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1927年
我的新婚丈夫如新生兒一樣赤裸,陽具綿軟地縮成一個小團。他一隻手搭在窗框上俯視倫敦,彷彿坐擁全城的巨人,橋樑、卵石,泰晤士河上從印度、中國和俄羅斯駛來的行船皆是他的囊中之物。他告訴我,廣場上的男人正在為法國梧桐的樹枝張燈掛彩,歡慶將至的聖誕。
我的軀體纖薄,昨晚沾了紅酒和其他汙漬的晚禮服還沒換掉。我覺得全身上下像人造皮革那般光滑,這種感覺前所未有。我的身子像塑形的黏土一樣被人肆意滾動,被親咬的嘴唇好似食物,我的雙手被緊緊攥住,直到包裹在外的皮膚變得慘白。我躺倒在遼闊的四柱大床上,身側是客房的高窗,彷彿一艘船的舷窗可供向外觀賞。我琢磨著下一步即將展開的偉大宏圖。空空的肚子讓我壓力倍增,越發覺得事不宜遲:倫敦!開始吧!不過,要怎麼開始呢?要開始做什麼呢?皮埃爾大費周章地把傢俱拖過厚地毯,我的心沉了下去。
「‘驢子’放在這兒正合適,普魯。你得離窗近點。你工作時需要光線。」
被他稱作「驢子」的是一條窄木長椅,傾斜的椅背好讓寫生的學生們倚在上面。皮埃爾和他的朋友們從聖約翰伍德的寫生課上把這把椅子偷了出來,那節課上有很多史雷德藝術學院的學生。我當時年紀太小,只有十八,因此未被史雷德錄取,但皮埃爾偷偷把我帶進課堂。他們口中的唐克斯教授兩次請我上臺當模特,我每次都拒絕。這樣很好。皮埃爾說。保持冷漠能增加你的神秘感。
我合上眼。他在我進入夢鄉時叫醒了我。他正不耐煩地敲著桌子,催促我起床開工。他鋪好薄薄的藍色酒店信紙,把一盒削好的鉛筆放在地上。他想要為我創造完美的創作環境,用他的話說就是,製造絕對恰當的條件。他為我佈置任務,這些小練習旨在開啟我頭腦中的空間,隨後在圖板上,為他,輸出內容。婚前,這種訓練起初以遊戲的方式展開。用左手畫畫,在起床前隨便寫點東西,無須細想,看看能寫出些什麼。這就是藝術!親愛的普魯!藝術。但現在他佈置房間時已不會再看我。他全心投入在自己手頭的活上,把厚重的大窗簾拆回輕便的小條。每當這時,他的右眼角都會微微抽動。
我的名字是普魯登斯·阿什頓。不,不是這個。
我的名字是普魯登斯·米勒。
讓他心情好轉的唯一辦法就是我在床上搔首弄姿。我換了個姿勢,露出起伏的身體曲線,回頭望著他。我本以為他會走過來撫摸我的背,但沒想到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猛地跳到我身上,膝蓋緊緊夾住我兩邊的胸脯。他身上的毛髮很稀疏,嘴裡叼著一支西班牙香菸。
我這才發現,他喝醉了。窗外的樓宇呈現出倫敦獨有的灰暗,這夢幻的色彩正是韋斯特堡牡蠣殼裡的顏色。昨晚,我們去聽了一場雕塑家吉爾的講座。講座冗長,催人入睡,介紹瞭如何直接在石頭上進行鑿刻。不要精雕細琢,假如你的材料是塊沉重的大理石,他說,你的思想和情感也會隨之沉重。如果是塊輕質的石頭,你也會變得輕盈。我眼角的餘光瞟見菸頭的火光,像一塊紅炭,一隻蛇眼。每當有空氣吸入,菸頭便灼亮一回。它逐漸向我逼近。
在皮埃爾的一手安排下,按他們的說法,我進入了上流的藝術圈。我的捉摸不定為他們帶去了諸多樂趣。我瞭解國外殖民地的生活禮俗——從僕從、司機、廚師、園丁,到當地人和統治者——但在倫敦,我不理解他們的行事準則,人們把我有失檢點的言行誤視作離經叛道,我常帶給他們驚喜。
我在皮埃爾膝蓋的壓迫下扭來扭去,指甲掐進他的皮膚裡。我受夠了這種遊戲。他的言辭常常有失妥當,不僅打算自我毀滅,還永遠把別人一起拉下水——矇昧如我,都把這一點看得清清楚楚——但同時又不失雄壯和激越,能把庸俗的想法轉變為高度集中的命令,堅持讓所有人在他設想的軌道上行進。他是一個專橫的暴君。
「從我身上下去。你醉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抵住我胸廓的膝蓋夾得更緊了。我又看見了最近出現在他臉上的那種表情,他盯著我,卻又看不見我。他看見的是什麼?一具物理實體,像是一隻任人蹂躪的布娃娃,你拽斷它的腿,就把它棄之一旁。
「走開,皮埃爾,快點。我要窒息了。」我猛踢他的膝蓋。他不停搖頭,鬆弛的嘴唇溼漉漉的。我沒有在開玩笑。
「你昨天沒畫畫。一幅新作品也沒給我。」他長長地吸了一口煙,把臉湊到我的面前。
「我沒有靈感。」我越是在他身下折騰,他的重量就越發傾覆在我身上。發光的菸頭降到我們之間,菸灰落在我的唇上。
「喲——嚯。」傳來一陣敲門聲,是瑪格麗特。她沒等我們應聲就自顧自地走了進來,這很符合她一貫的作風。皮埃爾像一隻溫馴的雄鹿從我身上跳下來,他轉頭前,我發現他臉上掛著諷刺的笑容。他在盛滿乾枯的聖誕菊的花瓶邊上掐滅了煙。我把被單拉起來裹在身上。
瑪格麗特穿著一雙顏色靚麗的長絲襪,裙子上鬆鬆垮垮地繫著一根腰帶,垂墜的裙襬頗具古希臘的造型風格,身上披著一條寶藍色吉卜賽披肩,她把門外的氣味一併帶進了屋。我到這兒來已經有些時日了。不知是幾周還是幾個世紀。有人替我們端來餐點。窗外天氣變幻無常。她的到來沒有為房間注入清新的空氣,而只是另一種窒悶的濁氣。瑪格麗特看了我一眼,立刻移開了目光。
「請先別進來。」皮埃爾佯裝驚恐地吶喊,抓緊時間順著地板爬到房間那頭的更衣室裡。我衣不蔽體地在床上坐起來,試圖想起我穿的這條裙子毀得或髒得有多厲害。皮埃爾行動遲緩,他纖長的軀幹線條甚是好看,他也享受自己的肌膚沐浴在他人的注視之下。瑪格麗特盯著皮埃爾,捏著煙的手不自覺地垂了下來。她的雙唇微啟,厚顏無恥地看著他,我心中升起一個問號:他們是不是睡過?答案不言自明:他們肯定睡過。
「瑪格麗特女士,您究竟有何貴幹?」皮埃爾扭頭喊道。瑪格麗特紋絲不動地站在壁爐前,彷彿只有半個人和我們共處一室,另一半則在外逍遙。有一夜,我和她一起喝杜松子酒時,她告訴我皮埃爾在戰時遭遇過極其可怕的黑暗時期,那段經歷對他的精神產生了相當負面的影響。在他的腦袋裡燒穿了一個洞,這是她的原話。用一根點著的香菸。那一晚,她抓住我的手用拇指揉搓,告誡我切勿讓他操縱我的生活。我不以為然,不管她怎麼用力搓我的手,對我使奇怪的眼色。不顧她的忠告,我主動選擇讓他干涉我的人生。
「我來只是想告訴你們,赫伯特·瑞德sup/sup邀請我們所有人一起共進晚餐。他很想見一見這位迷人的小姑娘sup/sup。」
穿上褲子的皮埃爾正在系紐扣,他轉過身,像要努力甩開讓他心緒不振的一身渾濁酒氣。
「真的嗎?瑪格麗特。真了不起啊,你是怎麼抓住這個良機的?」現在,他對她熱絡起來,手指著壁爐的方向。儘管家境優渥,可皮埃爾儉省的天性驅使他在壁爐上自己搭了一套茶炊裝置,女侍者和客房服務人員至今仍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赫伯特·瑞德是無價之寶。」他說,輕輕拍手。「他在藝術界隻手遮天。要來杯茶嗎,親愛的?我們的時間有點過糊塗了,我猜現在十一點多了吧?」他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想確認時間,卻忘了在我們喬遷至此的第一天,他就把所有鐘錶砸得稀爛。
「我可不覺得喝茶是個好主意,你覺得呢?」瑪格麗特發出一陣狗吠一樣刺耳的大笑,把手搭在頸上銀質的護身符上。我看不清形狀,只看到它在閃光。「他會帶我們去薩伏伊。週五九點。」
她朝僵在床上的我看過來,床尾放著我的舊娃娃露露,她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更像他們的孩子。「父母」彼此交換了一個頗有深意的眼神,但我不知道意義何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隻娃娃會出現在那裡,我已經很久沒見到過它了,一定是皮埃爾把它從我的大衣箱裡取走了。我被皮埃爾初次引薦給朋友的那個夜晚,他拉著我穿過切爾西公寓人頭攢動的房間,走到清靜的角落,以便和我私下交流。
「我想給你看些東西。」他邊說邊開啟本子。裡面有一些繪畫作品,或稱之為塗鴉更為恰當,畫得都差不多:拉長的頭、眼珠、臉皮、擰巴的身體。畫上是形形色色的布娃娃。有些娃娃的頭被拉長,另一些脖子扭曲。它們都有一張相似的面孔,兩隻大眼睛分得很開。
「它們長得很像我。」
「這些是我五年前的畫。」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你來之前就已經存在於我的想象中。又或許意味著,我們的相遇是命中註定。」
接著便是意料之中的轉變。他們在對待我的態度上發生了轉變,不再視我為兒戲,也不再把我看作一隻奇裝異服的迷途羔羊。我的衣服難免讓女人們揣測:她是不是故意把帽子戴成那樣?他們和我說話時變得小心翼翼,好像我很難相處,有顆易碎的玻璃心。彷彿我剛從遊輪上結束漫長的航海之旅,染上了無明顯症狀的不治之症。他們大抵將我視作皮埃爾的私人財產。他沒和我商量就預設宣稱了對我的主權,我搬進他的床。他的父親,一個伯爵還是別的什麼的男人負責為一切買單。他把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全部趕走。一個不留。滾,滾,滾,我要把你們這群乞丐、小偷和藝術家統統趕走,給我們留個清靜。此後沒過多久,我們在醉意朦朧中步入了婚姻殿堂:賄賂了哈克尼的一名官員來為我們證婚。皮埃爾往他手裡硬塞進一捆鈔票,這個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瑪格麗特一直在那兒,閃著光,步態如滑冰。她拿起娃娃端詳一番,把它放回床邊,又看了我一眼,她那眼神真像一條溫順的狗。低著頭,你讓她坐下,她就坐下,你讓她跑她就跑。我倒是蠻想看她齜出牙花。
她前腳剛走,皮埃爾就指了指「驢子」。「趕緊來畫畫,快點起床。」他一拳打在床上,「起來,起來。」
我沒有理他,轉了個身。倫敦。皮埃爾。我父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英國人,由他主持重新規劃的城市遍佈天下,可他唯獨沒在倫敦生活過,這裡沒有人認識他。皮埃爾跨坐在我的背上,用手揪起我的頭髮,我不自覺地張開了嘴,發出一聲自以為性感的喘息,可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把我的臉深深按進枕頭裡。眼瞼裡劃過無數道亮光,我抬高脊樑想將他頂開,可他的手卻紋絲不動。
他的聲音甜膩得令人作嘔。「我只是想知道從你漂亮的小腦袋瓜裡會冒出些什麼想法。畫畫,寫字,都可以。」
他一放手,空氣瞬間流回我的身體,我惱怒地把他從身上推開,跳下床,走到視窗,抹掉眼裡的一滴淚,假裝揉眼睛來掩飾哭泣。我在房裡走動,他的言語像一條蛇在我背後糾纏不清。我明白,赫伯特·瑞德是個文人,同時也有藝術家的氣質。鏡中的我看起來飽受摧殘,宛如一個心碎的新娘。我脫下晚禮服,利索地換上一條樸素的綠裙子。哪怕不看他,不聽他說話,也絲毫無法減輕遍佈全身的緊張。想要懲罰他的願望撲了個空,因為他根本沒在看我。我靠在「驢子」上,拿起鉛筆。
親愛的父親
父親
最最親愛的父親
父親皮埃爾走到我身後,我被他嚇了一跳,把紙揉成一團丟在一旁。「老天爺啊,我不是讓你寫這種東西。」他又遞給我一張白紙,「給我講個故事。」他對這些故事的需求甚至比酒精更強烈。他用刀挖出我腦中的一部分想法。假如我對他講述一個夢,他會將這場夢境付諸筆上。假如我兩眼放空、隨性塗鴉,他會將寫字板從我手中奪走。幾小時,甚至幾天後,他回來,向我展示自己最新的繪畫成果,這些畫卻總以我的創作為藍本。他搶走我的筆記本,變成他自己的囊中之物。我拒不看他,但還是順從地畫了。我畫了一個鳥羽蛇形的生物,羽毛如攀卷的漩渦,我按他的吩咐,不去思考,任由圖畫自己從筆尖流散,線圈和利角、詞句和劃痕躍然紙上。我畫畫時,他消失了,城市消失了,大海、船隻和天空都消失了,我進入到內在的寂止中,不安的感覺沉寂、隱匿,心緒復歸平衡。
他不斷掠奪,掠奪得一乾二淨,彷彿它們能填滿他內心的缺口。
他最近唯一沒有從我這裡取材的原創作品,仍舊是一幅我的肖像,雖然這不是一幅徹底的現實主義繪畫。我站在布盧姆斯伯裡廣場的一輛腳踏車旁,穿藍色長裙,低頭看地。畫面的表達充滿遮掩與懷疑,好像我將自己的道德品行一一陳列,等鳥兒分揀。我背後有一個人影,一身黑衣靠在花園的欄杆上,他的存在對我顯然是一種恐嚇與威脅。我將這個跟蹤我的扭曲的怪人想象成皮埃爾,他將自己納入了作品。
我走到壁爐跟前,兩隻手都放在爐臺上。起初,那種成為矚目的焦點,被他關注的感覺妙不可言。我覺得自己被沐浴與包裹,如同被人塞到床上,從肩頭到腳趾都被暖烘烘地蓋住,有人端詳我、理解我、注視我。但現在,我厭倦了他的指手畫腳。我抬頭望著寬大的拱頂,回憶起小時候在耶路撒冷時,最大的夢想莫過於乘上一架飛機,飛越空空蕩蕩的樓宇,從空中俯瞰這個世界。我總覺得,能夠俯瞰世界的人是自由的。
「我們現在這麼安排。」皮埃爾整裝待發,在客房裡兜圈子,直挺挺的脖子活像一名軍長。我常覺得他與其當藝術家,還不如去當兵。「我要去工作室,而你留下來工作。」
他口中的工作是一種威懾。這幾天,他一直向我介紹他那家底樓新開的工作室,四扇落地窗正對小兔蹦跳的花園。「你會喜歡那兒的。」他嘴上這麼說,卻一次也沒邀我參觀過。
「我要去工作室了。」他重複一遍,好像這是對我的獎賞。
「你真的不需要我過去陪你一起工作?」
「你幹你的,我幹我的,這樣更好。你知道的。有你在我沒法做事,太容易讓人分心了。我會在那兒……待上兩天,吃的都已經拿過去了。」他指指辦公桌,它已變成我們隨手存放飲料的儲物櫃。上面有三隻網兜,我看見裡面裝著橘子、蛋糕、酸麵包和果醬。一大清早,我還在夢裡,他就已經出門採購,沒讓商家包好送到家,而是親自拎了回來。
接著,他把我帶上了床。像是要關上一扇心門,這次做愛與以往大不相同。平時,我們的性愛是一場災難,今天卻格外溫柔和細緻。通常,我們會滾下床,撞到鼻子,噴嚏打在對方臉上,如果喝醉了,則很可能在做愛中途就昏睡過去。他意圖與我四目相交,十指相扣。這舉動令我反胃,所以等他發洩完,我立馬翻了個身,半途而廢的性愛引發的空虛侵蝕身心。他把我當作一個睡午覺的孩子,踮腳在房間裡走動,他以為我睡著了。門咔嗒一聲扣上。他的腳步一聲、兩聲遁入走廊,再也聽不見了。
我立刻坐起身來。一隻鴿子振翅落到陽臺上,凌亂的灰色羽毛在一潭雨水中拖曳。一條腿上,本應是腳蹼的地方,有一道可怕的傷疤。它垂頭在水塘中飲水時,不得不一蹦一跳地勉強維持平衡。又一陣關門聲,走廊盡頭的門也上了鎖。某種力量推動我走到窗邊,開啟了陽臺的門。起碼這扇門沒有上鎖,我俯視街道。皮埃爾謊稱自己是個社會主義者,拒不接受家僕,但由於他無法擺脫錯綜的政治關係網——我們這個黃金時代常見的迷惘與矛盾——同意把一名叫巴恩斯的司機和他的那輛別克車留下。巴恩斯開啟車門恭候一旁,皮埃爾大步流星地穿過馬路,走到車子跟前。我一手搭在陽臺欄杆上,觀察他們。皮埃爾湊近巴恩斯,和他交談幾句後,轉過身揮了揮手。只見瑪格麗特拿著暖手筒快步走來,她一定已經等候多時。他們一起鑽進汽車後座。
我回到屋裡。通向走廊的門上了鎖。當然,我可以大叫,砸門,等人解救我。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陽臺門的下窗格,手掌按進毛茸茸的紅地毯,腳趾伸平,呼吸亂了節拍。我躺下來,頭枕在地毯上。我就這麼躺著。
皮埃爾告訴我,他是在查令十字街的書店裡第一次看到我。我正漲紅臉摘掉一雙羊皮手套,舉止怪異,可我的心思不在他身上。我已經觀察賣書的店員良久,他留著整潔的大鬍子,菸斗上吐出菸圈。我慾火焚身,想脫個精光,身上的棉布和絲綢像一種酷刑。我只想從帽子、手套、圍巾和大衣中尋求解脫。書店裡,我的兩頰發燙。我知道現在必須馬上從書店門口離開,可剛好碰上一個女人走進來。我莽撞地從她身邊擠過,走入惱人的倫敦細雨中,不過,它澆滅了我皮膚上的焰氣,這令我心存感激。
我穿過查令十字街,接著,皮埃爾說,他和他的朋友馬庫斯緊隨我跑上來,我一不留神,差點被一輛飛馳的公交巴士撞倒。我鑽到希臘街的赫丘利拱橋下,快步走到老康普頓街上,在那裡,我往窄縫中伸出的手裡塞了一便士,走下瀰漫著尿騷味的陡峭臺階。一便士電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