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勒姆,1937年
比利站在我面前說話,但我聽不見他在說什麼。我只能想到斯奇普蹲著看海星的畫面。
我逼他離開了父親,這就是我的所作所為。我把衣服打包進棕色的小手提箱,告訴他玩具之後會用卡車運過來。我說了謊。我把他像包裹一樣捆起來,從疼愛他的瓊斯奶媽身邊偷走了,她至今還愛他。我把他從疼愛他的皮埃爾身邊偷走了,他至今也仍愛他。難道我覺得自己有如此充沛的愛,足以彌補這些人的空缺嗎?
比利用他的大胖手推著我逃離大雨,走進阿爾弗雷德·斯內林的肉店前廳。這個屠夫自己從後門進來,圍裙上沾滿了鮮紅的血手印和紫色的汙漬。
「你可真惹眼。」他說。一開始,我以為這話是對我說的,直到我發現他正看著比利鼻青臉腫的面孔。我轉身重新打量他的傷口,是我的錯。他右眼的傷勢最重,整個腫成了烏青塊,他努力撐開眼皮時,眼球裡一片血紅。
「誰幹的?」
比利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斯內林先生,而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隻狡猾的黑眼珠海鷗,它正在襲擊斯奇普,尖喙啄著他的開襟毛衣,腳爪將他拎向空中,飛走了。它與送子仙鶴扮演對立的角色,是個專抓小孩的小偷。
「聽著,普魯,他想要什麼?」兩個男人看著我。
我咳了一聲,答道:「他先問了我幾個問題,之後又追著問我要一個老朋友的檔案,裡面有一張照片。」
「朋友?」我現在想起來,比利提到過一個政府部門。什麼部門?資訊部還是情報部?斯內林先生沒有請我們就座,而是走向他的搖椅,一屁股坐了進去,我們只好屈身而立,彷彿天花板變矮了似的。沿壁爐掛著一排相框,照片裡都是眼皮耷拉的狗,最後一張除外,我猜那是斯內林夫婦的新婚照片。他的臉龐清瘦稚氣,而她則憂心忡忡,彷彿行將來臨的夫妻初夜讓她倍感焦慮。
「問題在於,」斯內林先生說,「他還會回來嗎?」他們彼此使了個眼色,我將這個男人間的暗號解讀為:我們會抓到他,以牙還牙,類似的意思。我現在意識到,比起用木棒在狂風慼慼的海灘上搭房子,在一個賣命為生的人懷裡尋求安逸要愚蠢的多。
「普魯?」比利說。
我像被掐了一下,驚跳起來。
「老天爺啊,斯奇普。我今天不應該留他在家。我現在最好回‘塞西莉亞’去。」我擠到門口,正好碰上斯內林太太端著一盤司康餅往屋裡走。抱歉。抱歉。我走到屋外,眯眼望著肖勒姆的天空。跑到腳踏車邊時,比利在斯內林的店門口呼喚我,但我充耳不聞。我向他揮一揮手,飛也似的離開了。
我鉚足幹勁騎車過橋。橋下潺潺流水彷彿銀光閃耀的小徑,遠處,埃杜河沿岸的排屋消失不見,變成了棚屋和臨時搭建的馬廄。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鹽的氣息,我試著回憶斯奇普和我講過的冒險見聞,我總是放任他自由探索,四處闖蕩。退潮了,我握在車把上的手指凍得失去了知覺。
髮絲吹進我的眼睛,雨總算停了。我朝「塞西莉亞」騎過去,它像一座薑餅屋,被沙灘上的老鼠啃得不成樣子。斯奇普不在遊廊上,不過,他也不可能在那兒。莫非他會像童話書裡的小男孩一樣乖乖坐著等我回家?一個桶裡裝滿了奄奄一息的海星。我把腳踏車扔在地上,蹬車讓我氣喘吁吁。我把手放在胸口上,驚訝於自己竟選擇把斯奇普帶到這兒來。細枝末節的選擇逐日累積,堆成生火的薪柴,它們看似是生命中的無用之舉,漫無目的。這些枯枝日積月累,毫無裨益,只會引燃大火,再化為滾滾濃煙。
「塞西莉亞」,斯奇普吊床上的毯子滑落在地。燒柴爐前,他用來反覆排列不同星座的白堊球原封未動。我舉起迪爾太太早已喝乾的茶杯,又將它放下。斯奇普經常獨自外出,沒什麼好擔心的。誠然,今天只是平凡的一天,與我平時趕他出門玩耍、遊蕩,在我完工前隨意消磨時光的日子並無不同。然而,一種感覺揮之不去,如果你相信,可以稱它為母親的直覺。我開啟門,再次站在遊廊上。海面上的泛光過於耀眼,似乎迫不及待要刺傷你的雙眼,激起一陣陣頭痛。遠處的海岸線上,有幾個孩子站在沙灘上,在白堊巨石堆旁湊成一圈,我向他們直奔過去。腳下作響的卵石灘引起了他們的警覺,我還離得很遠,他們便已如戒備的小狗一般豎起身來提防。他們正在把小木棍捅進一個新發現的東西里,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斯奇普沒有和他們在一起。他們都抬起頭來,三個野小子和一個蓬頭女孩都是一副犯了錯的樣子,像是翻垃圾桶的貓被逮個正著。
「你們有沒有見到我兒子?」他們畏畏縮縮地靠在一起,試圖藏起身後不知為何物的東西,搖頭不發一語。我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投向海岸,空中低垂著沉甸甸的雲霧。
「他在用桶撿海星呢。」
「我們和他打了個照面。」說話的是沃爾特,我朝他跨了一步,彎下腰來想把他看個仔細。他被我突如其來的關注嚇了一跳,微微噘起嘴,向後仰頭躲開。風撩撥起他淺栗色的捲髮,在他的臉龐到處拍打。不難看出,他的眼睛既有比利的影子,又繼承了酒吧裡酗酒的亂髮女子的某些特質。他與斯奇普同齡。我想,在肖勒姆,對我兒子心懷惡意的孩子不止他一個。
「什麼時候的事?」
「是昨天的事了。」那個看著年紀稍長的女孩說,她——我現在可以確信——臉上的雀斑和那個女人的如出一轍,但沒有比利的尖下巴。看得出,他們已經很久沒用洗臉巾擦過臉了。「我是說今天,你們今天見過斯奇普嗎?」他們搖頭,眼裡掠過一絲亮光。我看出他們在撒謊,至少有所隱瞞。
「你們背後是什麼東西?」
「沒什麼。」
一陣風從海面刮過來,捲來一陣腐臭味。我把女孩推到一旁,他們像連體嬰般朝後跳去。在幾塊白堊巨石的夾縫中,我看見一團灰色的物質,一瞬間,我以為那是斯奇普像螃蟹一樣被砸得粉碎。但後來,我發現那是一隻海豹幼崽,半邊臉被海鷗啄食殆盡,脂肪層下方的白堊被染成了粉色。所以他說的沒錯,這裡真的有海豹出沒。
我從孩子們的所在之處轉頭看向內陸,沒有理會他們在我背後的私語和竊笑,也全然不顧年長的女孩斜眼看我,所有孩子裡,就數她的表情最肆無忌憚。我又低頭看了看海豹幼崽,向後跳去。某種東西正從它的身體內部吞噬著它,腫起的皮囊向外翻出。
「好吧,如果你們遇到他,麻煩告訴他我在找他。」
我大步穿過卵石灘往回走,在途中停了一會兒,舉目望著海邊的幾棟小木屋和鐵道車廂。我再次呼喚他,但風僅僅將他的名字吹向海邊。我的後腦勺被蜇了一下。我轉過身,臉頰上又遭一蜇。他們正把尖銳的燧石片朝我身上砸。現在,落石已如傾盆雨下,我舉起手臂遮住臉向後退,扎人的小燧石擦過我的耳邊、脖頸,如此惡毒,如此令人害怕。
高處的一條卵石小徑上,比利罩住雙眼朝我的方向投來目光。他一定是跟著我過來的。他揮手招呼我的樣子,讓我想起水手們追隨美人魚蠱惑的訊號誤入歧途。我奔向他,奔向這名拳擊手。他摸了摸我臉上的血跡。「是誰幹的?」
「你的兒子,沃爾特。」
聽到你的兒子這四個字,比利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後,他低頭看著海灘上的那群孩子。
「他是個淘氣的混球。」他說,但我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想說的是:你不必向我多做解釋,比利。
「哪兒都找不到斯奇普。」我儘量說得輕描淡寫,然後在卵石灘上轉了一圈,像是要證明各個方向都沒有兒子的蹤影。接著,比利的臉色變了,我知道他要說什麼。我想起哈林頓曾把一先令交到斯奇普手中。我搖著頭四處張望,期待能有一個人從迷霧中走出來,終結這場噩夢。你給我聽著!我真想對他咆哮。他一定就在附近。比利望著大海,像是在用耳朵搜尋某種特殊的動靜。可是,所有努力都是徒勞。他什麼也沒聽到,我也一樣。
「我敢肯定他就在附近。」他說,但話音裡沒什麼底氣。
我踮起腳尖,石塊不甚穩固,令我的腳踝直哆嗦。「斯奇普。」我朝著海灘呼號,兩手垂落在身旁。
迪爾太太正沿卵石路走著,她轉過頭看著我們,滿臉憂慮。
「迪爾太太,」我說,「迪爾太太啊,你看見斯奇普了嗎?」她穿過亂石和海白菜,向大海投擲一瞥,又抬頭仰望蒼穹。她走到我們跟前,看到比利臉上的傷時張大眼睛,搖了搖頭。
「有個警察正在‘塞西莉亞’等你。」她說,「所以我覺得最好到這裡來找你。」
「警察?」作為必須儘量躲著警察生活的那類人,比利有點緊張。我快步朝前走,但血液一下子衝上了頭。在一些不愉快的時刻,我常會喘不過氣,身體失控,昏厥過去。我將它視作一種自衛機制,如果我不想再在此處逗留,就讓自己跌倒,意識模糊。但此時此刻,我不想要失去知覺,只想保持清醒,我必須在場。比利拉起我的手,手掌粗糙的觸感將我拉回現實。在卵石斜坡上怎麼也跑不快,我們只能一同從海邊慢慢撤離。
頭戴硬質防護帽、腳踩警靴的警察站在隔壁名叫「袋鼠」的平房牆邊。看到我們走來,他直起身,不是向我,而是先向比利行了個禮。
「下午好。」
我們這個不自然的組合站成一排,面面相覷。
「是斯奇普的事嗎?」我問。警察對我歪了歪腦袋,指向「塞西莉亞」的大門。「這是你的房子嗎?」
「是的,請進。」
我們勉強都塞進了狹小的空間,緊挨著床和桌子站成一圈。一時間,恍如時光倒流。今天的時間似乎沒有按計劃向前推進。我在腦中看見斯奇普像躲避飛鏢般躲開我的飛吻,衣衫襤褸地跑向海灘。這是今早發生的事嗎,還是另一天?他的衣著猶如牧民,吉卜賽人的孩子。何時起,我不再得體地為他打點衣裝?其實,我心中早有答案:從瓊斯奶媽不再替我為他穿衣那天開始。我們剛來這裡的一個晚上,我帶斯奇普到海灘上看流星,時值八月末。他蹲伏在我身邊,把鵝卵石踩得咔咔作響,把它當成一件嚴肅的大事。他一言不發地仰望夜空。媽媽,你的呼吸聲太響,我聽不見星星的聲音了。
他們都看著我。迪爾太太、比利,還有那個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