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懷念狼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飯後,難得的風清月白,老道又在案桌上的香爐裡焚香,而爛頭就歪靠在案桌腿吸菸,他吸了一根又一根,我示意他不該在案桌前吸菸,他卻讓我給他照張相,說:燒香供神,吸菸自敬嘛!虧他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但老道卻明顯地冷下臉,坐在那裡把眼皮撲沓下來。舅舅便尋著別的話頭,可畢竟問十句老道常常只應酬一句,爛頭又總是說困,大家就說睡吧,上炕睡了。

廟裡只有一面土炕,原本是東西睡向,現在南北一排兒睡,腦袋就都枕在炕沿上。我很快就睡著了,但不久又醒來,因為渾身發癢,且有什麼在腰裡爬動,手輕輕伸過去,感覺是按住了一個東西,揉了揉再捏住,微微睜開眼,廟裡黑乎乎地,而窗子發白,我將那小東西放在窗臺,就勢用指甲去壓,啪一個小響。「是蝨嗎?」一個聲音說,「蝨咬著你了?你把它揉一揉扔了就是了。」我嚇了一跳,抬起頭,模模糊糊的光線裡,發現老道士靠坐在炕牆角的。「師傅你沒有睡?!」「睡著哩。」「是我們佔了炕,我坐起來,你老睡吧。」「我是坐著瞌睡的。」老道士也是坐著瞌睡的?我看了看炕那頭的舅舅,舅舅的身下鋪著狼皮,盤腳搭手也剛醒來,爛頭熟睡著,張著嘴,樣子十分可怕。

「睡吧睡吧,你的睡相好哩。」「師傅一輩子都是這麼睡的,我是上回來見了師傅,才學著師傅的樣兒的。」舅舅小聲說,「我怎麼心裡慌慌的,這狼皮也紮起來了,師傅,這附近有了狼了呢。」「盼它來領狼崽的時候它不來,這陣兒它來幹啥?」

我立即過去拍醒了臥在炕下的富貴,我相信舅舅的感覺,但老道又說了一句「來就來吧,這裡除了鬼就是狼蟲虎豹的,你不要讓狗驚動它。」我一時毛骨悚然,又拍著富貴睡了,但富貴偏是不睡,兩隻耳朵聳得直直的。舅舅就把富貴抱上炕,捏了一下它的下巴,富貴就伏下睡著了,也有了細細的鼾聲。一切又都安靜了,各人又都睡下,約摸個把小時,我偷偷地在堅持著清醒,卻不知不覺又要迷糊時,隱約聽見了門被抓撓的聲音,忙支起身,看見老道士趴在視窗往外看,而舅舅也趴過駿,是老道士在悄聲說:來了。

「誰呀?」老道士高了聲。

「刷。」一把沙土打在廟門上。

「是狼嗎?」

「刷,刷。」兩把沙土打在廟門上。

老道士起身下炕去開門了,吱地一下,門半開,跌進來的是一片三角形的白光,一大一小兩隻狼出現在白三角光裡。我立即認出那小狼就是曾經被我抱過的狼崽,它明顯地強健多了,但有些羞怯,先在大狼的前面,後來就躲到大狼的身後,使勁搖尾巴。

老道士在說:「怎麼不是我治的那隻狼了?」大狼嗚嗚了兩下,聲音頗像個結巴。老道說:「不是的。噢噢是你碎崽子領來的,尋我有什麼事?」大狼轉了一下身,掃帚一樣的尾巴先是夾在屁股上,慢慢伸長翹高,半個屁股上沒有了毛矛腫得一個大包。「喲,你也要看病呀,長這麼大的瘡,這我怎麼治?」大狼的頭彎過來看著老道,又是嗚嗚地叫,像是哭了似的。老道士開始在地上摸,什麼也沒摸到,他就從頭頂的髮束上拔下了那根木棍兒,對著那個大包猛地一戳,大狼嗷地大叫了一聲,後腿倒在地上,而一股膿血噴出來,難聞的氣味頓時燻得我閉了氣。幾乎是過了一分鐘,大狼方從地上爬了起來,迴轉身了,這回竟將前爪跪地嗚嗚嗚了三聲,然後兩隻狼從三角白光裡消失了。老道士重新關上門,回坐在炕牆角閤眼又睡了。

這一幕如天方夜譚,說給誰誰也不肯相信,但確確實實是我親眼看到的,也是我當時目瞪口呆忘掉了去拿照相機,等狼從廟門前土場的月光下消失之後,我後悔得直扇自己的臉。

「師傅還是醫生呀?」舅舅說。

「屁醫生。」老道士還閉著眼,「狼尋到我了,生瘡出個膿就行了。這是怎麼啦,前不久一個狼病懨懨地來了,這一個狼也是生瘡,現在你們不獵殺狼了,狼自個倒不行了?!」「師傅」我說,「狼還會再來嗎?」

「這得問狼哩。」「狼要再來,我能為它們照個相嗎?」

「這更得問狼了。」「你能聽懂狼的話,狼也能聽懂你的話?」

「狼通人性麼。」我對老道肅然起敬了。佛教是崇尚虛無的,但也有活佛,道教講究的是修煉成仙,這老道一定是仙了!這回進商州,山民們常說到狐狸精,蛇精,老樹精,如果任何東西真能成精,老道就該是人精了。第二天,我說起夜裡的事給爛頭聽,爛頭卻是不信,「他還是郎中?」爛頭說,「我說個郎中的故事吧。有一個人娶了三個老婆,臨終時,三個老婆圍著哭,大老婆抱住了男人的頭,哭道:郎的頭呀,郎的頭呀!二老婆抱著男人的腳,哭著叫:郎的腳呀,郎的腳呀!小老婆是男人最疼愛的,見兩個姐姐分別抱了男人的頭和腳,她就抱了男人的塵根,哭著說:郎的中呀,郎的中呀!這老道就是這樣的郎中!」我惱了,不理他,他也覺得說了不該說的話,越發唆弄著舅舅離開這裡,說吃不好,睡得也不好,渾身盡是蝨咬的紅疙瘩。但我堅持不走,我相信再住下來,肯定還會有狼出現的。這一天裡,我殷勤地去山泉裡給老道士挑水,並幫他把那些南瓜切成片,用繩一片一片串起來掛在廟牆上,下午又和舅舅爛頭去掮石頭砌廟前的地堰。黃昏時分,突然間遠處有了激烈的吶喊聲,甚至能聽見車馬號角的嘶鳴,約摸幾秒種,聲響消失。我以為是產生了幻聽,問舅舅:「你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這是山響。」舅舅回答得很坦然。

「山響?山裡怎麼有吶喊聲,還有馬的嘶鳴和號角?!」「你知道李自成在商州屯過兵嗎?」

「知道。」「當年這裡有過戰爭,山把聲音吸進去,現在時不時就放出來了,打獵的時候我遇過幾次。」「有這事?」

「不信你問爛頭。」爛頭點點頭,見我還是疑惑,便說:「我給你說一件更奇的事你聽不聽?」

我說聽的,但不許說髒話。他講就在沙河子,他們老家東邊五里地有個叫甘溝村,村後山根下原來有個學校,十年前一次滑坡,把學校三十個學生埋在裡邊了。後來半夜裡就常能聽見一片驚喊聲,他是聽過一次叫喊聲中有叫「敏敏,快跑!」他親自做了瞭解,果然被埋的學生中有一個叫敏敏的學生,那年才十五歲。爛頭說完了,仰頭朝空中呸呸吐了幾口唾沫,又讓我也呸呸地吐,「甭讓鬼魂尋著話附在咱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