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煙她……」
「不是很好。」陳光回過身，目光裡寫滿了擔憂，「lpt星海專案爆出環境汙染的問題，現在影響非常壞。lpt總裁李淮南先生為了逃避責任，將所有的錯全都歸給了顧總。總部已經將顧總停職了，再加上網上的那些攻擊，」陳光看向二樓，「她現在的心情非常不好。」
「我去看看他。」林漠向前走去。
「林隊，你相信顧總嗎？」陳光追問道，「如果我說，隔離帶汙水的事情，我們完全不知情，你會相信我們嗎？」
「陳光，我是一名執法者，我只相信證據。」林漠回身，目光堅硬如鐵。
「可是，你還是有私心的是不是。你在奠基儀式上帶走了顧總，而不是在機場正式執行後——這兩個的罪名不一樣。」
林漠沒有回答，只是轉身朝門內走去。
「林隊，謝謝你。」
林漠腳步頓了頓：「不用。顧煙，我來保護。」
刺目的陽光下，陳光的臉上卻似欲下雨前般陰沉。
林漠在顧煙的房間門口停住了。
距離上一次來這兒，還不到半個月。林漠苦笑，上次是他因為沈寧的事，心情不好，這一次倒是反過來了。
林漠的手剛放到門上，正欲敲時，門一下從裡面開啟了，顧煙穿著簡單寬鬆的t恤，頭髮全都綁到腦後成一個馬尾，看起來氣色似乎還不錯。
「你在門口是要站成化石嗎？」顧煙回身，坐在了電腦前。
「你……」
她和自己想象中的反應不太一樣。
「我怎麼樣？現在應該痛哭流涕嗎？」顧煙白了他一眼，「有這個功夫，還不如找出在背後給我下黑手的那個人。」顧煙衝著林漠笑，笑得林漠背後有一點發寒，「比起‘成王敗寇’，我更愛‘報仇雪恨’。」
林漠隱隱地鬆了一口氣，拉了一張凳子，坐到顧煙的身邊：「怎麼樣？你覺得哪裡有問題？」
「一個是時間點。正好卡在機場奠基儀式的前幾個小時舉報，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顧煙指著電腦螢幕上的機場示意圖道，「第二個是位置。你看，機場隔離帶正好在監控範圍死角處，且汙水帶的下水道和附近其他幾個工廠有公用的管道……」
電腦螢幕上的示意圖太小，林漠整個人湊得很靠前，他的臉和顧煙的臉僅僅隔著幾釐米。
「你看這裡……」顧煙指向電腦上的某一處，回頭看林漠，嘴竟掃過一片柔軟，不小心碰上了林漠的臉頰，愣了一下，眼一下子瞪大了。
林漠卻似乎毫無察覺，猶自仔細地看著電腦上的圖紙。
顧煙扶住桌子，輕輕地推了一下椅子，兩個人滑開了一定的距離。
但在顧煙看不到的地方，林漠輕輕摸了摸剛剛被顧煙碰到的地方，笑了。
機場排汙案調查起來並沒有想象中的簡單。整整一個星期過去了，還是毫無頭緒，網上對顧煙的謾罵聲越來越重，無數的人嘲笑曾經的救人英雄今天竟然吃著人血饅頭！
甚至有人已經「人肉」到了lpt南雍辦公樓的地址，給顧煙寄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過來，不過都被林漠和陳光事先處理掉了。
「您好，您的快遞，請簽收一下。」快遞員將一個半人高的包裹遞給林漠。
這麼大？
「謝謝。」
林漠接過包裹，眉頭皺得死緊，這已經是今天收到的第五個包裹了，現在的網友都這麼閒了嗎？之前的四個包裹，要麼是動物的屍骨，要麼是枯死的植物……至於這一個，應該也是類似的吧。
林漠剛想把包裹處理掉，身後傳來顧煙的聲音：「林漠，寄給我的嗎？是什麼東西？」
「沒什麼。」林漠試圖擋住背後半人高的紙盒子。
林漠非常不擅於說謊，一旦說謊話，便會有一些不自覺的小動作，比如此刻的摸鼻子。
顧煙雙手抱在胸前，一聲不吭。
對峙。
林漠嘆了一口氣：「事先宣告，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是，我提醒你一下，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林漠放倒盒子，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啟。剛剛開啟一半，一個真人比例大小的、帶血的娃娃頭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啊！」顧煙尖叫一聲，後退了好幾步。幾秒鐘之後，她臉色蒼白地道，「林漠，今天你們一直都在收這種東西？」
「顧煙……」
「為什麼不告訴我？」顧煙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們是覺得我負不起責，承受不了這些嗎？」
林漠還未回答，顧煙便一言不發地轉身上樓。
顧煙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不開門了。
第一天，林漠一日三餐將做好的飯菜放在她的房門口，可根本就沒有動過。
到第二天的時候，林漠忍不住了，直接敲門：「顧煙，你身為lpt副總裁，走過多少危險的線路，一個帶血的娃娃就把你嚇住了嗎？」
沒有回答。
第三天傍晚，林漠彎腰，依舊將餐盤放在她的房門口：「今天有糖醋里脊，我自己做的，有點煳，湊合吃吧。」
說完，他背靠著門，坐在了地上。
臥室內，顧煙手撫著門，隨後也靠著門坐在了地上。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是孤兒。我小時候，日子可苦了。人家的小孩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有吃有喝。我呢，什麼都沒有。我小時候是吃百家飯長大的。那時候有一條流浪狗，一直跟著我，我跟它說，我沒有吃的，它也一直跟著我。後來，我就習慣了它的陪伴。」林漠用手敲了敲門，「真的，它能聽懂我的話。你別不信，我偷別人家水果的時候，都是它給我放哨的。可是後來，它被人打死了，我抱著它的屍體在大雨中哭了幾個小時。當時我想，如果我有一條狗鏈，它就不會亂跑，以至於被別人打死。再後來，我就明白了，生活中的惡意只有靠我們自己的抵抗，沒有人能幫自己。只有我們自己夠強大，才能保護自己。」
正預備站起來，門「吱呀」一聲開啟了，林漠一時不備，躺倒在地板上。
顧煙一身白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小小的臉尖了一圈，越發顯得明眸皓齒，只是目光彷彿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讓人看不分明。
顧煙蹲下身，然後慢慢地向林漠的臉湊近。
顧煙傾身靠近時，一股香味侵入林漠的鼻息，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豈知她繼續往前，然後彎腰，拿起地上的餐盤。
「摔傻了？」顧煙起身，輕踢一下林漠的肩。
林漠一下子跳了起來，不料起來得太急，頭不小心撞到了門上，叫了一聲：「哎喲。」
「我不是被嚇的。」
「什麼？」
「你剛剛說的。」
林漠這才想起來：「哦。」他等著顧煙繼續往下說，顧煙卻沒有再開口了。
她拿起地上的食物，然後進了房間，一聲不吭地吃了起來。她吃得越來越快，因為幾天沒有進食。吃到喉嚨間的食物不被腸胃接受，她「哇」的一聲，立刻衝到了垃圾桶旁，下一秒剛剛吃進去的食物被吐了個精光。
「顧煙！」林漠衝了上去，半蹲在她身邊，順著她的背道，「你沒事吧？」
顧煙搖了搖頭：「沒事。」
她面色蒼白，看了一眼桌子，林漠立刻將桌子上那個粉紅色的杯子遞給她。
顧煙喝了兩口水後，輕輕地靠在林漠的膝蓋上。
「顧煙……」
「嗯？」
「你想去看一眼星海屋嗎？小美將它重新裝修過後，你一直都沒有時間去。」
「……好。」
十里黃沙，安靜如夜半的深山，只聽得見陣陣蟲鳴，應和著天空中點點星光，彷彿另外一個世界。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明亮的車燈下，星海屋就在眼前了。
「下來吧。」林漠朝著顧煙伸出手。她猶豫了一下，跳下車。林漠突然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林……」
下一秒，四周一片大亮！竟是星海屋四周的牆壁上所有的燈光都被開啟了。透過林漠的指縫，顧煙能夠看到，在燦爛的燈光下，星海屋美得彷彿世外桃源一般。
「漂亮嗎？」
顧煙拉下林漠的手，徑直往星海屋裡面走去。
進門的大廳，兩邊的花房，後面的住房、健身房……這裡所有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無不是她的心血。
在機場奠基儀式前，在顧煙的主導下，她和小美將整個星海屋修葺了一遍，並且通了電和水，為第一批到來的遊客做好萬全的準備，只是現在都用不上了。機場汙水案醜聞一齣，之前顧煙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單子都被退掉了。
沒想到，有現代化的加持，晚上的星海屋居然如此的漂亮。
最高的樓也不過三層，在三樓餐廳外的陽臺上，陳光遠遠地向顧煙招手：「姐，我們的星海屋美嗎？」
這幾天，顧煙一直都沒有哭過，但是這一刻，也許是燈光太美麗，也許是他們太用心，顧煙的心突然軟得一塌糊塗，眼裡盈滿淚水，點頭笑道：「美！」
小美也大聲喊道：「顧總，我愛你！」
陳光雙手放在嘴邊，大聲道：「這麼美的風景，能變現才不虧啊！」
「噗嗤」一聲，剛剛心裡的那點感動一下消失殆盡，顧煙回頭看了一下林漠，眼裡滿是詢問。林漠看了一眼遠處的陳光和小美：「聯合策劃而已。」
「林漠，謝謝你。」顧煙笑顏如花，突然踮起腳，抱了一下林漠。林漠身體一僵，隨後放鬆了下來，聲音裡帶著笑意：「不客氣。」
他們身後，大漠黃沙中，唯一的古鎮亮如白晝。
顧煙在林漠的耳邊，吐氣如蘭：「林漠，我只是被自己嚇到了。」
林漠花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她說的什麼，緩緩地伸出雙手，正欲回抱顧煙時，顧煙卻已然離開他的懷抱，歪著頭，看向矗立在沙漠夜空中的星海屋。
「我在房間裡關了三天，我看了網上關於機場排汙案所有的評論，我還逼著陳光給我看了大家寄過來的那些東西，我突然明白了，」顧煙回眸，「明白了你對這片沙漠的堅守。」
林漠眉心一動，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我以前一直都以為，錢能夠解決世界上大部分的問題。我做旅行，做高階定製，做的每一個專案都可以帶動當地經濟的發展。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其實也是在掠奪當地人對綠水青山的渴望。林漠，我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很好，」顧煙轉頭看向他，眼裡印著星海屋璀璨的光，「可是，我可能，真的錯了。」
有一股熱流從心底湧起，一直湧到他的喉間，林漠突然很想緊緊地抱住面前這個人：「顧煙……」
顧煙突然對他伸出手：「手機。」
「啊？」
顧煙性子急，已經上前一步，直接從他口袋裡掏出手機。她的氣息從他的頸下劃過，手隔著衣服，留下一瞬間的溫度，很暖。
顧煙撥通陳光的電話，目光閃亮：「陳光，打給夏天夏總，讓她幫忙調查一下江遠揚。另外，給小美買明天最早的機票，我需要她先回lpt幫我調查一些事情。」
不遠處，陳光似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收到！」
顧煙將手機還給林漠：「機場隔離帶汙水案，很有可能和lpt有關。」
「江遠揚？」林漠挑了挑眉，似乎並不意外。他轉身，邊走邊發微信給陳光，「關水關電，我們先走了。」
林漠開啟車門，坐了上去。顧煙坐上副駕駛座，有些疑惑：「你早就知道？」
林漠一踩油門：「一點點。」
「一點點？」顧煙繼續追問，「那你是怎麼知道江遠揚的？」
「查到的。」
「怎麼查到的？」顧煙追根究底。
林漠踩住剎車，無奈地側身道：「顧煙，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現在不就有時……」
在他們背後不遠處的星海屋，剛剛明亮異常的燈光，此刻一盞接著一盞地慢慢地暗了下來。
顧煙話音未落，在最後一盞大燈暗下的同時，林漠的氣息已經充滿了她的心肺，溫熱的唇落在她的唇上：「現在的時間，只屬於你和我。」
顧煙一愣，隨後嘴角有笑意湧起，睫毛也似兩片微微顫動的翅膀慢慢地閉上了。
作者「夏艾」的其他小說
《清韻耀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