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1933年
查令十字街、丹麥街、聖吉爾斯大街,當然,雨還在不停落下。「我的朋友,咱們走過去吧。」我注意到他是個害羞的人,這是他最大的特點,令我不安。伊赫桑本人和信中判若兩人,他在信中的筆觸溫情脈脈:「我的可人兒sup/sup。每當耶路撒冷陰雨綿綿,我都想起你正身處倫敦……」
「你餓嗎?」伊赫桑問。四步之後,他又問了一遍相同的問題,我說沒有,但其實早就餓了,都這個點了,哪個倫敦人不想吃點東西?每個人都疲憊不堪,為謀差事四處奔走。我還能靠皮埃爾家的補貼過活,但我認識的女孩,比如斯萊德學校裡藝術家的模特,和酒館裡的流浪漢都仍舊飢腸轆轆,所以我也跟著他們一起捱餓。這是我感受世界的一種方式,我想,儘管世間大部分事物都有固定的狀態與情感模式,這種現代思維不願意以自我毀滅為代價與他者感同身受。我穿著皮埃爾那件口袋又長又深的軍用雨衣,它在我身上顯得過於寬大。
「倫敦的雨,」伊赫桑說,「和你描述的一樣。」
「我敢說,這兒的雨和別處也沒什麼不同。」
他站在街上,雙手高舉向天空,可愛的臉蛋仰面朝天,他那來自耶路撒冷的吐息和耶路撒冷的頭髮被雨打溼,卻拒絕撐傘。
「不,」他說,「不一樣的。就像你這件雨衣下包裹的身軀也和別人不同。」他說。不再看天,轉而看我。「你冷嗎?」
「如果你喜歡雨的話,我也想淋雨走。」
「看來我們是天生一對,是嗎?保姆能把小寶寶照顧好嗎?」
「嗯,她其實稱不上是保姆,他也不是寶寶,他已經兩歲了。不過,沒錯,他很喜歡和她待在一塊。」
他勾住了我的手臂。這是他來這裡以後我們第一次肢體接觸,沒過多久,我們步調的節奏就變得完全一致,擠成一團,共同抵禦十二月的嚴寒。
「耶路撒冷是座鬱鬱寡歡的城市,普魯。能夠遠離它對我來說是種寬慰。」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他。這座城市在我心裡留下一生難忘的光輝,但是說真的,我很難清晰地回憶起每一處細節。我記得蜿蜒的窄巷,無盡的階梯。我記得寒風凜冽,我總覺得那風的一部分總在變形,變幻莫測,反覆無常。
「我不會在這裡久留。我來為家人辦事。」他不想參觀任何倫敦的景點,我便帶他來到托特納姆法院路的里昂咖啡館門前。他猶豫片刻,隨我走進店裡。這間茶室頗受歡迎,店裡的人氣絲毫不受大雨影響。女服務員穿著一身黑白制服,活像一隻企鵝,她花了幾分鐘時間幫我們找到了座位。我們很幸運,因為窗邊剛好有一個兩人座,不必和他人拼桌,還能觀賞窗外倉皇而過的行人。
我們身邊的英國人無不憂鬱地盯著茶杯,伊赫桑坐在這群乏味的英國面孔中間,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外國人。他的著裝稱得上講究,一件筆挺的西裝剪裁時髦,但不是常見的英倫款式,他的領結則更添幾分異域風情。茶具、蛋糕和一小壺奶油一併端上桌,我們之間的氣氛有點尷尬,這和我設想的不太一樣。服務員看他的眼神,像在懷疑他會把店裡能偷的東西都捲走,而她好像希望把茶杯從他面前撤走,以此保護其他客人不受這個外國佬的威脅。然而伊赫桑對此毫無察覺,也許他注意到了,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我面前裝了糖的碗裡摻了成分不明的雜質。我把兩腳交叉又分開,雨水滲進了我的幾層衣服,讓我直打哆嗦。我擺弄起茶碟,撒著糖玩。我不太清楚該如何與他相處。我剛在斯萊德的「小古董」藝術專案裡度過了才思泉湧的十四天,有許多藝術主張想與伊赫桑分享。然而,我們之間巨大的時間鴻溝已是無可爭議的事實,但似乎也隨著里昂咖啡館掛鐘的滴答聲逐漸消失。我們熟悉嗎?我們親密嗎?很難定論。我以前不知怎的曾給他寫過這樣的話:「我希望藝術能夠捕捉光線的流動,讓觀看它的人目眩神迷。我切實體會到一種感覺:失衡,生活永遠遊走於邊緣。」而我真正想說的是:「我在努力關心呵護幼小的孩子,我們給他取名為斯奇普,但孩子和工作,兩者無法共存。」當然,我對此隻字未提。我應當稍微過問一下他的家庭和他的事業,但我只是衝他笑笑,他也衝我笑笑。
我們都很拘謹。儘管這些年我們一直有書信往來,但我們從不討論現實生活,也避免觸及實際問題。我發現關乎他私生活的問題都讓我難以啟齒,比如:他是否打算娶妻?他會不會覺得孤獨?他還在寫詩嗎?我也很少談到皮埃爾或自己的母親身份,我要如何開口呢?我想方設法把臉遮上,一會兒雙手交叉擋住嘴和牙,一會兒用手掌託著來遮住臉頰。我坐在他對面,暴露在從窗戶中射入的日光之下。多年之後,這樣的暴露令我恐慌。我寧可在黑暗中與他會面。
拉塞爾酒店,活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瘋帽子」的門房為我們拉開兩邊金碧輝煌的大門。看到伊赫桑的阿拉伯面孔和他鋥亮的鞋,他們揚了揚眉毛。現在才下午四點,但在倫敦的隆冬時節,夜幕已然降臨。我們走進大廳,伊赫桑抓住我的胳膊。
「這會不會有些不太合適……?」他面露羞澀。
「什麼?」
「我提出從公共場所換到你的房間聊天。我有些事想和你談談,你丈夫在房間裡嗎?」
「不在,不過他隨時可能回來。別擔心,伊赫桑,很多人都會來我們的房裡坐坐。咱們上樓吧。」
樓梯盤旋上升,大堂樂聲陣陣。我認識的人中,沒有人有個像樣的家。這個人有間茅草屋,那個人要退掉肯辛頓的房間,你要來入住嗎?所有人都居無定所,四處漂游,我不明白這樣做的道理。是藝術家的天性使然,還是他們壓根不信任房子?與剛才在茶室時不同,伊赫桑的話變多了,他每走一步都要恭維幾句:「我就知道你會出落成一個優雅的大家閨秀。」我擰開門鎖,推開門,客房裡的黴味撲面而來,我的衣服和內衣堆得到處都是。混亂不堪的生活暴露無遺。
「失禮了,伊赫桑。」我衝進房間,想趕緊把東西收拾乾淨。
他站在飄窗邊俯瞰拉塞爾廣場,又把我們的套間打量了一圈。角落裡放了一架鋼琴,但我和皮埃爾都不會彈。床面寬大,有四根帷柱,衣櫃比床還大。我的裙子成堆散落,很多都是一個繼承家財的美國富家女某個夜晚送給我的,因為她懶得把它們全打包帶回紐約。房門在我們身後砰地合上,發出一聲難聽的電子音。這裡歸根到底不過是一間酒店客房,而我發現,伊赫桑對於我而言不像一個老朋友,更像一個陌生人。但是,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以前是十一歲和二十歲,如今是二十四和三十三,卻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難以逾越。
「你的丈夫上哪兒去了?」親愛的伊赫桑,他正和別的女人膩歪呢。但我沒有這麼說。
「我想他應該在工作。」
他脫下外套,走到鋼琴旁,把手放在上面,彷彿在為它祝福。「為什麼你們不找個穩定的地方安家,非要住在賓館裡呢?」
「我不相信所謂的住宅。」我討厭自己說了和皮埃爾一樣的話。雖然時間尚早,我習慣性地快步走到飲料櫃旁,轉過身。「伊赫桑,你想喝點什麼嗎?」
他發出一聲女孩般的咯咯輕笑。「如果可以,我想要一小杯紅酒。」
「那我得叫人送上來。」
「孩子呢?」他環視一圈,似乎覺得斯奇普會躲在窗簾後面或沙發底下。
「他們應該出去散步了。我也不知道。」事實上,我讓奶孃帶著他在外面儘可能久留一會兒。我不想讓伊赫桑看見自己面對孩子時的手忙腳亂。我點酒的時候,他去了洗手間,我在臥室的鏡子裡看到了他眼中的我。一副大牙,一臉倦容。皮埃爾現在和一個叫卡米拉的女學生上床,這件事在每一個清醒時分都刺痛我的心。他在房間踱步時,那雙大眼睛好像隨時準備懺悔。每當他面帶這樣的表情「信步」遊走時,最終都會回到我身上尋求慰藉。我早就猜到這個女人和他有關係——不過,還是稱她為女孩更恰當——然而,當那一刻終於來臨,當他終於將一切向我坦白,他語氣裡的焦慮在轉化成詞句前就已在我面前消融。這不是我期待的那種悔罪。相反,這更像一種怨憤。他憤憤不滿,因為我把太多時間耗在工作室裡,因為我可以聚精會神,因為那些買手竭盡全力想挖掘的是我腦子裡的靈感。皮埃爾自己創作不出藝術。他可以當個批評家或者藝術經紀人,因為他有一流的藝術品位,他可以發表議論,也已經沉浸其中,除了鑽研藝術,他別無所求,只想和藝術融為一體,吸收它的精神,理解它的奧秘。悲哀的是,他唯獨沒有生產藝術的能力。那一晚,他徹底看清了這個事實,趴在我的膝蓋上哭得像個孩子。為什麼?他反覆叨唸。為什麼?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回答。「也許你還沒有準備好把自我暴露出來?」我想起那些被他鎖在客房裡的夜晚,他從我這裡汲取「材料」。那些年華傷痕累累,不忍回看。
為了在這種刻骨的折磨面前妥協,他開始靠和其他女人上床重新找到生活的目標。我能理解嗎?也許可以,但伊赫桑沒必要知道這些細枝末節。
我在鼻子上重新搽了粉,想遮住眼睛下的黑眼圈。我回到主臥,給自己倒了一杯一指高的威士忌,在伊赫桑回來前將它一飲而盡。
我們坐在綠色長沙發的兩頭,這是個舒服的距離,但他一直在房間裡左顧右盼:有什麼東西讓他心緒不定。
「這間屋子裡有你自己的東西嗎?」
「當然。」我四下看了看,「我的雕塑材料,還有幾本書。」桌上有一本書,《單元一號》。卡塞爾剛剛把它出版,寄了一本給我。裡面有一整章都在介紹我的作品。我排在威爾斯·蔻特斯sup/sup和柯林·盧卡斯sup/sup之間。
「這本書裡寫到我了,看。」我為自己感到羞恥。我其實是被他們連哄帶騙編進書裡的。但我想到,對於伊赫桑這樣的人來說,他的家鄉是石頭砌的,他的家譜可以追溯回遙遠的古代,把酒店當成家自然會令他焦慮,而我想分散他的注意。他開啟書看見其中一張黑白的、畫了插畫的裝飾盤。《家庭女教師》,1931年。室內裝飾,作者:納什sup/sup。伊赫桑念道:「‘單元一號’是英國藝術家創立的新社團,成員包括畫家、雕塑家、建築家……」
「對,」我說,「他們熱衷於成立形形色色的社團。」我強迫他把書放下。「我還有一個衣箱和一個手提箱,裡面裝著一些七零八碎的東西,沒什麼值得看的。」
伊赫桑把手伸進他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皮包。我這才意識到,能夠在多年後再次看到這張臉是多麼親切。當然,也有一絲悲哀,畢竟,所有的面孔會都被時光雕蝕,抹去往日的光彩。然而,這種哀傷無須牽扯旁人,它自在自為。我對此心懷敬仰。
他在公文包裡東翻西找。我真想撫摸他的臉頰,我有可能愛上伊赫桑嗎?我是說,嫁給他?這個想法從未像今天這麼清晰,多麼奇怪!彷彿我開啟投影儀,看到了另一種人生:與他在耶路撒冷的房子裡同居,被栽種無花果和天竺葵的盆盆罐罐環繞。一種無恥的念頭閃過腦中:難道這就是他來找我的目的?我對他滿腔柔情,但又突然想起他一直對我有所隱瞞。不錯,他在信裡灑滿熱切的思念,但現實中,這些日子他又同誰一起度過?他在做些什麼?我覺得他要掏出一本詩集,不禁臉頰泛紅,呼吸急促,因為我想,這將是一份愛的告白,一定是這樣。這就對了,伊赫桑。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已經在隱隱向我招手,可惜他一心投入在手頭的事情上。他拿出尋找的東西——一沓紙——把它們裝進膝上的包裹裡,雙手交疊其上。
「普魯,你知道,我在耶路撒冷德國領事館做書記員,在新上任的領事手下工作,他叫海因裡希·沃爾夫。」
我重整心情。「是的,我記得你在信裡提到過這件事。」我對他微微一笑。我真傻,可不是嗎?我難道還指望他向我求婚?我已嫁作他人妻。這可是伊赫桑啊。
「這份差事糟糕透了,它就不應該存在。」他蹺起腿。
「它沒你想的那麼壞。」
「它真的一塌糊塗。」他把一張紙扔給我。「比方說,我需要把這一頁影印出來,做好記錄,確保它是一份影印件,確保它被記錄在案,確保我清楚每一份收發件的內容,確保每份檔案都擺放在正確的位置,貼上標籤,標好日期。」
「比這更糟糕的工作還多呢,伊赫桑。假設你在工廠給軍用靴打孔,那才叫可怕。一整天都要在靴子上給綁鞋帶的地方鑽小孔。」我認為這番話由我來說頗為可信,因為瑪格麗特的一個朋友在戰時就幹類似的活,她磨壞了手指,眼睛也差點瞎了。所以我才會想到這種故事。
他探過身來。「這其中有許多蹊蹺。」他皺眉,「事情很棘手。」
「你指什麼?」
「新來的領事必須遵守柏林方面的指示。他需要盤查現在在耶路撒冷任職的德國學者究竟是純猶太血統、半猶太血統、四分之一猶太血統,還是按他們的叫法,雅利安人。」
「好吧,這件事又為何讓你困擾呢,伊赫桑?」
「因為我是書記員,這項清查由我執行。你不知道這有多瘋狂,讓我來告訴你。想象一下,朗夫人衝我大吼大叫,沃爾夫岡·朗告訴我他的妻子沒有猶太血統。我說,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但領事說需要證明,這是柏林方面的指示。」
「行,那要怎麼證明?她是猶太人嗎?」
「你是誰並不重要,關鍵在於你的祖輩是什麼血統,海因裡希·沃爾夫對此心知肚明。」
「那它又為什麼會帶來很多麻煩呢?」
「這個問題怎麼會有確切的答案呢,普魯?我是不知道。朗夫人和她的父母分別是斯洛維尼亞人、伊茲密爾人和法國人,同時還有不知從哪裡傳下來的羅馬天主教血統。所以你現在知道我每天上午都要把時間花在哪兒了吧?」
「花在哪兒,伊赫桑?我有點理解你了,這份工作確實不怎麼樣。」
「我必須給每個朗夫人的祖父母有可能居住過的城市打電話,聯絡那裡的行政長官。我得大費周章地從每個鎮上搜集和這些祖父母相關的檔案。我要給每個城市拍一封電報,再追加一封信,接著還要再打一通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