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勒姆海岸,1942年
維多利亞火車站的回程火車延誤了十五分鐘,當我們終於坐進車廂時,貝蒂已經筋疲力盡,迪爾太太在包裡摸索,希望能找出一條毯子,讓她蓋在身上睡一覺。火車上盡是些穿灰色西裝、拎公文包的男人,而我已經灌了太多香檳下肚。《聖海倫娜》被人以高價買下,慶功正是為此舉行。
斯奇普坐立難安,他既不願坐下,也不想老老實實地站在窗邊,而是在座位和窗戶之間東躥西跳。他在兩扇窗戶間來回奔跑,一會兒從這扇窗遙望切爾西,然後又跑回來看看那扇窗外的巴特西。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就安靜下來,在我身邊坐下,頭靠在我肩上,奇怪地學大人的樣子拍打我的手腕。
「能從城裡出來真是種解脫,」迪爾太太說,「我們終於能回去呼吸海邊的空氣了。」
「是的。」我說,望著巴特西公園的河流和樹木逐漸消失,窗外的景象變成一望無際的房子和光禿禿的屋頂。
*
抵達肖勒姆令我們精神一振,沒有人再昏昏欲睡。現在是晚上九點,時間已晚,但在這樣的盛夏時節,太陽還沒落山,我們一致決定在回家前爬上火車站背後的小山坡看一眼大海。一艘大型戰艦停靠在海岸邊,整片海灘都鋪上了鐵絲網。
「從某種角度看,」我對迪爾太太說,「這兒還挺漂亮。」
聽到我這麼說,她在我手上猛敲了一下。
「我又要問了,‘塞西莉亞’在哪裡呢?」斯奇普問,迪爾太太朝下指。在那兒,她說,在那兒。斯奇普這個敏感的小傢伙捏了捏她的手,因為他知道她俯瞰肖勒姆沙嘴時總會難過。軍隊在一夜之間拆毀了那些平房和小屋,先是把它們拆掉,再用推土機剷平。那一晚在迪爾太太心中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袋鼠」「穿靴子的貓」,都不復存在。在它們的殘址上建起了一排醜陋的水泥屏障,沿著海灘一路建到布萊頓,然後繼續往遠方伸展。
「迪爾太太,你又露出了這種憂鬱的表情。」我說,她聽完後大笑。一大群蚊蠓飛了過來,籠罩在我們頭頂。斯奇普和貝蒂在火車上睡飽了覺,他們精神百倍地上躥下跳,揮舞雙臂,野蠻地將蟲子趕走。
「你們兩個小傻瓜。」迪爾太太慈祥地說,推了推鼻樑上的眼睛。
海灘上埋了地雷,所以孩子們不能在那裡玩耍,不過像今天這樣的大熱天,去海灘也只會讓他們覺得不舒服。所有人中,最懷念微風拂面和狂風呼嘯,想念鵝卵石灘的人是我。我望著斯奇普離我們遠去,攀上雜草叢生的小山崗,那裡能更清楚地看到飛機場。那是一個能夠讓他短暫迴歸,再重新抽身的地方。比利告訴他,英國國民自衛軍接到命令,要把機場改造成農田的樣子,在上面放上假樹籬,這樣,納粹德國空軍部隊在上空巡邏拍照時就不會將它作為襲擊的目標。如今,他可以一整天都坐在這兒仰望天空,搜尋是否有飛機搭載相機飛過。
我們慢慢走回肖勒姆新區的新房子,迪爾太太住底樓,我住在樓上,孩子們睡在廚房後面房間裡的雙層床上。我們依然和潛在的「交火區」捱得很近,比利總說,一旦希特勒真的打進英國,我們就是第一批和他正面交鋒的人。望著窗外遼闊的天空,我想起了威廉·哈林頓。比利固執地窮追不捨,一路穿越海峽,終於通過政府追查到他:他被德軍拘禁在澤西島上。我不知道那裡的天空是否和這裡不同,他是否後悔被困在德軍一方?不過,無論如何,我想,失去埃莉諾拉·拉蘇爾的他將永遠迷惘。也許他身在何方早已無足輕重。
「你不覺得自己應該留在倫敦嗎?那麼多人都想採訪你,和你交流。」迪爾太太問。她為我倆擺好茶杯。我們今晚不想折騰著把孩子們抱到床上,任由他們在睡著的地方酣眠。斯奇普平躺在毯子上,臉歪向一邊,頭枕在他的圖畫紙上。貝蒂蜷縮在壁爐旁的安樂椅上,娃娃夾在她的兩膝之間。
「也許吧。」我說,但我已經把我的《聖海倫娜》賣給了別人。在我心中,構成它的那些沉重的螺旋和曲線險些將我壓垮,我再也提不起談論它的興致。我希望小屋也能儘快賣出去,那是我為紀念父親而作的輓歌——至今為止,還沒有一篇誇誇其談、自以為是的評論提到過這一點。而現在,我想在我的下一幅作品中嘗試些新鮮、輕盈的東西。一幅影像片段的巨幅拼貼畫激發了我的創作靈感,上面是些航拍景象,但我需要將它們轉化成我自己的創造。我打算用白堊做雕刻,皮埃爾當然大為驚愕。它易碎、易變形,沒有什麼材料能比這更荒謬。
我咬了一口蘋果,把果核吞了下去。可笑的是,小時候害怕肚子里長蘋果樹的恐懼並沒有徹底消失。廚房窗邊的壁架上放著一排斯奇普收集的顱骨,大部分是鳥的頭骨,它們已經泛黃,我懷疑其中一個奇形怪狀的頭骨原本是隻老鼠。在它們旁邊,是斯奇普做的一架木製飛機的殘骸,它沒能逃過一劫。機尾和機翼都摔斷了,機頭也凹陷下去,然而斯奇普太喜歡這架飛機,捨不得把它扔掉。
我們已經在這棟房子住了三年,但還是習慣性地稱它為新家。這棟房子裡看不到海。如果皮埃爾從他那神秘的軍事任務中休假回國,他會來探望我們,斯奇普對他愛得不得了,也逐漸接受了這種生活模式。比利從軍隊休假時,我也會見他,我們達成了約定。每當來了興致,就去喝上一杯,談談心事,睡一覺。我告訴他我的困擾,但他卻對自己的麻煩閉口不談。和迪爾太太一樣,失去平房鎮讓他心情沉重,甚至比我想象中更難接受。我不知道他的駐地在哪,也不知道他在軍隊裡擔任什麼職務,但我瞞著他在自己的窗臺上做了一個小小的神龕。那是一圈護身符,一根羽毛,一塊石頭,都是些幼稚的小玩意兒。我希望這座神龕能保佑他活著回來。
他返鄉時,會回埃杜爾的船屋上住,出於一些原因,軍隊沒有殃及它。我有時在那裡過夜,我們花上很久用不透光的材料遮住那些縫隙,然後聽鴨子和鵝在漆黑一片的水面上嘎嘎叫。有時,想到比利會和別人在別的地方共度時光,我隱隱覺得不安——我是指那些拳擊手,當然應該還有女人。我不會過問,但總懷疑當我不在他身邊時,他會像變了個人一樣。不過,無論如何,只有在彼此身邊時,我們才能成為特別的存在。
我把斯奇普抱起來,他已經長大了——變得很沉,尤其是他睡著以後,四肢耷拉下來——但我還能抱得動他。有一道粉筆印子從他的地圖印到他的臉上,一根河道,陸地邊界,以及他在自己想去和想蓋房子的地方塗的陰影。我用手指把它擦掉,把他送到床上。他的枕頭上放著我以前用的那臺老式伊士曼柯達相機。前不久,我把相機和說明書一起交給了他。你喜歡怎麼拍,就怎麼拍,我說。沒有所謂的規則,把說明書扔掉吧!但他還是挨個把那些模式研究過來,風景、肖像、快照、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