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也不管背後議論紛紛的人群,顧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閉上眼睛,這盛夏的陽光竟讓她覺得骨頭縫隙裡都是涼的。再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譏誚。果然,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陳光亦步亦趨地跟在顧煙身後,顧煙並未回頭:「陳光,我想一個人靜靜。」
「姐……」陳光本能地往前跟了兩步,欲言又止。
顧煙停下來,長長的睫毛下,向來明亮的眼裡似乎罩著一層薄霜:「不準再跟了。」
「是……」
當天下班前,人事部的通知便已經下來了——顧煙被派往一線,負責甘肅南雍古鎮專案。
lpt整棟樓一片譁然,所有的社交工具上,如qq、微信、msn,大家都在隱秘地討論才升為副總裁的顧煙被調去一線的事情。雖然說起來是讓顧煙負責南雍專案,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vtrm專案的後遺症。畢竟,業務能力最強的vp被派往偏遠的一線,實在是大材小用。
而且,顧煙升職為vp才沒有幾天,想不到這麼快便明升暗降了。整個lpt,幾家歡喜幾家愁。顧煙主管的業務部自然是愁雲慘淡,人人擔心以後的前程。而江遠揚那邊,可謂是春風得意。
陳光一看到這則通知,便微紅著眼衝向22樓。這個時候,顧煙肯定在辦公室。
陳光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顧煙的頭髮高高地挽起,正挽著袖子站在辦公桌前。桌上有一個紙箱子,是一些已經收拾好的東西。顧煙的私人物品並不多,箱子裡多數都是一些書或者資料。
顧煙看了陳光一眼,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有事?」
「顧總,這次vtrm專案出錯,責任在我身上,是我……」
「打住。」顧煙拿起杯子,轉身倒了一杯白開水。她從來不喝咖啡,喝咖啡只會讓她越喝越困,「這次的事情與你無關。」
「可是……」
「時間太短,本身盡調時間便不夠。而且,你資歷尚淺,有些隱秘的陷阱看不出來很正常。」顧煙拿著水杯,靠坐在辦公桌上,「你無須自責。」
「顧總……」
「我還是更喜歡你喊我姐。」
陳光吸了吸鼻子:「姐。」他抬起頭,堅定地說道,「我陪你去。南雍沙漠線路的勘察,我和你一起去。」
「胡鬧。」顧煙柳眉皺起,「你有高階線路勘察證件嗎?你有相關經驗嗎?你去了是拖我後腿,知道嗎?」
陳光低下頭,直到看得見他發頂的旋。
顧煙在心底嘆了一口氣,lpt中國區高層被派往一線,說得好聽一點是外派,說得不好聽是被排擠,被「流放」了,很可能……永遠都不會被調回來了。
「陳光,記住,不必要的犧牲在職場中是大忌。」顧煙放下水杯,站直了身子,「你願意到其他部門嗎?我已經和夏總打過招呼了。」
顧煙一走,無論接下來的業務主管是誰,陳光作為上任團隊的核心成員,尤其是vtrm專案的資金盡調又是他做的,絕對會遭到打壓,甚至會被迫辭職。
陳光出身貧寒,在只招收高才生的lpt,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氣,吃了多少的苦,才能佔據到今天這個位置。這一切,雖然他從未說過,但是顧煙卻都知道。
陳光低下頭,看著腳尖。
顧煙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半晌,陳光抬起頭,目光堅定:「姐,我不去,我就留在業務部,等你回來!」
拿著書的手一滯,職場多年,顧煙已看慣了人情來往,跟紅踩白,得勢時多少人阿諛奉承、錦上添花,失勢時又不知多少人落井下石、踩上一腳。她喜歡剛入職場的年輕人,還帶著那麼一點點的透亮。
人性本惡,這是顧煙一直以來所信奉的真理。陳光大約還年輕,年輕到不懂得趨利避害。
「陳光,你可能不大明白,夏天不會為難你……」
「我知道,姐。但是,我就是要待在業務部,等你回來。」話剛說完,他胡亂地抓了抓額前的頭髮,也不等顧煙回答,便跑了出去。
剛開啟門,陳光便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是人事總監夏天。
「夏總,對不起。」
「沒事,去吧。」
夏天側著身子,看了一眼陳光的背影:「這個小夥子怎麼回事?慌慌張張的。」
顧煙繼續清理著東西:「耍小孩脾氣,覺得我替他背鍋了,吵著要跟我去南雍呢。」
「別是對你上了心了吧。」夏天開著玩笑。
「他?」顧煙哭笑不得,「別開我玩笑了。」
夏天關上門,走到顧煙面前。她神色如常,妝容也是精緻得無可挑剔。
經過沈青一鬧,顧煙和任光年的事情,別說lpt,整個圈子的人都知道了。
夏天是少數幾個最先知道顧煙和任光年在一起的人。這次vtrm的競標,lpt看似贏了,但其實卻輸得一塌糊塗。更要命的是,作為lpt最大競爭對手npt的財務總監,任光年肯定是知道內情的。
vtrm專案資金來源有問題,本身就是個爛尾樓,中標的lpt騎虎難下。若加入vtrm專案,除了前期的3.5億美元,還有後期一系列的人力、物力、財力投入,還不知道這個專案到底能不能賺錢。可放棄這個專案的話,競標又已成功,在行業內不僅留下一個出爾反爾的名聲,還得淨賠6000萬美元。
不管怎麼抉擇,lpt這個虧都吃定了。及時止損當然是最明智的抉擇,只是這個責任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顧煙的頭上。
現在看來,vtrm的競標會更像是一場預謀,而目標就是lpt。npt像是提前得知內情,不管是vtrm的資金專案來源,還是顧煙的底價,所以任光年才在最後關頭喊停……
理智上,顧煙知道任光年這樣做,是基於自己的職業道德。自己在同樣的位置,面對同樣的問題,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但是在主觀情感上,又覺得自己遭受了背叛。
辦公桌上,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顧煙目不斜視。三秒鐘之後,手機再度亮起,顧煙看著螢幕上「任光年」三個字,狠狠地將它丟進抽屜裡。
下一秒,夏天的手機響起。看了一下在螢幕上閃動的名字,她沒有接:「你和任光年怎麼回事?他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沒什麼。」顧煙抬頭,目光裡波瀾不驚,「我們分手了。」
夏天似乎並不意外,點了點頭,神色之中還有些憤慨:「分了好!我還擔心你捨不得呢。娘希匹,他劈腿就罷了,還敢搞出人命。這種男人,愛哪兒滾哪兒。我真是瞎了眼,以前還覺得他千好萬好……」
顧煙揉了揉太陽穴:「夏天,抱歉,我不想談他。」
「好,不談他,那我們來談談工作,」夏天有點擔憂,「你去一線的事情,大老闆在董事會上一直都未明確表態,只要他不同意,那就還有……」
顧煙打斷她,卻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夏天,你是什麼時候進lpt的?」
「2008年3月7日。我還記得第二天大家都有婦女節的禮物,就我沒有,所以我記得比較清楚。」
顧煙的目光彷彿透過層層的迷霧,迷離中帶著一絲懷念:「記得嗎?我們是同一年進的lpt,今年是我來lpt第十年了。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不知道花了我多少力氣。夏天,」顧煙的目光變得清亮起來,「vtrm這個專案不簡單,我一定得查出這件事背後的真相。就算我留下來,也會有人在背後說三道四的。對於我來說,大老闆的決定已經不重要了。我只有離開,才能夠堂堂正正地回來。」
以夏天對顧煙的瞭解,顧煙就像彈簧一樣,越壓得重,反而越彈得高。這是夏天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看見顧煙遭受算計,卻連戰都未戰,直接服從高層的安排。顧煙雖然話說得熱血勵志,但其實相當於是落荒而逃。任光年對顧煙而言,比夏天想象中的要重要。
夏天沉默了片刻:「可是,我聽說甘肅南雍古城那條線路,屬於荒漠區,很難開發。偏險不說,幾年之前,聽說還死過人,所以lpt暫停了這個專案。」
「夏天,越偏險的地方才越具備開發的價值。」
看著顧煙雖然失落,但依舊躍躍欲試的樣子,夏天終於明白,顧煙是靠著什麼才一步一步地站在了lpt的頂尖。
「早日回來。」
「當然。」顧煙仰起精緻的下巴,陽光照進她的眼裡,似鑽石一般璀璨。
「我送你下樓。」
「好。」
顧煙抱著箱子下樓,除了夏天、陳光和小美,竟然再沒有人相送。
「姐,他們太過分了!」陳光十分憤怒。
「是啊,顧總。」小美也憤憤不平。
別的部門也就算了,居然連顧煙一手帶起來的業務部也沒有人出來。
「叮——」的一聲,電梯門緩緩開啟,江遠揚的臉出現在顧煙的面前。顧煙正欲往前的腳停住了,朝著江遠揚微微一笑:「江總。」
江遠揚扶了扶眼鏡,按住電梯鍵:「顧總,不介意我送你一程吧。」
「當然。」顧煙進了電梯。陳光欲跟上去,卻被夏天和小美一把拉住。
電梯慢慢地合上了,隔絕了夏天眼裡最後的關切。
再見了,22樓。
偌大的電梯內,就江遠揚和顧煙兩個人。電梯不停地開開合合,但等待電梯的人一見電梯內的情形,都不進電梯,而是自覺地站在電梯門外接著等候。
8,7,6……顧煙專注地看著電梯裡緩緩跳動的數字。明亮的電梯內,江遠揚正微微偏頭,看向顧煙:「顧煙,我很欣賞你。」
自從五年前顧煙升為業務部部長之後,江遠揚就從未叫過她的名字,只喊她「顧總」。
「我應該說謝謝嗎?」顧煙笑了。
「是我該說謝謝你。」江遠揚也笑了。
「是嗎?那真是我的榮幸了。」顧煙笑得精緻、完美。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了。
顧煙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回頭:「江總,南雍那個專案,我一定會做起來。咱們,回頭見。」
一抹光亮從江遠揚的鏡片上滑過,江遠揚笑道:「顧煙,再見。」
顧煙抱著紙盒,穿過大廳,穿過同事們探究的目光,也穿過自己這十年來努力過的地方,站在門口回望,lpt的標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顧煙轉過身,快步疾走。她一定會再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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