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lpt南雍專案團隊到達南雍縣城的時候，天氣正好。
說是專案組，其實也就過來了兩個人，一個人是陳光，另外一個是顧煙之前的秘書小美。
「顧總。」小美一看到顧煙，便眼淚汪汪的。她上下打量了顧煙一眼，「顧總你瘦了，也黑了……顧總你好可憐！」說著「哇」的一嗓子，抱住顧煙哭了。顧煙的身體瞬間一僵，小美這才意識到自己逾越了。她的這位上司，一向都不喜歡別人的接近，「那個，顧總，對不起……」
小美正欲推開顧煙，顧煙卻虛虛地拉住她，拍了拍她的背：「謝謝。」
顧總變了！
小美驚喜地看向陳光，隨後又眼淚汪汪地看向顧煙：「顧總，我一定會努力的！咱們好早日殺回lpt，回到江都。」
專案組在南雍租了一棟樓房作為辦公地點。顧煙的辦公室在三樓，站在三樓的走廊上，遠遠地可以看見大漠中的南雍古城，同時也能看見林業局監察大隊那棟破舊的二層小樓。
這個縣城太小了，小到隨便一個地方都盛滿了和另外一個人的回憶。
「顧總？顧總！」
「啊？哦。」顧煙回過神來，走到辦公桌前，看向陳光，「怎麼樣？」
才幾個月不見，陳光由一個大男孩已赫然地成長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男人，臉上的青澀和稚嫩已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是破繭而生的冷靜和成熟。
顧煙沒有問他們專案組在江遠揚的帶領下，做得怎麼樣。從陳光的身上，她已經清晰地看到了整個專案組的狀況。她必須加快星海屋重啟的速度。
星海屋重啟，顧煙原本不同意陳光過來，因為這個專案，她也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是好是壞。如果專案成功，她有可能重返lpt。可是如果這個專案失敗了，她大約就要離開這個行業了——被lpt變相趕出的人，同行業內哪個公司敢要？
是陳光堅持要來，他在電話裡慎重地道：「姐，南雍縣的這個專案對你來說至關重要，你總需要人幫忙吧？」
至於小美，是死皮賴臉跟著陳光過來的。
陳光說得對，這個專案與顧煙的職業生涯生死攸關，她急需信得過的人幫忙。
「我已經和南雍縣的縣長約好了時間，明天上午顧總會正式前去拜訪。」
「嗯。」顧煙點了點頭，拿著桌上的鋼筆輕敲著，「我讓你調查的事情怎麼樣了？」
「來之前，我找過幾位同事，他們幾年前參與過星海屋專案。但可惜的是，他們並不知道更多的內情，只說是因為當時古城直升機停機場建設違規，未批先建，才導致這個專案停工。」
南雍縣地處偏僻，當年lpt為了星海沙漠裡的這個專案，不僅僅是花重金修建了星海屋，更是想要建設一個私人機場，以此打通外界和星海的聯絡，但是沒想到，星海屋和星海機場都爛尾了。
林漠昨天還提到一個環境監測不達標的原因。不過，這兩個原因都是可以修正的。
顧煙搖了搖頭：「如果只是這個原因，這個專案不可能停擺這麼久。」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後來我才打聽到，」陳光看了顧煙一眼，「星海機場在建設過程中，出過人命。」
人命？顧煙心臟猛地緊縮了一下。
這就對了，如果只是一個機場建設違規，按照環保監察部門的要求整改就是了，lpt不可能捨大放小，但是如果再出過人命，而且事態還鬧得比較大，一切就說得通了。
「死的那個人是誰？」
小美快人快語地道：「他是南雍縣的居民，一個叫老石的。五年前，lpt為了星海屋專案，花了很大的力氣建設星海機場。當時，lpt在南雍當地外包了一個建築隊，老石是其中的一個建築工人。在某天夜間工作時，他因心臟病突發，死在了施工現場。」
「心臟病。這麼巧？」
陳光點頭：「是，這件事當時鬧得很大，公司堅持要求驗屍，但是老石的家人堅決不同意。雙方僵持不下。最後不知道怎麼的，雙方又達成了一致。但法醫最後給出的結論是，死者死於心臟病突發。可是老石之前並沒有過心臟病史，所以他的家人都不相信這個死因，堅稱lpt收買了法醫，認為老石致死的真正原因是建造機場勞累而死。」
「像這種情況，於情於理，都得做出相應的賠償。」
「是，lpt出於人道主義，給死者家屬賠償了二十萬元，但卻又被當地人認為是lpt理虧，想要花點錢息事寧人。」
顧煙挑了挑眉，一語抓到重點：「你的意思是，星海屋專案只是這個老石一家反對，人數再放寬一點的話，是老石這一族人反對？」
「如果是這樣，這個專案還沒有那麼難辦。」陳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聽說老石死後的兩年裡，南雍縣連續兩年連降暴雪。」
顧煙「啊」了一聲，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南雍縣地處沙漠，高溫天氣居多，本來就少雨少雪，而老石死後，連續兩年連降暴雪，確實很容易產生謠言。
小美看著平板上的分析資料道：「還有，顧總，當年專門為星海屋所建設的機場，沒有通過環保監察部門驗收。現在如果要整改，重新啟動的話，需要另外追加5000萬元投資。」
5000萬元，顧煙的眉頭皺得死緊，這不是一筆小數目。江遠揚是lpt的財務總監，他絕對不會讓自己負責的星海屋專案拿到一分錢。
第二天上午，南雍縣政府，縣長辦公室。
縣長是一名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眉眼和藹，上身穿著一件白襯衣，下身穿著一件黑西褲，和電視新聞裡的那些領導很像。
他一看到顧煙，便緊緊握住顧煙的手，語氣有些激動：「顧總，終於把你們給盼來了！你不知道，我等這個專案等了好多年了。」
一陣寒暄之後，顧煙一針見血地說道：「縣長，聽說幾年前，星海屋的這個專案中，有一個工人因為心臟病突發去世了。他死之後，南雍連續兩年降大雪？」
縣長還未開口，正在倒水的李秘書道：「是的，顧總。老石死後的那兩年的冬天，那雪大的。這前後十來年，我都沒有見過那麼大的雪。咱們當地人都說，這是老石……」
「不過只是普通的自然災害而已。」縣長看似溫和地打斷了李秘書的話。
李秘書看了縣長一眼，立刻笑著對顧煙道：「是，只不過是普通的自然災害而已。至於其他的，都是我們不懂，隨意亂說的，顧總不要在意。」
顧煙低頭喝茶淺笑，看來縣長非常希望促成星海屋專案，這就好辦多了。
突然，門外不遠處傳來一陣叫喊聲。不一會兒，有人來敲門，李秘書推門出去了。過了幾分鐘，李秘書進來了：「縣長，許大爺帶來同宗同族的十幾個人堵在了大門口，聲稱……」
李秘書有些猶豫。
「聲稱什麼？」
「聲稱您要是同意重啟星海屋專案，他就讓大夥砸了縣政府……」
「這個老爺子！」縣長一臉哭笑不得，「走，看看去！」他又轉向顧煙，「顧總，你在這兒坐一會兒。」
顧煙站起身：「既然涉及星海屋專案，我和您一起去。」
縣長擺了擺手：「顧總，你有所不知道，這許老爺子是我們當地的一個人物，德高望重，但是又固執己見，改天時機合適了我再安排你們見面。」
顧煙不再堅持。縣長和李秘書匆匆離去。
縣長辦公室外是一個長廊，站在長廊的視窗邊上，正好可以看見縣政府門口。只見一個拄著柺杖的花白鬍子老頭坐在大門口，他的旁邊站著十來個人。不一會兒，縣長帶著幾個人下去了，那十幾個人一擁而上……
「不會打起來了吧？」顧煙緊張地自言自語。
「不會。」背後一個聲音突然道。
顧煙嚇了一跳，右腳往後一邁，但高跟鞋太高，整個人堪堪地往右邊歪過去。完了，她的右腳腳傷可是剛好……
一股男性的氣味靠近她，然後一隻大手適時地扶住她的右肩，用力往回一帶，顧煙便站穩了。她拍了拍胸口，轉過身：「謝……」
劍眉星目，高鼻樑，薄嘴唇，是林漠。
顧煙不由得後退一步，腰抵在了窗欞上，心跳得有些快：「你怎麼會在這裡？」
林漠看著她，眼神微亮：「監察大隊有一個案子需要找縣裡要一份資料。你怎麼會在這兒？」
顧煙向旁邊走了兩步，小心拉開和林漠的距離：「我來找縣長有事。」
「哦。」林漠並未多說，轉身欲走。
「哎。」顧煙叫住他。
林漠回頭，眼裡波瀾不驚。
顧煙飛快地找了一個理由：「那個老爺子，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林漠回答得異常迅速：「不知道。」
「你……」
林漠拐個彎就不見了。哼，看他的樣子，明明就知道，顧煙氣得踢了一腳牆，下一秒，卻疼得臉擠到了一起。
大門口的聲音越來越大，顧煙隱隱地聽到「星海」兩個字，猶豫了片刻，提著裙子向大門口走去。還未走近，便聽到一個老人顫顫巍巍的聲音：「星海屋想要重新啟動，有我在，想都別想！」
「許老，這對咱們南雍來說，是個很好的發展機會……」縣長苦口婆心。
「我不管什麼機會不機會。沙漠上動工，會破了風水，壞了規矩。幾年前老石死在那裡，接著又連續兩年天降大雪，你們都不記得了嗎？」
「許老，您這都是封建……」
「是啊，我大哥死得那麼慘，大夥兒可都忘不了！」一個體型彪悍的中年人甕聲甕氣地嚷道。他是老石的親弟弟，「我大哥可是代替大家去死的！如果星海屋專案重啟，他的死有什麼意義？」
他口中所說的，應該就是幾年前，星海屋停工的真正原因了。
「就是她！」人群中，一個黑瘦的年輕人突然指向顧煙，「她就是lpt星海屋專案的負責人。小杰，你爸爸的死，就是他們公司造成的！」
人群一陣騷動，還未等顧煙反應過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已經滿臉兇相地朝著顧煙衝了過來。
「顧總，快回去！」縣長急得大喊。
無比後悔今天穿了一雙高跟鞋，顧煙飛快地估量了一下大門口到辦公樓的距離，然後強裝鎮定地站在原地，等著那兩個人朝自己衝過來。
見她一臉雲淡風輕，那兩個人臉上反倒有些懼意，但那懼意也只是一閃而過。中年婦女一隻手指著顧煙，滿臉恨意地嚷道：「咱們家男人就是被你們害死的！」
「大姐，你冷靜一點，我當時還沒有負責這個專案呢。」
「不是你，也是你們的人，你們是一夥的！我男人當時還不到四十歲，他死得有多慘，你們知道嗎！」
「我知道，我知道。」顧煙一面附和著她，一面看了一眼縣長，他那邊也正被一堆人包圍著，根本無暇顧及她。
「你根本就不知道！」女人臉上的神情越來越激動，情況不妙。
顧煙一邊好言相勸，避免激怒她，一邊雙腳挪動著，試圖甩掉礙事的高跟鞋。誰知，她今天穿的是一雙繫帶子的鞋，越掙扎，它反而系得越緊。
「聽說你是來重啟星海屋專案的？」那個名叫小杰的小夥子目光似刀。
「……是」顧煙點頭，又接著搖頭道，「可是……」
「那我爸爸不是白死了嗎？」
小杰的這句話，一下刺激到了女人，她淒厲地尖叫一聲，立刻朝顧煙撲了過來。顧煙本能地往旁邊一躲，不想卻正好撞上了小杰。他的目光中寫滿了憤怒，緊緊地控制住顧煙，讓她動彈不得。接著，女人一個耳光狠狠地朝著顧煙的臉打了過來。這一巴掌下去，她的臉估計幾天都不能見人了。
來不及細想，顧煙微微往後退了一點，然後死命地往地上一踩。幸好，尖細的鞋跟紮紮實實地踩在了一隻柔軟的腳上。
小杰疼得一下子鬆開了手，顧煙立刻往旁邊一躲。「啪」的一聲，女人那一巴掌重重地落在了顧煙的脖子上。頓時，脖項處一陣火辣辣地疼。還未等顧煙反應過來，緊接又是兩拳落在了她的肩上、背上。顧煙立刻用雙手抱住了頭。
「住手，你們這樣打人是犯法的，知道嗎？」縣長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住手，住手！」
保安終於來了，強行將打人的兩個人拉開了。中年婦女眼神狠毒地看著顧煙，嘴裡猶自罵罵咧咧的。
縣長和李秘書也衝了過來，扶起顧煙道：「顧總？顧總你沒事吧？」
顧煙摸了摸脖子，笑道：「不過捱了幾下，沒事。」
縣長一頭汗：不過，捱了幾下……
李秘書：這顧總果然是女中豪傑……
保安們排成一堵牆，將顧煙護在身後。縣長正竭力控制著局面，對著坐著不動的許懷先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許老，您讓大夥先回去……」
「顧總，我陪您先進去。」李秘書扶著顧煙，慢慢地向辦公樓走去。
作者「夏艾」的其他小說
《清韻耀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