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回我資訊？又是一個委屈的表情。
你沒有網路嗎？要不要我分你一點？
我今天累死了。
你什麼時候回隊裡？
……
最後一條資訊：你在幹嗎？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林漠眉眼一顫，每當他想念她的時候，心裡都會默默地問：你在幹嗎？
他的手指落在螢幕上，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將手機丟進了抽屜裡。
晚上十二點，lpt南雍專案組辦公樓三樓的燈依舊亮著。
顧煙正坐在電腦前全神貫注地做著星海屋的策劃方案。在專案啟動之前，相應的策劃就應該發到下面各級旅行社，既是為星海屋做宣傳，也是培養相應的潛在客戶。
lpt對星海屋的定位，在幾年前便是針對資產上千萬的高階客戶，自然不指望旅行社裡能有什麼人報名，但是，對潛在客戶的培養是顧煙的一個習慣，也是她認為需要長期堅持的工作，有時候回報就在不經意間。
「叮咚——」微信聲音響起。
顧煙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電腦上，隨手拿起手機晃了一眼。
是林漠。他終於回來了。
她點開微信介面，上面就兩個字：出來。
由於起身得太快，顧煙的膝蓋撞到了桌沿上，疼得她輕叫一聲。她正欲出門，想了想，又回身照了照鏡子，理了理頭髮，最後拿出口紅塗了一點，這才出了門。
皓月當空，滿地銀輝，林漠正背對她站在門口，披著一身清冷的月光。不知道他正在想什麼，連她走到他身後都沒有發覺。
「呃哼。」顧煙咳嗽一聲，林漠這才回過神。他看了顧煙一眼，隨後移開目光：「你最近瘦了。」
明明是很平常的話，卻自帶著一股溫柔的關心。
「嗯，最近有些忙。」顧煙語調放軟。
「忙？」林漠笑道，面上帶著一絲疲憊，「是啊，忙著星海屋的重啟。」
不對勁。
時間有點晚了，這個時候街道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剩路燈昏黃，月光清冷。
她徑直坐上了副駕駛座，神情一下子淡了下來：「有什麼事我們出去說。」
林漠也不言語，徑直上車，出發。
車速飛快，明亮的月光下，馬路兩旁零落的村莊，高大的樹木快速往後退著。
一路風馳電掣。突然，一輪明月出現在前方不遠處的天空，好似發著光的玉盤，且觸手可及。他竟把車開到沙漠裡來了。
林漠猛地一踩剎車，然後開門，下車。
顧煙花了好幾秒，忍住喉間的噁心感後，才慢慢地下了車。
入眼處，滿月當空，無盡的黃沙似雪。星海屋就在那一片光與雪的深處，安靜、獨特，而又自由自在。
兩人相向而立，兩側清影。
還是顧煙先開口：「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下午。」
下午？她先前還想，他有可能在沙漠中，手機沒有訊號……
顧煙抬眸：「為什麼不回我資訊？」
林漠看向她：「你上午做過演講了？」
「是，我只不過把選擇權交給全縣的居民而已。」
「選擇權？選擇權的前提是知情權。」林漠面沉如水，「你只不過是給大家描繪了一幅美好的畫面，但是卻絲毫未曾提及重啟星海屋的開發會帶來的負面問題。」
他加重了「絲毫未曾提及」這六個字的音量。
顧煙又氣又急：「我只不過是兩利相權取其重。」
「那你能不能按照法律法規辦事？」
心思流轉間，顧煙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於是抬高下巴。月光打在她的臉上，照得皮膚似上好的白瓷。她上前一步，眼裡流露著譏誚的神情：「你以為我這麼急著找你，是想讓你網開一面，同意星海機場可以一邊根據環保局的要求整改，一邊建設？」
「顧煙，你不會為了這種事找我。你找了徐局長就已經夠了。」
「是，我知道你不可能違規，讓別人替你做決定，這不是很好嗎？」
「顧煙，這就是根本問題所在了。」林漠後退一步，像是不認識她一樣，「你覺得星海機場未批先建，是可行的。你們把經濟發展，放在了‘環保法’的前面。只要能帶動經濟的發展，‘環保法’是可以往後推的。可是在我這裡，不行！」林漠指著自己的心口，目光剛毅，「法律的意義，便在於它的同等性和強制性。」
顧煙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
如果說，她是現實主義者，那麼林漠就是理想主義者。當現代都市的現實主義者遇上邊遠沙漠的理想主義者，他們之間彷彿隔了一個「撒哈拉」。
冷戰來得理所當然，卻又莫名其妙。
可憐南雍林業局監察大隊的同事們，最近覺得副隊長又變成了往日的工作狂，甚至比以前更甚，整天黑著一張臉，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氣息，讓人不敢靠近。
大家找他彙報工作都是隔著一定的距離，並且一個字都不多說。上次二胖彙報完沙漠重金屬垃圾排放案的進度，出門時不小心碰倒了一把椅子，副隊長那冷冰冰的眼神像一把刀一樣地丟過來，把二胖嚇得夠嗆。自此以後，監察大隊辦公室私下流傳著一個口號：珍愛生命，遠離林隊。
宋重：年輕人的吵架也是令人懷念的。
二胖：林隊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小萬：林隊這麼好的人，顧姐為什麼要和他吵架？
……
關掉最後一盞燈，林漠才覺得頸椎有點疼，揉了揉脖子，走出辦公樓。
已經凌晨一點了，夜色很好，天空中，雲層似薄霧一般飄逸，點點繁星在它的背後明亮、閃耀，濃密的梧桐樹下空氣似乎都比別處清新。
林漠摸出一支菸，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最終卻還是丟進了垃圾桶。自從當年那件事之後，他已經好多年不抽菸了。
宿舍就在眼前了，宿舍樓黑黢黢的一片，看來大家都睡了。他的房間門口似乎坐著一個人……林漠停下腳步，竟是顧煙，正抱著膝蓋，愣愣地坐在他的房門口，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顯然，顧煙也已經看到他了。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沉默不語。
夜半風起，雖是盛夏天氣，卻依舊帶著一股沁骨的涼意。
顧煙站起身，一雙黑白分明的眼裡卻沒有絲毫笑意：「監察大隊已經這麼忙了嗎？」
「是啊，不遵紀守法的企業太多，只能加班加點。」
顧煙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是嗎？那辛苦林隊了。」
林漠不理會她：「都已經這個點了，你找我有事？」
「現在沒有了。」
也就是之前有？
顧煙看著林漠的眼：「我只是來告知林隊一聲，如你所願，星海屋專案暫時停工了。」
停工？
「那你呢？」
會不會……受責罰？
「我？我自然是回江都啊。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不是嗎？」
三個小時前，顧煙接到了lpt總公司的電話。大老闆李淮南親自給她電話，讓她暫停星海屋專案，馬上回到lpt中國區總部。
大老闆已經知道南雍所發生的一切：星海機場的批文遲遲未見下來，屬未批先建，也未得到當地環保部門的支援。同時，南雍縣居民集體抵制星海屋專案。這一切的一切，都讓lpt中國區總裁李淮南大為光火。更甭談，這個專案想要重啟，還要投入大筆的資金和大量的人力與物力。權衡利弊之下，lpt高層決定暫停南雍星海屋專案。
接完那個電話，顧煙腦子裡一片空白，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到林漠的宿舍門口了。可是，她等了他兩個多小時，卻只換來他一句「你找我有事？」
顧煙上前幾步，姿態從容：「林隊畢竟對我有救命之恩，還曾幫過我的大忙，於情於理，我離開南雍，都得和你打一聲招呼。」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裡所有的一切，」林漠也向前走了幾步，語氣冷得像冰，「都只是為了感謝我的救命之恩。」
「是！」顧煙抬高下巴，笑得無懈可擊。
「那好，顧總，慢走，不送。」林漠側身，往旁邊讓開。
「再見！」顧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林漠鐵青著一張臉，拿出鑰匙開門，卻接連幾次都未插進鑰匙孔。最後，「哐」的一聲，他一腳踢在門上，門應聲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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