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

到了。顧煙抬頭,正對面就是急救中心,急救中心門口還停著幾輛救護車,十來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正幾人一組地推著幾個病人急匆匆地往裡面跑,地上隱隱能看到鮮紅的血跡。

「顧姐,走吧。」

「哦,好。」

顧煙跟在小萬的身後進了急救中心,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急救中心像是打仗一樣,醫生護士來來回回,還有三三兩兩的家屬互相攙扶著,時不時有刺耳而絕望的哭聲傳出來。

「剛剛發生了一起連環車禍。」小萬小聲地解釋道。

拐了個彎,終於到了手術室。

宋重和二胖,另外還有一位穿警服的中年男人——想來應該是公安部門的,都一身狼狽地坐在手術室的門口。

「顧姐。」看到顧煙,二胖立刻站了起來。他右臉上全是黑紅色的血痂,左褲腿上也磨破了一大塊。宋重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到底,到底怎麼回事?」顧煙覺得自己全身都顫抖得厲害。

「我們跟著警察同志去抓那群偷獵者。本來抓捕行動很順利的,我們都已經準備回去了,但是我們剛剛駛離沙漠北區,便看到夜色中有兩個人偷偷摸摸的,那兩個人,那兩個人……」

小萬急了,催道:「那兩個人到底怎麼了?」

顧煙眉心一跳:「正好是強暴沈寧的那兩個人?」

「是,所以我們就下車準備抓捕,但是我們沒有想到,他們會,」二胖抹了一把眼淚,「他們會有槍。」

「林隊受的是槍傷?」

顧煙的心裡也是「咯噔」一下,槍?林漠受的竟是槍傷?

「是,那兩個人手裡有獵槍。顧姐,林隊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他是為了救我……」

「哭什麼哭,林漠那小子福大命大,能有什麼事!」一直沉默不語的宋重走過來,拍了拍顧煙的肩,「你也不要太擔心,裡面是蘭城醫院最好的心肺科醫生。他一定會沒事的。」

「嗯。」顧煙只知道拼命點頭,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宋重開始焦慮地走來走去。小萬和二胖也是一臉擔憂,時而站起,時而坐下。

凌晨三點半,距離林漠進手術室已經一個半小時。突然,手術室的門開啟了,一個護士急匆匆地跑了出來:「誰是林漠的家屬?」

大家趕快圍了上去:「我們是。」

「這裡有一個病危通知,需要家屬簽字。」

大家都看向顧煙。顧煙臉色蒼白,手抖得不成樣子。

護士急了:「快啊,裡面還等著搶救呢,到底誰是病人家屬?」

顧煙強撐著拿過筆:「我是,我是他未婚妻。」

一筆一畫,顧煙在病危通知單上籤上自己的名字。

二胖眼巴巴地跟著護士:「護士,裡面情況……」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凌晨四點半了,林漠依舊沒有出來,顧煙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一直沉默地坐在手術室的門口。

她上一次在醫院裡面對生離死別,還是多年前,父親過世的那天。那天,醫院的長廊也是像昨夜那樣吵鬧,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疑惑,為什麼那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獨自一個人,在醫院的長椅上坐了一整晚。也沒有人知道,她就在那一晚,失去這個世界上她最後的依靠。

從那一天開始,顧煙便很不喜歡醫院,有個感冒發燒什麼的,吃個藥扛扛就過去,因為每次一看到那一片刺眼的白,她便會想起那一天,不到十歲的自己被全世界所拋棄。

「叮」的一聲,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出來了。

大家都衝了上去。顧煙想上前,但腿卻害怕得邁不動,只得扶住椅子,拼命抵制住內心的恐懼。

宋重急切地道:「醫生,怎麼樣?」

「手術很成功,病人已經度過了危險期。放心吧。病人現在在icu,觀察幾個小時,沒問題,便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了。」

「謝謝,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應該的。」

顧煙心裡的那塊大石頭一下子落了下去,她腿一軟,差點坐在了地上。

「顧姐!」小萬和二胖衝回去扶住她,「你沒事吧?」

顧煙搖了搖頭,笑了,可那笑裡卻又有淚:「林漠沒事了,林漠沒事了!」

「是啊,林隊沒事了。」

畢竟是年輕的大小夥子,因為搶救及時,林漠恢復得非常快。子彈從他的心臟左側穿過,距離心臟僅毫釐之差。

顧煙下樓去食堂買了份湯,再回來時,便聽到病房裡鬧鬨鬨的。監察大隊的同事們都過來看林漠,二胖正在裡面吹牛:「想那天晚上,月黑風高,我和隊長、林隊,配合公安部門的同志行動完後,正欲凱旋,豈料……」

顧煙推開門,大家紛紛站了起來:「嫂子!」

顧煙強裝鎮定,但是耳朵上的紅色卻出賣了她:「別瞎叫。」

大家看向林漠,一起起鬨:「林隊,嫂子讓別瞎叫。」

「看完了吧,看完了都給我滾回去上班!」

「那我們走了啊,嫂子。」大家故意加重最後兩個字的音量。

很快,病房裡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這是一間特護病房,就林漠一個病人。此時正值中午,強烈的陽光透過玻璃帶著熾熱的溫度,射進病房。

自從他清醒之後,顧煙一直就是這樣一副樣子,板著臉,不聲不響,不說話也不笑,只是默默地照顧著他。他知道她是後怕。

「顧煙。」林漠拍了拍病床,讓她坐過去。

顧煙不理,給他拉開病床上的飯桌,將飯菜放了上去。

「顧煙。」

顧煙將筷子遞給他。

「你不坐到我身邊,我就不吃。」

「你不吃拉倒。餓的是我?」顧煙似笑非笑。

林漠拉了拉她的衣袖:「生氣了?我吃,我吃還不行嗎。」

「這還差不多。」

顧煙將筷子遞到林漠的手上。卻不料,林漠一使勁兒,顧煙竟軟軟地跌進了他的懷裡。她既怕碰著飯菜,又怕碰到林漠的傷處,只能窩在他的懷裡不動。

「放開我。」

「不放。」

「你放開我!」顧煙才微微用力,林漠卻已經叫了起來:「哎喲!」

顧煙立刻緊張起來,渾身僵硬地道:「沒碰到你傷口吧?」

林漠拉過她的手,放在胸口:「碰到了,這兒疼。」

「啊?護士……」顧煙著急,欲起身又未起身時,林漠一把抱住了她:「顧煙,對不起。」

顧煙頓時知道他是裝的了:「你!」

林漠用自己的臉頰磨蹭著她的臉,很軟,很嫩:「對不起,你回南雍的那天,我沒有去接你;對不起,我沒有對你說實話;最對不起的是,我將自己陷入了險境,差點……」

一個吻,封住了他接下來的話。

好一會兒之後,顧煙用額頭抵住他的下巴,輕聲道:「那天,我很害怕。」

「我知道。」

「我怕你回不來了。」

「我知道。」

「我都想好了,萬一是最壞的結果,你回不來,我也不會嫁人了。」顧煙笑了,眼裡帶著微微的淚花,像雨後初晴的天空,清澈透亮,「我這一生,再也不會遇到你這樣的人了,僅僅只是對視便會讓人怦然心動,一旦離開又會思念得痛徹心扉。林漠,哪怕只是想一想,你可能會回不來,除了恐懼和悲痛之外,我便已經做好了一個人過一輩子的準備。我會繼續前行,會帶著你的願望活下去。我會活得很好,活得很精彩,即便是在沒有你的未來。可是,林漠,這樣的未來應該會非常寂寞吧?只要想一想,每天早上沒有你的親吻,每一個午間沒有你的電話,每一個晚上沒有你的擁抱,沒有人給我打氣,沒有人可以讓我撒嬌,沒有人將我視為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珍寶,從此以後,我便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人與我生死與共、白頭到老,沒有人在意我快不快樂、痛不痛苦。只要我一想到這些,我再也不能軟弱了,再也沒有懷抱會隨時迎接我的時候,我就在想,這樣的餘生太長了。」

林漠的吻輕輕地落在顧煙的發頂,他沙啞著道:「顧煙,你是在求婚嗎?」

「你現在才聽出來嗎?」顧煙抬頭,直視林漠雙眼,「那麼,你願意嗎?」

林漠微微傾身,吻上她的眼:「我願意。」

醫生來查房,說林漠恢復良好,再觀察兩天便可以出院了。

這天中午,顧煙剛開啟門,準備去開啟水,正好碰到有一個人來看林漠。顧煙覺得那個人有點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那人便是林漠出事當晚,和宋重一起等在手術室外面的那個中年人,事後顧煙也沒想到去問,現在想來,他應該是公安系統的同志。

「程隊!」林漠緊緊地握住中年男人的手。

「怎麼樣,好點沒有?」

林漠拍了拍心口:「好多了!再抓幾個偷獵者也沒問題。」

程隊哈哈笑著,轉身對顧煙道:「顧小姐,又見面了。林漠的受傷,是我們的疏忽,實在是不好意思。」

「客氣了,你們聊。」顧煙提著開水瓶出門。

等她回來的時候,程隊還沒有走,兩個人似乎在爭論著什麼。顧煙不方便進去,便安靜地等在門口,但是他們的聲音太大了。

林漠:「程隊,您是我的老首長。我謝謝您的好意,但是我不想去公安系統。」

程隊:「為什麼?當年野戰部隊那麼好的機會……」

「程隊……」

「好好好,不提當年,不提當年。那這一次呢,這個機會這麼好。經過這次的偷獵案,南雍縣公安局已經同意你作為特招進入公安系統,無論是收入還是前程都會比你在監察大隊好很多,你為什麼不願意去,能告訴我原因嗎?」

林漠似乎猶豫了一會兒,兩秒鐘之後,他的聲音再度響起。

「程隊,有些人從事某種職業是為了養家餬口,有些人從事某種職業是因為它水到渠成,還有一些人選擇了某種職業是因為喜歡。是,環保局監察大隊這份工作不僅辛苦,錢也不多。南雍是個小地方,我晉升的機會也不多。可是,程隊,我就喜歡這片沙漠。每天只要看到這片黃沙,我就心裡踏實。我得守著它,守著生長在裡面的一草一木,還有那些可愛的動物。程隊,你也知道我是野戰部隊出身,軍人就該保家衛國,就得死在戰場上。現在,南雍縣就是我的戰場,而我的任務,就是守好這片藍天闊土,讓這裡的人和動物呼吸著清新的空氣,讓這裡的綠色只增不少,讓生活在這裡的動植物能原始而健康地成長。」

林漠的聲音雖然平靜,但是卻非常真誠,非常地鏗鏘有力。

程隊半天沒有出聲,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以後如果有需求,希望你們監察大隊還能和我們合作。」

「一定。」

程隊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林漠,你好好休息。」

「好。」

在門口,顧煙和程隊打了個招呼。進去的時候,林漠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正出著神。

顧煙咳嗽一聲,他這才轉過頭,笑了。

顧煙原本很想問他,這麼好的機會可不可惜,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這世上,哪有什麼可不可惜,從來就只有值不值得,願不願意。

林漠出院的第一站,便是去看沈寧。

此時陽光正好透過密密的樹葉斜斜地灑了下來。林漠彎腰,將一束百合放在沈寧的墳頭。墓碑上,沈寧臉上的笑容平靜而又安詳。

時值深秋,下山的路曲曲折折,兩旁的樹木都染了一層秋意。山路兩旁開著零零星星的野菊花。陽光透過黃綠不均的樹葉照下來,在地上打下一片一片淺淡不勻的影子。顧煙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線裡回頭,臉上的笑意似大漠的萬里晴空,明亮而又恣意。

她朝著林漠伸出手,林漠用力抓住那精緻的五指,好似抓住了餘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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