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懷念狼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我擁抱了我的舅舅,舅舅並不習慣我的舉動,他扳過我的腦袋,用手擦了我的眼淚。

「你幾時還回來?」他說。

「我還能回來嗎?」

「都是舅舅不好……你原諒你舅舅吧。」「其實都是我的錯,」我說,「怪你什麼呢,因為你是獵人,倒是我導致得一隻狼都沒有了。」「但你要回來的,」舅舅頭垂下來,「我最後萎縮在炕上的時候,我給你帶信,你是要回來看看我,行嗎?」

「舅舅不會病的,舅舅現在不是蠻精神嗎?」

「可再沒有狼了啊!」這話使我們都突然陷入了悲傷,再也沒有狼了,要為狼建立檔案而成為了不起的攝影家的幻想破滅了,將在省城裡更加百無聊賴了,舅舅從此將真真正正的不是了獵人,同施德主任他們一樣,他活著的意義又將在哪裡呢?這個時候,在我的心裡,我也感覺到在舅舅的心裡,我們都是在真切地懷念狼了。

「舅舅,」我說,「你真的能識別被打死的那些狼嗎,是肯定有十五隻狼嗎,會不會哪一隻你從來未見過?」

「你的意思……?」

「村人說政府投放了新狼……」「投放沒投放我不知道,打死的都是我編過號的。」「那麼……或許政府真的投放了狼?」

舅舅慘然地笑了一下。

人見了狼是不能不打的,這就是人。但人又不能沒有了狼,這就又是人。往後的日子裡,要活著,活著下去,我們只有心裡有狼了。

這回是舅舅抱住了我,我們的腦袋撞在一起,他胸前那枚金香玉撞在我的扣子上,當地響了一下,他問道:「你的那塊呢?」

我說我掛在翠花的脖子上了,他怔了怔,似乎在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什麼,便要把他的金香玉送我。我不要,他堅持卸下來要我拿上,卻未料到,他交給我的時候我還未接住,他手卻放開了,金香玉就掉下去,叭,不偏不倚落在腳下的石頭上,玉片濺開。

我的臉色驟然大變,他仰頭叫道:「碎了,碎了,這都是天意,金香玉一定會碎為兩塊,咱該一人拿一塊了。」低頭在地上找,果然碎為了兩塊,而且大小相同。我們全沒說不吉利的話,嚷道著這玉有靈性,各人把一塊裝在了衣袋裡,他把他的小包袱解開,又要將那張狼皮送我。「我再沒什麼好送你了,看著狼皮,你就會記著你有一個舅舅了,想著也好,罵著也好,反正你是有這麼一個舅舅了。」我們就這樣分手了。我從一條獨木橋上趔趔趄趄地走了過去,回過頭來,月色蒼茫裡,舅舅還是站在河的那岸,流水嘩嘩,天上是水形的雲紋,地上是雲紋的水形,月亮像眼睛一樣在照著。那條獨木橋倏忽間竟全部塌落下去,塌落得無聲無息,如蠟做的東西在高溫中一下子消失了一樣,一截一截木板順水漂流,再後就什麼也沒有了。這時候,我看見了狼狽不堪跑來的爛頭,還有翠花和富貴,富貴在彼岸汪汪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