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禾在她跟前蹲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來,我揹你。」
孟小阮羞紅了臉:「不,不用,我又沒扭傷腳。」
他堅持,甚至有些耍賴地說:「你不上來,我就在這裡蹲一夜。」
孟小阮猶豫了一下,大概因為今天突破了太多次她的底線,索性她就不去想了,趴在晏禾的身上,用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
晏禾站起來,感受到她的拘謹,稍稍顛了顛:「很輕啊,也就是一筐山藥的分量。」
他的速度不快,步伐穩健,一點都不顛。
孟小阮起初還有些不自在,漸漸放鬆了精神,人有些困,眼睛半睜半閉,迷迷糊糊間,她想起小時候,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她哥哥就會揹她回去。
他也想到了孟簫:「你小的時候,你哥哥常揹你吧?」
「嗯,常背。」
他想起小時候看到孟簫拿著筐裝著妹妹,覺得有點好笑。
如果他有個妹妹,像孟小阮這樣乖巧的妹妹,大概也會很寵愛她。
先經過了槐樹裡,巷口那棵槐樹枝繁葉茂,槐花差不多都落了,偶爾還會飄下幾瓣來,落在了孟小阮的頭頂,她伸手拈下來,小小的,帶著點細碎的甜香。
再往前走就是丁香裡,原本種了一片丁香林,後來巷子擴建,丁香被砍得差不多,只剩下幾棵,都是晚丁香,到現在花期還沒過,這香味就濃了,孟小阮經過的時候,幾乎要屏住呼吸。
路過一家小超市,晏禾問孟小阮:「要吃可愛多嗎?」
他知道她愛吃可愛多,尤其是巧克力味的。這種冰糕之類的東西,他從來不吃,小時候家裡不讓吃,熱天吃得過凉會刺激腸胃,長大了就更不吃了。
孟小阮點點頭。
晏禾就要店家給拿了一個巧克力味的。店家認識晏禾,還跟他招呼了一聲:「小晏醫生啊。」
在這附近的居民心中,晏醫生是晏靈樞,小晏醫生才是晏禾。這一點點區分,是對晏靈樞的尊重。
店家看了看孟小阮,起初以為她受了傷,後來發現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覺察到年輕男女之間的微妙,嘴上不說,臉上帶了點笑。
見晏禾的手不方便,還很貼心地表示先賒著就好了,以後再還。
孟小阮用嘴巴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冰涼的口感讓她舒服得呻吟了一聲。
晏禾輕聲一笑:「這麼好吃嗎?」
孟小阮猛點頭:「我最愛蛋筒尖尖的部位,那裡的巧克力最多了,每次快吃到那裡的時候,我都很珍惜……」
吃完了,嘴裡有些甜膩,她抬頭看了看路過的飯館:「晏禾啊,咱們去喝酒吧。」
就算不喝,她其實已經有點醉了。
「小阮,」晏禾提醒她,「不要跟親人以外的異性喝酒。」
她長長地「哦」了一聲:「你也不行嗎?」
他沉默了片刻:「我也不行。」
他的頭髮上有種松木的香氣,不知道是長年在藥房沾染上的,還是某種特殊的洗髮水。
孟小阮嗅了嗅,她想笑,心裡又覺得很疼。
「晏禾。」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穿過了十字路口,他才回復她。
「也許是因為羨慕孟簫吧。」
羨慕他什麼呢?有個妹妹?
孟小阮明白了,不是不失落,但又覺得釋然,她戰戰兢兢許久,終於得到了答案,儘管這個答案不是她最想得到的那個,可也……算不上太糟?
她想了想,向他提議:「那我做你的妹妹吧。」
他又提醒她:「不要隨便認哥哥。」
「為什麼呢?」
「因為親人以外的兄妹關係,往往是曖昧的開始。」
孟小阮又追問了一句:「你也不行嗎?」
「我也不行。」
他對她好一點,她就會忍不住跑過去,恨不能像只小動物,去蹭蹭他的大腿;他對她冷淡一點,她又會忍不住更想靠他近一點,小心翼翼地摸清楚,自己究竟哪裡惹了他不開心。
她究竟是得了病,還是著了魔了?她也想不清楚。
她有些篤定地說他:「你以前一定傷過不少女孩子的心。」
這個問題,直到回到醫館,他也沒有回答。
孟小阮再去食堂吃飯的時候,發現阿玉已經辭職了。
過了一段時間,小趙告訴她,阿玉離婚了。
離婚了嗎?離了好,她終於能夠為自己活一次。
孟小阮說不清對阿玉是什麼感覺,恨,達不到,怨,好像也談不上,頂多算是失望吧。
她偶爾會想起阿玉給她多打的那半勺排骨,排骨香,真香,阿玉那時的笑,也真暖。
某一個深夜,阿玉踏上了開往上海的列車。
她這一生還從未去過這麼遠的地方,之前最遠也只到過鄰市,那時候她正準備結婚,鄰市的婚紗比江城便宜。
她記得那天天氣不好,租好了婚紗,他們扛著碩大的包裹,在火車站附近的小店點了兩碗麵。老公將面裡零星的一點肉都挑給了她,那天她覺得特別幸福。
可惜幸福的感覺太遠了,遠到她忘記了當年的心動,只能記起那碗麵的香氣。
後面座位的人正在聽廣播,火車還未行駛,能搜到江城臺的訊號。
廣播裡放的節目,是《佳期入夢》。
她知道,她對孟小阮是有虧欠的,但是人活世間,總要虧欠了誰,然後又被誰虧欠。
孟小阮正在讀一篇母親的回憶錄,作者用細膩的文筆記錄了兒子從生到死的點點滴滴,那種悲傷不動聲色,卻又痛徹心扉。
文章的最後,孟小阮念道:「我的孩子這一次真的走了,我今生今世也看不到他了,再也聽不到他清脆的笑,再也聽不到他那特有的喊媽媽的聲音了。除非在夢裡。」
阿玉靠著車窗,把臉藏在了窗簾裡。
她想到了她的兒子,出生的那年帶給她無盡的快樂,她至今能夠回憶起兒子要她抱的樣子,小手一伸,探出兩截肉肉的胳膊。
她整天整天抱著他,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孩子走了困哭起來,她就還是抱著,直到抱出了肩周炎。
後來她的兒子長大了一點,看她受婆婆的欺負,還會踮起腳給她擦淚,一遍一遍地安慰她:「媽媽不哭。」
再後來,那段歲月就像疾馳的火車飛快掠過,她再看時,兒子已經變成了四處打架的問題少年。
她攔過,也哭過,她兒子心情好的時候會許諾她「等我掙了錢,帶你出去住」,心情不好的時候乾脆甩開她的手。
再然後,兒子就死了,一群人打架,你一拳我一腳,甚至找不到是誰捅進了致命的一刀。
她的兒子,她用生命去愛,又幾乎帶走了她整個生命的人,今生今世,來生來世,她再也見不到了,哪怕是夢裡。
原來她這一生,經歷了父母的輕視,經歷了婆婆老公的虐待,經歷了兒子的死亡,終於迎來了人生最後一個懲罰——活著。
莊素和孟小阮的仇幾乎結到了明處,《佳期入夢》這檔節目雖然時間很晚,但孟小阮總也主持了一年,積累了一定的人氣,自從多了一個莊素以後,很多人在電臺的官微留言,說不喜歡莊素,能不能把莊素換下去。
莊素心裡氣得很,覺得孟小阮是買了水軍,於是每天都對孟小阮繃著一張臉。
孟小阮雖然膽子不大,但也不是你打了我左臉,我把右臉貼上去的人,倆人在一間辦公室裡互不理睬。
小趙對莊素也有意見,莊素總讓她幫著找材料,上面有主任壓著她也不好推辭,背地裡使勁跟孟小阮吐槽。
三個人一間辦公室,如果小趙只跟孟小阮說話,那擺明了是孤立莊素一個人,她索性就在qq上跟孟小阮交流,偌大一間辦公室,一整天都聽不到一句人聲。
隔壁《流金歲月》節目還挺好奇,見到小趙就問她:「你們搬辦公室了?」
隔了幾天,主任給了孟小阮一個任務:「我有個朋友在電視臺租了個棚正在拍廣告,我看你挺合適的,去給他當個演員吧。」
孟小阮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她要是能當演員,早去電視臺做主播了。
主任的臉沉了下來:「小阮啊,你知道上面對你們節目的收聽率挺不滿意的,還是我說了好話,才把你們的節目留了下來,做人不能不知恩啊。」
到最後,他幾乎是逼著她去:「你要是不去,明天也別來上班了。」
孟小阮只好硬著頭皮去了,到那兒才知道,拍的是一條面膜廣告,這種廣告通常在地方臺播,一播就是半個小時以上。
孟小阮要扮演的是白領小孟,之前一直飽受黑皮膚的困擾,喜歡的男神追不上,走到哪裡都被人取笑。
當然,這個黑是化妝畫出來,等到用了「七子白美容面膜」以後,她就白得像剝了殼的煮雞蛋。
這款面膜號稱使用一週就能白一個色號,使用兩週就白得耀眼,使用三週就可以秒殺白種人,甚至還特意提醒了,不要用到四周以上,否則你會白得懷疑人生……
而且面膜單純由白朮、白芷、白芨等七味藥材製成,絕不含任何化學制劑。
孟小阮幾次想離開,再一想到主任的話,又忍了下去,《佳期入夢》真的傾注了她太多的心血,她實在捨不得放棄。
好在白領小孟之前,還有富太太霍女士、大學教授蔣女士、飽受色斑和皮膚暗沉困擾的某女星的鏡頭,還沒輪到孟小阮,攝影棚今天預約的時間就到了。
導演要求孟小阮和還未拍完的「大學教授蔣女士」明天過來拍,臨走的時候還送了她倆一人一盒面膜。
孟小阮鬆了口氣,可是一想到明天,心又沉沉地墜了下去。
回到明夷堂,丁穗正陪著孟爺爺聊天,其實取悅孟爺爺很簡單,要麼聊聊象棋,要麼誇一誇他心愛的月季海倫,要麼就聽他講講過去:比如下鄉的時候,怎麼藉助自己燒鍋爐的便利,偷偷和了麵糊,用爐火烤熱了板鍬,在板鍬上面一張一張烙煎餅吃。
丁穗對前兩項都不感興趣,特別喜歡聽孟爺爺講古,尤其聽說孟爺爺想寫一本跟她奶奶有關的回憶錄時,幾乎每天下了班都要在孟爺爺這裡坐一會兒。
孟爺爺和嶽念知的故事,在大時代的背景之下,也並不出奇。
他倆都是江城人,那時候孟爺爺在江城大學唸書,嶽念知在隔壁的師範學校上學。
一次聯誼會上,風華正茂的孟爺爺就這麼認識了綺年玉貌的嶽念知。
那天嶽念知彈了一首《阮郎歸》,孟爺爺從不知道小阮的音色有這樣美,也是第一次發現彈小阮的女孩子居然這麼漂亮。
相戀總是美好的,兩人幾乎逛遍了江城的美景,也曾在月色下許過終身。直到有一天,嶽念知忽然向孟爺爺提出了分手,孟爺爺苦苦挽留,甚至在三九天,站在嶽念知家門口等了一夜。
即便如此,嶽念知也沒有回心轉意,孟爺爺大病一場,終於死了心。
那之後才知道,岳家人偷偷逃去了香港,又由香港去了美國。
岳家成分不好,祖上是大地主大買辦,現在江城的cbd建築岳家灣,就曾是嶽念知家的產業。
那時候運動搞得轟轟烈烈,岳家人擔心躲不過,乾脆通過水路逃了。
這在當時是了不得的大事,岳家逃走以後,和岳家有關的人全都受到了調查,孟爺爺也不例外,好在當時好多人都知道他們分了手,調查了一段時間就把他放了。
孟爺爺這才知道嶽念知當時為什麼對自己那樣絕情。
後來孟爺爺被下放到最苦寒的地方,其實也是受了嶽念知的牽連,但他不後悔,他總記得嶽念知的好,她給他織過一條駝色的純羊毛圍巾,可惜當年分手之後,他一氣之下把圍巾燒了。
那之後的幾十年裡,他的圍巾只有駝色。
孟小阮聽了一會兒,這兩個人,離別後分別再嫁再娶,可是在他們的記憶裡,好像從未有過別人。
她不知道丁穗會不會想起自己的爺爺,她卻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人已作古,當年愛沒愛過,或者痛沒痛過,他們做孫輩的,既不清楚,也就不便替故人不平和傷感。
可是這世界上又有多少丁穗的爺爺、孟小阮的奶奶那樣的人呢?與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人,心裡只有那抹白月光。
孟小阮回房間拆了面膜,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完全不像廣告宣傳的那樣是純中藥成分。
她有些不放心,特意去找了晏禾,問他裡面有沒有白芷。
晏禾告訴她:「沒有白芷,只有白紙。」
所以,這款面膜完全是假貨?
孟小阮幾乎一夜沒睡,晏禾送的蠶沙枕頭,她捨不得丟,用起來還稍稍有點心理障礙,上面隱約有松木的味道,不知道晏禾是否曾經枕過。
她終於明白高陽公主當年為何要送辯機一個枕頭……雖然,晏禾肯定並沒有這個意思。
早上起來,洗了把臉,她打了一通舉報電話,這款面膜十有八九是三無產品,再加上成分造假,只要上面檢查,肯定會重罰。
到了電臺,主任已經來了,見到孟小阮的時候皺了皺眉頭:「你沒去拍廣告嗎?」
孟小阮鼓足了勇氣:「主任,那款面膜根本不是純中藥產品,我不想騙人。」
當初孟小阮考電臺的時候,是主任拍板決定的,她心中對主任總存了一份感激,雖然理由正當,但心裡總覺得不硬氣。
主任看著她,有些生氣也有些無奈,以往孟小阮見到他就跑,頭一次鼓足勇氣,挺胸抬頭說一件事,居然是這個。
他用鼻子哼了一聲:「你記得我昨天說的什麼吧?」
孟小阮點點頭:「我回頭就提交年假申請,您批吧。」
這個時候申請休年假,幾乎就是將《佳期入夢》拱手送人,她用了一個晚上取捨,最後還是覺得不能昧著良心做這樣的廣告。
從莊素來到電臺,這已經是註定的結局,就算她這次去拍了廣告,下次還有別的事情,主任的最終目的不過是將她逼走罷了。
也許最初拍板定下她,也不過是看她軟弱好欺負,讓她先佔個位置,等他侄女畢業的時候,好順利接手。
她買好了去濱城的機票,這座城市臨海,有藍天有海鮮,還有拍在身上輕柔而舒適的海風。
是時候給自己放個假了,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