁元夕看了眼被甩下的雜誌,某種悲傷情緒再次被勾引,兩隻眼睛紅腫得像兔子:「馳婭姐,我能請假休息一天嗎?」

自從杭磊離開後,這群人中當屬元夕的狀態最差。

原本祁元夕只是山裡胡亂跑的野孩子,當年算是杭磊帶他入行的。那年山地越野賽在他的家鄉舉行,杭磊代表mfc奪回了冠軍。祁元夕就在場邊看著,眼裡充滿了羨慕與希冀。這樣的眼神讓杭磊想到了自己的過去,他出資送給了祁元夕一輛兒童摩托,祁元夕就是靠著那輛摩托一路北上投奔了mfc。

「就你現在這狀態休息多少天都是一樣。」石頭使勁兒拍了下桌子,「少像個林黛玉似的抹淚,走,帶你直接去極速車隊找杭磊算賬!」

說著,石頭滿臉怒容地往外衝。

「回來,你去算什麼賬?」蘇馳婭喝住男孩。

「他背信棄義!」石頭怒吼,像個憤怒的火球,「在這個時候離開我們,還去了極速俱樂部,這不是背叛是什麼?明明那天還假模假樣地跟著我們一起測試,結果回頭就悶聲解約,我要當面問問他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把mfc當成什麼!」

石頭的憤怒挑起了其他隊友的情緒,大家紛紛說要去找杭磊當面質問。看著站在中間臉色蒼白卻還不斷顧慮大家情緒的姑娘,遲野舌尖不悅地舔了舔上牙膛。

「去吧。」坐在最角落旁觀的遲野突然出聲,原本喧囂的訓練室立刻陷入安靜。蘇馳婭緊張地捏緊衣襬,輕聲喊了句「遲野」。

「杭磊解約和極速簽訂合同,沒有了他,mfc整體實力被大幅削弱,現在甚至連四名參賽選手都湊不出來,那我投錢給這樣殘敗的俱樂部的意義是什麼?」遲野搖了搖頭,「石頭你帶大家一起去吧,要麼把他打到他再也玩不了機車,要麼就求他跟極速再次毀約重新回來,反正無論哪種結果我都樂見其成。」

大局已定,這群人再怎麼鬧也都無濟於事。

這個道理,在場的人又有誰不知道呢。

見沒人吭聲,遲野冷笑一聲:「沒這個本事,就別在這兒嚷嚷。馳婭和杭磊並肩十年了,難過不比你們少。有時間鬧騰,不如花時間訓練,也算給為了你們留下的人一個交代。」

也不知怎麼,遲野簡單的幾句話卻輕易擊中了蘇馳婭的脆弱,這段時間積聚的委屈直充鼻腔。

遲野的話也提醒了原本沉浸在憤怒情緒裡的隊員們,石頭最先道歉:「馳婭姐……」

「我沒事的。」蘇馳婭咧了咧嘴,說了句「我給大家準備了禮物」,轉身走了出去,再回來時整個人已經調整好了情緒,懷裡多了一個巨大的紙箱。

女孩嫌棄地把帶有「mfc俱樂部之死」大標題的雜誌丟入垃圾桶:「以後這種糟粕雜誌禁止出現在我們車隊。」

她用裁刀劃開紙箱:「我給大家帶來了一本我最喜歡的書。當年在我被家人反對、被同行排擠、處處碰壁的時候,它帶給了我力量和勇氣,也幫我尋到了生命的光。我把書帶過來送給大家,就是希望大家也能夠不熄滅夢想,不放棄希望。雖然杭磊離開了,但峰哥還在,我還在,你們還在。只要有人在,我們就永遠不會被打倒。」

車隊計程車氣再次被點燃。

遲野突然對箱子裡的書產生了好奇。他想知道是哪位作者如此幸運,以一種特別的方式陪伴女孩度過如此漫長的艱難歲月。

帶著有些嫉妒的心情,遲野走到女孩身邊,低頭看見書封上赫然寫著「如若我們不曾努力」幾個大字。

瞬間,男人的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你……喜歡這個作者?」

「李予嗎?」提起喜歡的作者蘇馳婭絲毫不忸怩,「我喜歡他好多年了,他寫這本書的時候才十六歲,真的是天才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