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

不料,第二天一大早,還未等林漠將材料交上去,已經有人將他給告了。

隊長辦公室裡,宋重將桌子拍得震天響:「我說過多少次了,讓你不要單獨行動,不要單獨行動。這下好了,你不找人家,人家都主動找上你了!」

林漠張嘴,話還未說出口,宋重便做了個手勢,打斷他道:「我不想聽你那些大道理。你給我聽好,對方告你貪汙受賄,還提供了相關影片。這件事在網上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響……」

「影片?什麼影片?」林漠皺眉。

「就知道你這小子不見棺材不落淚。」宋重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將辦公桌上的電腦螢幕對準他,「這是別人匿名發給我的——現在網上到處都是,你自己看。」

影片是俯拍的,類似天花板上的鏡頭拍到的感覺。

畫面不是很清晰,但是正對鏡頭的那一張臉,可以清晰地看出是林漠。接著,一個男人的背影走進鏡頭,他提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和林漠說了幾句話後,將塑膠袋放在了桌子上,拉開袋子,露出幾捆粉紅色人民幣。林漠接過袋子,朝男人點了點頭,然後兩人握了握手。

影片到這裡就截止了。

林漠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著:「隊長,這個影片是誰發給你的?」

宋重眉心一跳:「你別管誰發給我的,我就問你,有沒有這麼一回事?」

林漠看向宋重,沒有回答。

宋重先是大驚,然後大怒,猛地一拍桌子:「你別告訴我,還真有這事兒!」

林漠神情淡然:「隊長,影片是真的,但是絕對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麼回事。」

「那是怎麼回事?」

「我不能說。」

「你不能說?你不能說,你……」宋重氣得心臟病都要發了,「我告訴你,上級領導已經決定了,在這件事情還未徹底查清楚之前,決定暫時對你停職處分!」

宋重話音剛落,隊長辦公室的門突然「砰」的一聲被推開了,二胖、小萬他們幾個人跌跌撞撞地摔了進來。

宋重鐵青著一張臉:「幹什麼?」

小李訕笑道:「隊長,您說林隊犯別的錯誤有可能,受賄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其他人紛紛點頭:「是啊是啊,再說影片是可以後期製作的。」

林漠目光一凜:「別的什麼錯誤?」

眾人紛紛往後退:「哦,林隊,不要在意這種細節。我們的重點是,以您的為人,絕對不會犯錯誤!」

「是啊是啊!」

宋重用力拍了拍桌子:「是什麼?你們以為自己是相聲演員嗎?在我這兒一唱一和的!」

「隊長……」

「不用再說了。」他轉向林漠,「林漠,服從安排嗎?」

林漠站得筆直,行了一個軍禮:「服從上級安排。」

「隊長!」一直站在最後面的二胖一個箭步衝到宋重面前,臉繃得緊緊的,「隊長,這件事是我的錯,林隊絕對是被人陷害的。如果不是我在蹲點時喊出隊長的名字……」

一隻溫熱的大掌按在二胖的肩膀上,然後用力將他往後一拉,二胖趔趄了兩步,林漠順勢擋在他面前:「隊長,我們先出去了。」

宋重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出去出去,趕快給我滾出去!」

雖近傍晚,陽光依然很刺眼。

這是顧煙第一次站在宿舍樓門前等林漠。

監察大隊的大院裡,零零散散地種了些法國梧桐。此時正值盛夏,那些梧桐樹濃密的葉子,彷彿一把把張開的小扇子。太陽的光線透過重重疊疊的樹葉射下來,映出斑駁晃動的樹影一片。

從辦公樓到宿舍樓之間有一個拐角,正好被一棵梧桐樹姿勢妖嬈地蓋住。當林漠的身影出現在樹蔭下時,顧煙正準備開口喊他,卻見他斜斜地靠在牆壁上,做了一個拿煙的動作。斑駁的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帶著一股莫名的距離感和疏遠感。

於是顧煙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據她所知,林漠是不抽菸的。

剛剛小萬在微信裡告訴自己,林漠被停職了。

小萬的微信還是林漠推給自己的。當時他說,萬一自己有事出去了,有什麼事情可以找小萬。沒想到,她和小萬之間的第一句對話竟是:顧姐,林隊被停職了。

顧煙知道林漠最近一直在追查一起排汙案,在證據確鑿的當口,林漠被爆出受賄,明顯是有人在背後陷害他。可是看他這個表情,似乎又不僅僅是被打擊報復這麼簡單。

在職場中被冤枉,還是有嘴都說不清那種,明明知道是誰在針對自己,卻毫無辦法,這種滋味,顧煙不知經歷過多少次了。不過,不正是在那些流言中傷中,她才一步步地走到今天這麼高的位置嗎。呵,顧煙苦笑,差點忘記自己現在已經是自身難保了。

林漠將菸頭丟在地上,然後踩熄掉,才剛剛轉身,便見顧煙正站在宿舍樓前的樹蔭底下,身著一襲過膝長裙,一臉思索地看著自己。

也許是天空的霞光太美,林漠心頭的那一點點陰霾一掃而空。他緩緩地走到顧煙的面前,不贊同地道:「這麼熱,你怎麼出來了?」

顧煙回答得無比自然:「等你啊。」

林漠抬頭,目光似深沉的大海:「等我幹什麼?」

顧煙彎腰,提起地上的袋子,語氣輕快:「等你喝酒。」

林漠不語,墨似的目光更加暗了幾分:「為什麼突然想喝酒?」

顧煙一臉嚮往:「聽說星海沙漠的夕陽很漂亮,我一直都想去看看。」

林漠的目光從她的臉上轉到她的右腳踝上:「你的傷怎麼樣了?」

顧煙微微提起裙襬,低頭看著自己明顯消腫的傷處:「好多了,已經可以慢慢地落地走路了。你看……」

她背後的天空上,霞光一片。

她頭頂的髮旋很可愛,微微畫過的眉,略略低著的眼,似廣闊無垠沙漠裡的一幅動人的簡筆畫,簡單,卻又美得驚心動魄。

「等我一下。」

「啊?」

五分鐘之後,一輛摩托車「吱」的一聲橫在顧煙的面前。

「給。」林漠的手心裡拿著一個繩子一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顧煙接過,有些好奇,「做什麼用的?」

林漠看了顧煙一眼,然後拿過她手心的繩子,下車走到她的身後。顧煙正欲轉身時,背後一個厚重的男聲道:「別動。」

接著,一隻帶著厚繭的手指擦過她的頸項,撩起她的長髮。

顧煙一愣,那個繩子竟是髮圈,和她平時看到的不太一樣。等等,林漠竟在替自己綁頭髮,顧煙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腦袋:「林漠,不用……」

「我可不想你回來抱怨頭髮裡全是沙子。」

哦……

顧煙能感覺到林漠每一根手指穿梭在她髮間的溫度,耳後,額頭,臉頰……他笨拙地、一縷一縷地將她的頭髮理到腦後,最後才用那個繩子一樣的東西綁住她的長髮。

明明是很生澀的動作,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讓人感動。想不到這麼粗獷的男人,竟也有這麼細膩的一面。

「好了。」林漠滿意地看向自己的傑作。

「謝了。」顧煙接過林漠手中的頭盔戴在頭上,同時拉下前面的護臉道:「好了,走吧。」

頭盔太大,顯得她的臉越發地小了。

林漠笑了,語氣莫名上揚:「出發!」

「出發!」

摩托車像是一支離弦的箭向前飛去。顧煙只覺心跳加速,腎上腺素激增,雙手下意識地抓住林漠的衣服。

「抓好!」

迎著風,林漠的聲音有些模糊。

猶豫了一秒,原本抓在林漠身側衣服的手,改成輕輕環住他的腰,隨著車速的增加,環住他腰的力度也隨之加大。林漠感覺身後溫熱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接著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頭盔下露出的薄唇,勾起一個向上的弧度。

沙漠廣闊無垠,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他們兩個人。摩托車向著前方飛馳,帶起一條長長的灰塵帶。

剛剛還帶著白光的太陽,此時已橘紅一片,遠遠地掛在天地交接處。

不遠處的村莊裡,有嫋嫋的炊煙升起。

車速慢了下來。

顧煙鬆開林漠,張開雙手,激動地喊道:「‘大漠孤煙直’,原來這煙真的是直的。」

剛剛綁起的頭髮,已經有些鬆了,有短髮和碎髮打在顧煙的笑眼上。林漠大笑著回頭,恰好撞見她一雙笑眼。兩下對視,林漠突然覺得喉嚨幹得厲害。

「扶好!」

方向一偏,摩托車車身微微向右傾,顧煙大叫著抱緊林漠的腰。

一圈又一圈,摩托車在沙漠上畫出一個個大大的圓,帶起的灰沙飄在空中,似在半空中跳動的音律,高低不齊,卻又尾音陣陣。

夕陽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整個沙漠安靜而又美麗。

星海屋就在前方,一棟一棟的房子在安靜的沙漠裡靜靜矗立著,有一種靜謐的美。

摩托車橫在一旁,顧煙斜坐在摩托車的後座上,林漠靠在她旁邊,兩個人一人手裡拿著一瓶白酒。兩個瓶子一碰,顧煙淺淺地喝了一口,隨後眉頭皺得死緊:「好辣。」

林漠拿過她的酒瓶,放在地上:「你傷還沒好。」

顧煙傾身,可惜胳膊太短:「喂,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拜託蘇辰買到的。」

她本來是想買雞尾酒,可是這個偏遠縣城,別說雞尾酒了,就連啤酒都是稀缺資源,最後只買到了這種很烈的白酒。

林漠起身,從摩托車的後備廂裡拿出一瓶罐裝的果啤,丟給顧煙。

顧煙一臉驚喜:「哪兒來的?」

林漠轉過臉,貌似無意地說:「朋友寄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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