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開元本草》說,何首烏味苦澀,微溫,無毒,主瘰癧,消癰腫,療頭面風瘡。黑髭鬢,悅顏色。其實若能與君共白首,又哪裡需要它留住三千青絲。/b
醫館的臺基很高,晏禾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少輝。
少輝也看著他,人大概累極了,身子有些歪,目光卻依舊執拗。
作為明夷堂的鄰居,少輝很早就知道晏家,晏家出事的時候他比小寶還小,長大後零星地聽人提起過,也在某個早晨見到了晏禾。
他看到晏禾從醫館出來,人高而清瘦,穿著一件灰色的長款外套。
鄰居都熱情地跟晏禾打招呼,晏禾也客氣地招呼回去,遇到小孩,還會蹲下來聊兩句,臨了摸摸頭,從兜裡掏出個波板糖遞過去。
就是那個早晨,他發現他媽媽拋棄了自己和弟弟,他追出去,雖然明知道追不上。
他停在一個早餐攤位旁,碩大的油鍋熱起來,冒著刺鼻的油煙,油條和油餅還沒下鍋。隔著一條窄窄的馬路,晏醫生的目光穿過油煙向他看過來,沒有溫度的一眼。
這一眼,把他激怒了。
他爸出事的那天他在學校裡上課,班主任忽然推門把他叫出去,他以為傳字條被老師抓了個現行,沒想到老師讓他趕快去醫院。
他瘋了一樣趕過去,只看到一具屍體。
他爸其實對他並不好,老大一把年紀還只能打點零工,活又髒又累,賺得還少,一不順心就拿他出氣,逮到什麼都能打,他的眼角有道疤,就是他爸用鐵衣架抽的。
有那麼一刻,他是覺得解脫的,更多的是茫然,然後忽然意識到,他再也沒有爸爸了。
再也沒有一個人打他、踹他,用最噁心、最粗俗的話罵他。
也再沒有一個人買一點肉捨不得吃,自己只拿湯泡飯,把肉夾給他,邊夾還要邊罵:「老子累死累活的都填了你這張嘴。」
那個人給了他最難以釋懷的傷害,卻又給了他最微不足道的溫暖。
然後是談賠償,他媽天天在吵,使出了所有的潑勁兒,幾乎吊死在工地上,愣是多要了十萬塊。
火葬、入土、燒七,他忙得像在打仗。
一切塵歸塵土歸土,他以為自己終於能夠鬆一口氣,盡情哀傷的時候,他媽走了。
丟給他一套破舊的房屋,還有一個不足兩歲的弟弟。
所有的情緒被壓到極致,拍成了一張薄薄的紙,他連呼吸都提不起興致,然而晏禾的那一眼,先是油後是火,點燃了他所有的情緒,熊熊燃燒,讓他怒不可遏。
那個人,那個被恭敬地稱為晏醫生的人,在俯視自己,用一種他最厭惡的高高在上的姿態。
他飛奔離開,踹翻了巷子口的垃圾箱。
晏禾當時的眼神和現在的重合,那種看螻蟻的姿態,讓他覺得渾身的關節都在燒,他疼,他痛,但他只能忍。
晏禾說:「起來吧,我不會收你的。」
少輝瞪著他,咬咬牙:「為什麼?」
晏禾跨過門檻,從臺基上走下來,停在少輝的身邊,他的聲音並不高,但很清晰。
「你想聽真話嗎?」
不待他回答,晏禾徑自說下去:「你這個人,知恩卻不圖報。」
少輝愣了愣,剛要出言辯駁,晏禾做了個動作,讓他先聽自己說完。
「敏感而又多疑。」
晏禾的語速不快也不慢,沒有什麼情緒,像單純地敘述一件事情。
「你並非真的想要學醫,只是覺得學醫能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所以儘管你覺得現在很屈辱,但只要忍過去,等你有能力的時候,你就可以輕蔑地站在我之上,把你今時今日所受的侮辱都還回來。」
少輝張了張嘴,忽然覺得無話可說。
「你聰明,抱著弟弟跪在我的門口,認為我哪怕為了面子也要給你弟弟治病,你明知道我晏家雖然並非大仁大善,但也絕不會見死不救,可你不信。
「我救了你弟弟,你覺得自己成功了。
「然後你動了心思,想要學醫,你便開始向我表現,在我必定經過的地方,在我起來以後的時間。我不收你,你就再次跪到外面,讓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決心。」
晏禾笑笑:「是不是?」
晏禾把少輝所有的偽裝都剝掉了,讓他赤裸裸地遭受鞭笞。
少輝怒起來:「對,就是這樣,其實我早知道你不會收我,你這樣的人……」他又看了眼孟小阮,「你們這樣的人,你們生來就過著好日子,你——」他指著晏禾,「你爸爸你爺爺都是名醫,你生來就有最好的資源,可以住這麼大的房子,可以開好車,你要什麼有什麼,於是可以像個神一樣地鄙視我,好像我是爛泥一樣。」
他又指了指一直站在晏禾身後的孟小阮:「你……也一樣。」
他別過頭去:「那天我知道你都看到了,看到我像個乞丐一樣撿別人吃剩的東西,你假惺惺地給我買了一份,施與了你那廉價的同情心,回去之後是不是還覺得自己挺高尚?十幾塊錢就可以滿足你當個善人的虛榮心?告訴你,我不稀罕!」
孟小阮有點傷心,這種傷心起初並不明顯,像一把錐子刺破了點油皮,然後在無意間迅速扎進了她心臟,扎得她鮮血淋漓。
晏禾的表情很平淡,除了微笑,大部分時候他的表情都很平淡,無悲無喜,無憎無怨。
他對少輝說:「如果這樣想能讓你好過一些,你就這麼想吧。」
停頓了一下,他繼續說:「可是少輝啊,你有沒有想過,當你度過最叛逆的青春期,長成一個青年,擔負起一個家庭,也有妻子兒女的時候,當你到那天,逐漸接受了人生的不公,沒有了今時今日的憤怒,你將何以為繼呢?」
晏禾的話,像一盆水淋在了少輝的心頭,將他的滿腔怒火瞬間澆熄了。
那樣痛苦難捱的日子裡,他之所以能一點點熬下來,不過是恨罷了。
恨他爸他媽,恨世道不公,恨所有鄙薄輕賤他的人。
其實他知道,有多少人傷害過他,就有更多的人幫助過他,素不相識的人,在他門口放一兜菜;鄰居做點好吃的,總要給他送來一半;小氣又刻薄的工頭,雖然嫌棄他總回家照顧弟弟,但工錢卻從不少結一分。
他們不求他的回報,不圖他的感恩,他欠他們的,還不起,索性不還,再給自己找個不還的理由——他們對自己好,不過是想裝個好人。
想通了這些,他號啕大哭。
有多久沒哭過了,他爸打他的時候,他沒哭;他爸死的時候,他沒哭;他媽走了,他也還是沒哭。
心乾涸了,淚從哪裡來?
晏禾沒再說話,轉身進了醫館。
孟小阮跟在他的身後,沉默不語。
晏禾停下來,站在祠堂門口,月影下,黑幢幢的祠堂莊嚴而詭異,紅漆大門像一張咧開的嘴,帶著吞噬光陰的決心。
他問她:「你傷心嗎?」
「有點吧,」孟小阮想了想,「但是又想,我做是我的事,他不接受是他的事,既然當初做的時候就沒圖回報,現在也不能因為他不領情而傷心。」
他繼續問她:「那你為什麼還在難過?」
「我在想……」她的聲音是一貫的輕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邊說邊思考,她的語速很慢,「如果成為父母,需要考試該多好……只有考試合格的人才能成為父母,真的因為愛孩子才去孕育生命,給孩子關心、呵護和陪伴,溫和而又嚴厲,孩子做錯了能及時糾正,孩子做好了能大力讚賞。不求孩子能夠超越自己的階層,只希望孩子能夠明事理,守道德,善良而又快樂地活著。」
她知道不太現實,最後只苦澀地補充了一句:「那該多好。」
回到房間,孟小阮聯絡了孟簫,孟簫給她介紹了一個民生記者,瞭解了一番少輝的情況,記者表示明天會過來做個採訪。
沒兩天江城晚報報道了少輝和他弟弟小寶的故事。插圖是小寶的照片,小小的孩子,瞪著一雙懵懂純真的大眼睛。
很快有人提出了收養小寶,又有人說要給這兩兄弟捐款。最後民政部門出面,說服了少輝,把小寶帶去了孤兒院。
少輝也得到了好心人的資助,得以重返校園。
少輝走的那天,孟小阮正在上班。回來的時候,晏禾遞給她一張字條,說是少輝留給她的,孟小阮拆開一看,只有五個字:謝謝,對不起。
謝謝她那天給他買了一份臘肉飯,對他那天的口不擇言說對不起。
少年的字孤峭挺拔,像他這個人,掩去了鋒芒,可還是一截埋在土裡的釘子。
晏禾問她:「記者是你找的?」
這其實不用問,也只有孟小阮有這個精力和途徑。
他潑她的冷水:「他以後也未必就會是個好人。」
童年已經在少輝的身上留下了太深的傷痕,時間只能平復卻不能治癒,不要指望他一番話就能點醒這個執拗的少年。
孟小阮回答他:「他現在也不是個壞人。」
她的頭髮長了,夏天又熱,紮了個馬尾,可還是糊了一整片後背。她伸手捋了捋頭髮,風吹到脖子上稍稍舒服了一點。
其實該剪了,她有些發愁,對孟小阮來說,購物和剪髮簡直是兩件苦差,每次買東西時,她都拒絕不了導購的推薦,最後拿一堆沒用的東西回家;剪髮也是,理髮師那種為了推銷卡的搭訕,簡直讓她坐立不安。
「要剪嗎?」晏禾問她。
孟小阮的頭髮極好,水潤柔順,但是她個子嬌小,長髮沒了腰,就顯得累贅。
她嘆了口氣:「麻煩啊。」
她幾乎有種全剃掉的衝動,這樣就可以縮短剪髮的週期。
她絕望地說了一句:「要是有聾啞人理髮店,生意一定很棒。」
晏禾笑,他笑得多,大部分是類似於客套的笑容,沒什麼情緒,但最近孟小阮發現,他在面對自己的時候,笑容裡能多些含義,揶揄的、讚賞的、喜悅的。
她見他開心,也傻乎乎地跟著笑,那種滿心滿眼只能看見一個人的真誠,幾乎灼傷了晏禾的眼睛,於是話脫口而出:「我來給你剪吧。」
長廊下,晏禾放了一張椅子,孟小阮先去洗了頭,晏禾找了張床單給她圍上,先拿梳子將她的頭髮梳通。
晏禾見過理髮師剪頭,把頭髮分成四個區,用夾子夾上,一層一層剪,每一剪都要用心,等到頭髮落下來的時候,正好形成自然的層次。
只是從哪裡剪下第一綹呢,好像選哪裡都會破壞現有的美感。
孟小阮等了一會兒,見他遲遲沒動作,跟他說:「沒事,剪吧,剪成什麼樣都無所謂。」
晏禾終於下了第一剪,一截頭髮飄下來,散到了地上。
「我有一根白頭髮,你看到沒,」孟小阮指了指,「聽說吃何首烏能把白髮變黑,我要吃點嗎?」
晏禾看到了那根白髮:「生何首烏不能食用,含有大黃酚,誤食會損傷肝臟。臨床上使用的都是熟何首烏。不要亂吃。」
「再者,」他停頓了下,「只有這一根白髮,順其自然就行了。」
孟小阮也只是沒話找話,她「哦」了一聲:「應該不怎麼好吃。」
說起吃,她有點饞了。
「陳記的栗子糕最好吃,板栗量足又細膩,糖也撒得均勻,可惜不是全年都賣,要等板栗下來的時候才有;城西胖哥炒貨的瓜子最好吃,同樣都是瓜子,胖哥的是自家種的,顆顆飽滿,黑糖話梅味的沒有焦糖味的好吃;孟家巷,就是我們家那條巷子裡有家麵館,牛肉麵做得特別好,湯是用牛骨熬的,老闆凌晨四點鐘就起床熬湯。我上高中的時候起床早,每天都要特意繞過去,從他們家門口經過,湯的味道可香可香了,有時候碰上老闆,他就送我一個剛出鍋的牛肉餅,用紙包著,咬一口湯汁流出來,燙得舌尖一縮,一個牛肉餅進肚,一上午都不餓。」
孟小阮說的這些,晏禾從未感受過。
凌晨幾點起床倒是正常的,他讀書的時候也是很早起來,在樓道里背穴位、背經絡,背藥理藥性,他記性很好,書翻過一遍,隔幾年都不會忘,但他從未懈怠,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放假的時候就去圖書館,一坐就是一天。
他從不知道陳記的栗子糕做得好,也不知道胖哥炒貨的瓜子是自家種的,更不知道小巷深處有個館子,老闆每天早早起來用牛骨熬湯。
他和孟小阮的世界居然隔得這麼遠。
當落下最後一剪的時候,晏禾長長舒了口氣。
然後他拿起梳子梳起來,力道不輕不重,齒尖按壓著頭皮,頭上經絡多,經常用梳子梳頭皮,可以醒腦通竅。
天太熱,原本溼透的頭髮已經半乾,孟小阮從未染燙過頭髮,頭髮乖順地垂下來,沒有一點毛糙。
晏禾想起早年看過的一個廣告,周潤發演的,手裡拿著水壺給個女子洗頭。
當時的一眼記到現在,總覺得那畫面很溫馨。
他開始明白自己為什麼缺乏感情,因為他從小不願意和人接觸,接觸得越少,就越沒有什麼記憶可以回味。
人生其實都是瑣事構成的,朋友勾肩搭背地相視一笑,夜班回來時家裡給留的一盞燈,早市上吵吵嚷嚷的討價還價,鄰里之間的客套寒暄。
在他父親過世以後,他開始學著父親的樣子,和人接觸,微笑以對,他也會跟同學聊天,知道上鋪喜歡隔壁舞蹈學院的女生,他會主動借出自己的課堂筆記,考試的時候,也會悄悄告訴後桌答案。
但其實,他明白,自己將靈魂剖成了兩半,一半扮演父親,一半審視旁觀,並沒有真的參與進去。
他有些遺憾,如果早些認識孟小阮,他的人情味可能會多些。
於是他說:「當初你要住在槐樹裡的話,我們見面的機會會多一些。」
「槐樹裡呀……」
孟小阮唸了一聲,她對槐樹裡的房子沒什麼印象,不同於金銀裡都是平房,槐樹裡是有樓的,機床廠建的家屬樓,孟小阮的爸爸就是機床廠的工程師。
孟小阮兩歲的時候,機床廠倒閉了,她爸爸有同學在美國,於是賣了房子,想盡辦法辦了簽證,跟孟小阮的媽媽一起遠渡重洋。
年輕的心總是經不住世界的誘惑,離開了江城這個小小的樊籠,他們終於在大洋彼岸找到了各自的天空。
不能說他們是錯的,畢竟最初的最初,他們是想給年幼的兒女創造優越的生活條件,只是走著走著,就忘記了初心。
想起他們來,孟小阮默默說了一句:「當年爸媽都還太年輕。」
年輕,所以可以犯錯,也許有一天,當他們垂垂老矣,默默在搖椅上等待死亡的時候,回首過往,會有那麼一絲一毫的後悔。
她對晏禾說:「我還有個妹妹,我媽媽再婚之後生的,今年才七歲,我看過照片,長得很漂亮。」
她其實有很多苦惱,年幼時父母的缺失,長大後的惶惑不安,以及面對妹妹時,那種疏遠的親近感。
「我媽媽對我妹妹特別好,什麼事情都親力親為,我看過她的facebook,上面全是我妹妹的照片。她現在不工作,是個全職太太,每天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思考給我妹妹穿什麼樣的衣服,給妹妹做什麼樣的早點。」
然後,她久久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