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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市中心廣場的大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條新聞。
「9月16日上午,橫跨中越兩國的特大刑事販毒案,在我國與越南警方的全力配合下終於取得勝利。至今天早上八點,販毒頭目烏爾蘇斯……依法判處死刑,其餘同黨……根據警方透露,此次涉及販毒路線及毒品供應,代號為幽靈的在逃同夥,還牽涉至十九年前的四起轟動全市的連環滅門懸案……」
新聞一齣,瞬間就掀起了討論熱潮。
網上鋪天蓋地都是挖掘當年真相的帖子,還有人有理有據地專門開帖做推理,引來大片圍觀。
樊淺抱膝坐在客廳沙發上,對端著水果從廚房出來的季辭東問:「這個管用嗎?」
季辭東把水果盤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用牙籤插了一小塊蘋果餵給樊淺。拿起遙控器換了一臺綜藝節目,他才說:「根據幽靈之前的行為分析,他是不可能忍受最後一個人不按他既定的方式得到結尾,只要最後一個s出現,幽靈就一定會現身。」
樊淺「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季辭東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
組裡來的電話,說是當年案件的嫌疑人中確實出現過一個姓氏首字母是s的人。
季辭東帶著樊淺趕去了辦公室。
所有人已經在會議室就位,石頭開啟投影儀,螢幕上出現了一張陌生人的臉。那很明顯是在辦公室拍的,透明幾淨的玻璃窗,寬大高階的辦公裝置。加上此人一張笑得非常標準化的臉,完全可以直接上財經雜誌的封面。
石頭說:「宋華群,杜家如今的掌舵人,四十二歲。」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對著季辭東說:「調查這個宋華群的時候還有一個意外發現,他竟然是杜伯蕭杜律師的小叔。」
有人問:「小叔?那他為什麼姓宋?」
石頭一拍巴掌:「問得好,這個宋華群之所以能成為業界關注的焦點,就是因為他是杜家的私生子。」
當年杜家大變動,作為私生子的宋華群竟然把杜家大兒子,也就是杜伯蕭的爸爸直接拉下馬,坐擁了杜氏大部分股份,一躍成了掌權者。
其中最奇怪的一點就是,當時的宋華群可不是什麼精英奇才,頂多就是一個混吃等死的花花公子,是杜家老爺子最不喜歡的一個兒子。
當初杜律師的父親突發腦溢血,他也從此脫離杜家走了法律這條路。多年來業界一直傳聞,宋華群就是用了不正當手段才拿到了杜氏。
殺害大哥,還排擠走了侄子。
傳言可不可信先不論,季辭東說:「石頭,你先找一部分人盯著這個宋華群,他的周圍只要有異動立即上報。」
……
臨近中午的時候,樊淺和季辭東一起去暗訪了一位已經退休的,叫王國力的刑警。
他是當年案件的主要負責人。
面前是一棟很老舊的居民樓,剝落髮黃的牆壁,外面排風扇上沉積的黑亮油脂。來開門的,是一對六十多歲的老夫妻。
頭髮花白,但是身體看起來很健朗。
樊淺說明了身份和來意。
已經退休的老刑警也忍不住嘆息,看著樊淺連連點頭:「想不到當年那麼小的你一晃眼就這麼大了。孩子,你受苦了。」
當年案子懸而未決,一直是這位老人心中的遺憾。
他說當時的案子鬧得太大,每天警局門口堵滿了各個報社的新聞記者。這不僅給排查和追蹤帶來了困難,加上當年遇害的四個家庭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都沒有絲毫的交集,簡單的畫像嫌疑人起碼有上百號人。
……
遇害的第一個家庭姓顧,家裡經營著一個工廠。第二個家庭姓何,是當時溫市的一個片區小領導。第三個家庭姓呂,就是普通的商人家庭,還有就是樊家。
共計人口十三人,而且事發時間都在同一個月。
老刑警說:「之所以當時把兇手鎖定是一人所為,是因為他的作案手法很粗暴簡單,兇器都是大鐵錘。我到現在都還能想起當時整個溫市的氛圍,人心惶惶,所有人出門基本都口罩帽子加身。」
「您還記得當時有一個嫌疑人叫宋華群的嗎?」季辭東問。
老人幾乎是沒怎麼想就很肯定地說了一句「記得」。他說:「當時經過排查,我們發現所有案發過後兩個小時,這個宋華群都出現在事發地離去的必經之路上。所以把他列為重點嫌疑人。」
用他的說法,當時正值杜家鬧得很亂的時候。杜家的長子也就是杜伯蕭的父親身體狀況不太好,杜家老太爺雖然對宋華群恨鐵不成鋼,但也不會放任他去坐牢。
恰巧這個時候冒出兩個能證明宋華群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加上警方一時找不到宋華群的殺人動機,因此案件就此停滯下來。
至此,宋華群就被杜家老太爺送去了國外。一年後歸國,杜家長子已經逝世,宋華群順利接掌了杜家。
回去的路上,季辭東特地繞道帶她去吃了個飯。
餐廳在一個比較隱蔽的老巷中,是個精巧獨立的兩層小樓房。院子中央一棵百年老槐樹枝繁葉茂,投下的陰影將整個小樓房遮擋在其中。
他們坐在二樓。
季辭東把選好的選單交給服務員,提起桌上的茶壺給樊淺面前的杯子倒上一杯茶之後,才敲了敲桌子問:「在想什麼?」
樊淺看著杯子裡淡黃色的苦蕎茶回:「在想剛剛和王警官的對話。」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蹙著眉問,「兇手的行為並沒有報復和洩憤的意圖,物件如同隨機抽取,為了殺人而殺人。」
季辭東說:「就算是毫無關係的受害者,只要是同一個人作案,這背後,總有一條線是相連的,也就是所謂的犯罪心理裡面的內心訴求。」
樊淺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焦躁。
她知道自己有些不在狀態,也許是因為案子和十九年前有關,也許是背後的幽靈依然逍遙法外。
她看著對面的人。
剛好季辭東也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神里一如既往的鎮定和沉著。他放下手中的刀叉,望著樊淺的眼睛說:「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麼。不用擔心,關於十九年前被封存的那份檔案我已經拿到手了,這杜家的背景再深,也辯不過真相和事實。」
樊淺驚了一下,不僅是因為他不知什麼時候就已經開始默默地為這件事情做準備,也是因為他所帶來的資訊量。
她遲疑地問道:「你的意思是,有一份檔案曾經已經觸控到真相是……」
「沒錯,關於宋華群的,甚至是關聯整個杜家。」
但是沒有他殺人的直接證據。
……
兩人驅車回到調查組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剛進辦公室,石頭就和兩人打眼色,樊淺透過季辭東敞開的辦公室門,看見了端坐在裡面的領導。
而季辭東完全沒管這些,推開門就直接進去了。
石頭抽了抽嘴角對著樊淺說:「老大怕是要被罵慘。」他剛說完這句話,裡面就傳來巴掌拍在木桌上的巨大聲響。
石頭接著說:「老大之前不是讓我們盯著宋華群嗎?結果這孫子直接報警說我們對他進行非法監視,鬧著讓裡面坐著的那位給他個解釋呢。」
樊淺蹙眉,這宋華群是不是權力大到忘了自己是誰了?
而此刻裡面的季辭東則是笑著勾了一下嘴角,他說:「看來那個傢伙還不算太蠢。」
領導:「……」
時間一晃到了第二天,季辭東帶著樊淺、石頭和另外幾個人去了杜氏集團的公司。三十層樓的大廈都是杜氏的產業,陽光下的玻璃幕牆折射著墨黑的光。
幾個人都穿著便衣,石頭跳下車仰頭對著大廈感慨:「難怪當初杜家子女為財產爭得你死我活,要是我,肯定也不會甘心讓出這麼大一份家業啊。」
從他身邊過的季辭東丟下一句:「你以為誰都像你。」
跟在後面的樊淺:「你以為誰都像你。」
石頭:「……」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頂樓的總裁辦公室裡,陸續進來的幾個秘書個頂個的漂亮,端茶送水服務周到。他們幾個人足足等了將近兩個小時,門外才傳來了人交談的聲音。
女秘書盡責地推開辦公室門。
出現在門口的人除了宋華群,居然還有杜伯蕭。
他們叔侄的年齡本身差距不大,都穿著深色西裝,杜伯蕭內斂,宋華群狂妄。
樊淺從門外的人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她就一直盯著宋華群的腳不放,腦海中噠噠噠的聲音和現場重疊。
季辭東攬著樊淺的肩。
宋華群拄著柺杖,左腳明顯有些跛,摘下手上的白色手套往黑皮沙發上一坐,用眼尾看了季辭東一眼說:「你就是那個讓人監視我的警察?」他看了他們一陣接著說,「既然你們領導都說算了,這次我就不再計較,散了吧。」
誰給你的自信啊?
石頭直接從上衣兜裡拿出執照說:「你好,我們現在在重新調查十九年前一宗連環滅門案,鑑於您是當時重要嫌疑人之一,請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結果沙發上的宋華群看著石頭,雙手搭在膝蓋上慢慢說:「我不想因為這樣的陳年老賬跟你們浪費時間,翻出來大家都噁心。」
「你……」
從進來就沒怎麼說話的季辭東,突然說:「既然宋總不肯跟我們回去,可否回答我幾個問題?」
宋華群沒有答應但也沒有反駁。
季辭東拉開他面前的一個椅子坐下,拿出上衣裡的記錄本說:「多年前既然宋總都曾出現在案發現場周圍過,可還記得當時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宋華群捻了捻手指,嘲弄道:「出現在周圍怎麼了?想套我話,我告訴你們,那麼大的地界兒我宋華群就是去吃喝嫖賭去了,你們要抓我啊!你們有證據嗎?」
季辭東攔著衝上前的石頭,眼睛微微眯著勾唇笑:「據我們所知,你以前吃喝嫖賭的爛攤子都是你大哥杜康替你善後的吧。至於你是否和殺人案有關,能否抓住你,相信你大哥就算死了,想看你遲早被警方抓住把柄的人也大有人在。比方說幽靈。」
但顯然宋華群根本沒有仔細聽他後半句話,從季辭東說出杜康那個名字起,他緊抿著向下的嘴唇,眼瞼緊繃,雙眉下垂。那是一種非常厭惡憤怒的微表情。
季辭東瞭然地揚了揚眉。
結果下一瞬,宋華群突然站起來,看著他們身後站了許久的杜伯蕭哼了一聲,沉著聲音說:「他是我律師,你們有問題問他。」然後直接轉身走掉。
杜伯蕭盡責地把一行人送到公司外面,帶著抱歉說:「各位不好意思,我小叔他掌管著整個杜氏的運作,脾氣不是很好,今天若是有怠慢之處,我代他道歉。」
季辭東點頭,走之前突然說了一句:「杜律師既然是宋總的代理律師,你們的關係倒是不像傳言中一般,因為你父親而變得水火不容。」
杜伯蕭笑著答:「無非是些無聊的言論,當不得真。」
季辭東勾唇,沒再接話。
……
回程的車上。
大夥兒都憋了一肚子的氣,石頭一拳砸在前座的椅背上說:「我們今天就不該拿調查藉口去讓他跟我們回警局,直接讓幽靈找上他,遲早他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有人回:「那可不一定,宋華群的首字母雖然是s又和十九年前的案子相關,但萬一人家和幽靈是一夥兒的呢?」
副駕駛的樊淺問季辭東:「你怎麼看?」
既然那份隱秘檔案當年被杜家利用權勢壓了下來,事情過去太久,他們現在要想抓住直接的證據會更難。
季辭東說:「一夥?未必見得。宋華群並不是個難對付的人,就算他浸淫商場這麼些年,但他已經被權力和金錢衝昏了頭腦。杜家背景再深,能讓他逃得了一次也逃不了第二次。」
況且現在關鍵的,是要利用s,引幽靈徹底現身。
車內的氣氛並不算輕鬆,季辭東看著後視鏡轉了個彎,對著後面的幾個人說:「都準備一下,我們要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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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時間不到,網上開始流傳出一則訊息。
有一個自稱「知天下事」的網友在各大論壇爆料,大致是說財閥集團大內訌,私生子欲爭家財濫殺無辜。
這徹底把當年的滅門案子和杜家聯絡在了一起。
各路小號一時從各處冒出,有懷疑當年杜家長子就是被宋華群所殺,無意知曉了真相的四個人才被滅口,最後才累及全家。
也有猜測說是杜家當年的當家人,為了隱瞞家醜,花大錢僱了殺手。
杜家瞬間站到了風口浪尖。
石頭在電腦前刷了半天的網頁,對著剛接水回來的樊淺感慨:「真是牆倒眾人推,這杜家在宋華群手下經營的這些年本就大不如前,這次股價大跌,杜氏恐怕很難再捱過這次危機了。」
樊淺找了個椅子坐下,石頭繼續問:「姐,你說我們真的不管嗎?網民太容易被輿論引導了。你看這個爆料號說的什麼,被害人是因為知道宋華群謀害長兄被滅口的言論根本就是在瞎掰嘛。」
樊淺沒接話,她看了看季辭東的辦公室,他正在打電話。
她回石頭:「你打算怎麼辦?和網上的人對罵還是據理力爭?」
石頭回她一臉「你贏了」的表情。
既然季辭東說了暫時不要輕舉妄動,那就等等看。
哪怕樊淺清楚地知道,宋華群當年的確是出現在了案發現場的。
那跛足的腳步聲,拖動鐵錘的聲音……讓她多年後想起來都如重置現場,讓她戰慄和毛骨悚然。
而對於季辭東,這個她走過十幾年漫長歲月才遇見的男人,她在任何情況之下都會選擇先相信他。
……
果然不出所料,兩天後調查組就收到了一份非常詳盡的有關杜氏這些年的相關資料。
收受賄賂、政商勾結等相關證據整整兩大頁。
其中還有一份很特別的東西,是一份很久遠的影像資料。影片裡的人正是宋華群,他摘掉了面具,一身黑衣從一個巷子裡走出來,手裡的那個鐵錘拖在地上。
他經過的地方,身後都留下一個個血色腳印。
現在,不論當年為什麼沒查到這些痕跡,甚至不用追究他殺人的目的。有了這些東西,何止是宋華群,整個杜氏都將一夜之間傾其所有。
看來幽靈要毀掉的,不止最後一個s,連帶著整個杜家都在他的計劃之內。
樊淺反覆看著那個短短三分鐘的影片,握著滑鼠的手背青筋冒起。原因不僅是因為他和樊淺當年在現場看見的那個身影一樣,也是因為他經過的那個巷子背後,是她曾經出生並且生活了五年的家。
……
一隻手附在了她的手背上,她轉頭看著季辭東,說:「我要親手抓到他。」
那雙紅紅的眼睛,努力不讓眼淚掉落的樣子,刺得季辭東心口微微發脹。
他衝她笑了一下,點點頭沉聲說:「好。」
杜家的老宅。
整個杜氏上三代都是政權和經濟兩手抓,只是到了如今主要發展商業。老宅的位置比較偏,設計很古典,白牆黑瓦雕欄畫棟。
只是裡面除了已經臥病在床的杜家高齡老太爺,就只有幾個小輩每週會回來吃一次飯。
而今天,剛好宋華群在。
季辭東他們到的時候,是下午。
大概是因為最近的杜家兵荒馬亂,老太爺據說病情加重。
有同事吐槽:「這大家族果然親情淡薄,這老人家都快不行了,也沒見個人天天守在這裡。」
宋華群從樓上下來的時候還穿著睡衣,身邊摟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兒。
見著他們一行人,他繫了繫腰間的帶子蹙著眉問:「怎麼又是你們?」順便拍了拍身邊女孩兒的腰調笑著,「自己先上去,我等會兒就來。」
他走到大廳坐到沙發上說:「不用浪費時間了,我是不會跟你們回去接受調查的。」
季辭東拿出逮捕令,等石頭他們把人從沙發上抓起來才伸到他面前說:「你不用和我們回去調查,你經濟犯罪和故意殺人已經得到確鑿證據,宋先生,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你被捕了。」
宋華群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不斷試圖掙脫,反應很激烈,他瞪著面前的季辭東:「證據呢?」
旁邊的樊淺拿著手機,把那段影片放到了宋華群的眼前。她說:「你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嗎?」
一個不備,宋華群就朝樊淺踢了過來,嘴裡喊著:「誰知道你們從哪兒捏造的證據!我告訴你們……」
季辭東眼疾手快地把樊淺拉到自己身側,躲過了宋華群突如其來的一腳,這時身後一個男聲打斷了宋華群的咆哮。
「季警官。」是杜伯蕭。
他拿著公文包,一身匆匆趕來的模樣。他走到幾個人當中說:「我剛剛接到家裡傭人的電話,說是來了警察。」然後才特地對著季辭東說,「辭東,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杜家最近事情比較多,難免不會有落井下石的人。」他吩咐人上了幾杯茶,脫了外套邀請在場的人先坐下。
季辭東揚揚眉:「杜律師都脫離杜家多年了,沒想到對這個家還這麼盡心盡力。」
杜伯蕭無奈地笑著說:「都是看在老爺子的情面上。」
旁邊依然被控制住的宋華群顯然受不了他這副樣子,撇著嘴唾了一口說:「就你是好人?在老太爺面前討巧賣乖這麼多年,你不就是想分家產嗎?怎麼,你爸……」
「小叔!」杜伯蕭一聲冷喝,一貫平和的表情都帶了些怒容。
他走到宋華群的面前,像是極力忍住怒火,輕輕地轉動著手腕上的一串手鍊,帶著幾分怒其不爭說:「我說過很多次,我對杜家不感興趣。都這個時候了,你仔細替臥病在床的老太爺想想,為整個杜家想一想……」
杜伯蕭的勸說似乎是起到了作用,宋華群竟然任由他說了很久都沒有反駁。
在他勸說宋華群配合警方調查的時候,一直沉默抱胸的季辭東突然走上前,一把抓住杜伯蕭不斷轉動手腕上檀木手鍊的動作。
杜伯蕭疑惑地回頭看他。
季辭東看似開玩笑地說:「杜律師,在一群警察面前直接對犯罪者進行心理暗示,有點過了。」
杜伯蕭的動作一滯。
季辭東把視線移到垂著眉的宋華群身上,一巴掌拍在他的臉上,說:「看來你長期的催眠效果不錯,這個傢伙的心理防線簡直脆弱得可憐。」
被季辭東拍醒的宋華群對這一幕完全狀況外,他又開始吵嚷說自己沒罪。
季辭東一個眼神,押著他的警員直接一膝蓋頂在他的腿彎把人帶到了一邊。
……
空氣凝滯了幾秒。
杜伯蕭突然揭下眼鏡,邊擦邊隨意地問:「季警官是什麼意思?」
下一瞬,他斜抬起來的眼神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免一震。
很難想象一個人戴眼鏡和不戴眼鏡的區別可以如此大。
杜伯蕭之前給人的感覺是斯文內斂的,行為語言間都是謙遜和得體。而此刻的那雙眼睛,如黑霧般深沉,氣質瞬間變得銳利,充滿侵略性。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退開了兩步,季辭東緩慢挽了挽袖子,扯著嘴角輕輕一笑:「幽靈,恭候多時。」
杜伯蕭斜勾起嘴角挑了挑眉,索性把眼鏡扔到了茶几上,一個退步坐到沙發上笑著說:「不愧是季辭東,說說吧,什麼時候知道的?」
「很早。」季辭東也坐到了他的對面。
這麼友好的一幕著實有些嚇人,杜伯蕭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季辭東也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才說:「在去越南的路上。」
杜伯蕭臉色一凜。
季辭東繼續說:「雖然你和曾雲帆是同時出現,後來曾雲帆被帶走被指控合謀,處處都在刻意地將疑點往他身上指,但你偏偏漏了一點。」
杜伯蕭露出很感興趣的表情,季辭東指了指他的指甲:「故意走漏你們離開的行程,烏爾蘇斯當時藏在車上的毒品也是你發現的吧,車廂夾層那麼隱蔽的地方,怎麼就你那麼無聊要去摳那層鐵皮?不止如此,第一,申子雄案子那個轉移警方注意力的神秘人;第二,當時接手歐坤的律師就是你,能利用心理暗示加重他的精神疾病,最後導致他自殺。那個暗房,也是你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出手吧;第三,來源不明的簡訊,利用馮秀芸困住我、聯合年副剛綁走樊淺,最後順便弄走了苗彩姍;第四,把所有人集齊到越南,讓所有線索都指向曾雲帆。哦,還有現在,你是如何控制了你這個不成器的小叔整整十九年,是什麼原因讓他多年前替你殺了那麼多人,直到現在還替你做著杜氏集團的傀儡……」
季辭東的聲音又緩又沉,像在說著一個故事,在場的人都被驚得震住了。
啪啪啪——
杜伯蕭含笑鼓掌,他回頭看了一眼被困住無法說話的宋華群,無所謂道:「這個傢伙再沒用,這麼多年在所有人面前還是裝得像那麼回事。你很厲害,輕易看穿。」
季辭東揚揚眉:「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不顧被發現的風險也要當眾催眠了宋華群,是為了掩蓋他說出關於你爸……」
「季警官。」杜伯蕭收起了一直掛在嘴角的笑,皺著眉,「你知道你最令人討厭的地方是什麼嗎?就是自以為是。」
說到這裡,他又突然笑起來繼續說:「你說了這麼多有用嗎?我的手上至今未曾沾過一滴血,就連被人摘了腦袋的申子雄,那也是他仇家乾的,我不過就是傳遞了點訊息,而且一直以來,我都是在替你們抓犯人而已啊。」
嘭!
下一秒,季辭東一拳砸在了他的臉上。
杜伯蕭整個人一下子栽倒在沙發上,他撐手低著頭,用拇指抹了抹嘴角的血跡,低聲說了一句:「somnus,你挑的這個男人真是讓我非常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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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nus!杜伯蕭口中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在場所有參與過案件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真的說出了這個單詞。
而杜伯蕭所指的somnus,就是樊淺。
那個被刻意文在她後腰的罌粟文身,不只代表羅馬睡眠之神somnus這個單詞,也是單詞拆開每一個案件背後主使人的姓氏首字母,從申子雄案到後來的販毒案直到現在的宋華群。
所有關於文身的推測,季辭東全推測對了。
想到這麼多年自己都在和這樣一個看似溫和實則處心積慮的人相處,樊淺只覺得心頭髮涼。
在邊上站了許久的她其實一直都壓著某種情緒,在被明確點名的這一刻,她知道那是什麼,是恨到極致想徹底毀了一個人的衝動。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前。
季辭東默默地站到了她的身邊,而沙發上的杜伯蕭也站了起來,他甩了甩頭髮,看著樊淺說:「somnus,你太讓我失望了。你和你的父親一樣,堅持著這個世界所謂的正義。沒有用的,somnus,沒有用的,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完美世界。」
樊淺全身都是僵硬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臉上血色褪盡。
他提到了她的父親。
……
季辭東在下一刻一把拎起了杜伯蕭的衣領,他們的臉捱得極近,季辭東的話幾乎是咬著牙說的:「幽靈,你最好收起你那變態的完美世界觀,一次又一次,你最不該的,就是妄圖動她。」
杜伯蕭一掌揮開了季辭東的手,他湊近樊淺,卻對著季辭東說:「你懂什麼?我十九年前就相中的人,她的骨子裡,有和我一樣的孤獨。」
他邊說邊對樊淺露出莫名笑容,朝她招手:「somnus,來。」
樊淺冷冷地看著他沒動。
他繼續說:「welcometohell,mydearfallenangel(歡迎來到地獄,我親愛的墮落天使)。隔絕白晝、另類和喧囂,你會和我一起融進夜色,躺倒在死亡的懷抱裡。somnus,我曾給你一場盛大的邀請典禮,可惜被人破壞了。」
曾經歐坤暗房裡那行觸目驚心的鮮血留言,這次從他嘴裡親口唸出。溼冷的語氣和他那迷醉癲狂的神情,令人感到恐懼和戰慄。
這是他的邀請?
來自魔鬼策劃的陷阱,讓她實習死亡?
杜伯蕭還在繼續:「不過沒關係,你終將還是會成為我最合格的拍檔,最默契的精神伴侶。我們會一起親吻罌粟,如撒旦般粉墨登場。看到了嗎?雞鳴狗盜還是天上人間,somnus,只要你來,抵達太陽的冬眠之地,你將成為我最佳的傑作,最完美的睡眠之神。」他邊說邊朝樊淺的臉伸出手。
啪——
樊淺用盡全力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真讓我噁心。」樊淺咬著牙,她的手微微顫抖。和他一樣孤獨?所以在十九年前的案發現場故意放了她?所以打造了回憶暗房?所以一次又一次地給出暗示和線索?
把她的人生毀得支離破碎,再想辦法重建成一個全新的人。一個他心中完美的伴侶,和他一樣冷血、瘋狂和惡鬼一樣的複製品。
樊淺從頭冷到腳,她的人生從最初就被人為地設定好了,一個完全扭曲的,她不想卻不得不成為的可怕樣子。
如果不是季辭東……
如果不是出現了這個男人,她的人生會不會真的從此一步步淪進黑暗,成為杜伯蕭最完美的試驗品?
會的,真的會的。
樊淺大口喘息,一想到這十九年間,他曾經出現在自己能出現的任何一個時間和角落,他還曾是她所在的大學連續四年的客座講師……
樊淺只覺得不寒而慄。
季辭東摟著樊淺,安撫性地蹭蹭她的發頂。
他把視線轉向杜伯蕭,眼神如利劍般鋒芒銳利,出口的聲音像是含了冰碴:「杜伯蕭,你大概還不清楚我最忌諱什麼吧?」
季辭東黑色的瞳孔泛著冰冷的光:「我告訴你,十九年前你毀掉的她的人生我會一一補起來。只要有我季辭東在,她的世界永遠不會按你的安排前行,就算曾經有餘毒,我也會替她徹徹底底抹去。」
杜伯蕭無所謂地露出頑劣的笑。
季辭東冷眼看著他:「我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算清楚,走吧,調查組的門等你很久了,幽靈。」
「哈!」杜伯蕭不動聲色地退了兩步,眼裡露出的笑意越發張狂,「雖然你們來得比預期當中早了那麼一點時間,但在我的地界上,你確定有把握能抓住我?」
季辭東示意石頭把樊淺帶離到邊上。
她剛退開幾步不到,杜伯蕭兩手直接掀起旁邊的茶几朝季辭東扔過來。
轟!是被季辭東躲開後,茶几落在毛絨地毯上的悶響。
這像是一條導火索,一時之間從二樓和老宅後面那棟閣樓湧出大批黑西裝的專業打手,只要給錢就能賣命的那種。
本來清冷的宅子瞬間變成戰場。
石頭撿起地上不知是誰扔下的鐵棍,站在樊淺面前擋住所有朝她衝過來的人。腳踹,棍擊,石頭的狠勁一時竟也沒人能近到樊淺的身。
她下意識往季辭東那邊看去。
他們相對而立。最先出手的是季辭東,右腳向後微移半步,一個用力,化掌為拳直擊杜伯蕭的肚子。對方用手肘隔開,一個大步往後猛退。
季辭東撐手跳過沙發,迅猛地襲上了欲跳窗的杜伯蕭。
兩人再次纏鬥在一起。
撞開隔間的一扇木門,經過走廊,很多人突然圍上季辭東。樊淺他們追上去的時候,正巧杜伯蕭開啟了一間屋子的小後門。
他回頭看樊淺的那一眼,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一離開,周圍的所有人如潮水般四散開來。
杜家老宅的面積並不算特別大,但是設計很複雜。尤其是二樓,木質走廊連著好幾棟房子,加上院子樹木植被栽種較多,一時人流被衝得特別散。
樊淺他們幾個人跟著杜伯蕭離去的那個小後門追出去,發現後面竟然連著一條大馬路,而二十米開外的車輪印顯示杜伯蕭早已驅車逃離。
有同事氣喘吁吁地衝過來喊:「老大,宋華群被一併弄走了!」
石頭狠狠蹬了旁邊的牆一腳。
季辭東當機立斷:「追!」
已經是晚上七點,衛星定位跟蹤,紅藍爆閃的警燈和不斷鳴響的警笛,整個溫市從各個大道上湧入大量圍追堵截的警車。
神秘莫測的幽靈終於浮出水面,整個溫市的夜都開始沸騰。
天還沒有全黑,在急速行駛的高速上,路邊影影綽綽的綠化帶和搖曳的植被一晃而過。樊淺和季辭東在同一輛車上。
坐在後排的石頭突然說:「老大,後面有車跟上來了。」
「看見了。」
樊淺從後視鏡望過去,後面果然來了兩輛大眾車,眨眼的工夫分別從兩邊包抄上來,「砰」一聲撞擊,樊淺直接往前彈出去。
「坐穩!」季辭東提醒了一聲,一腳油門踩到底。
很快,手裡的對講機裡響起了聲音,警方的車大多遭到了惡意阻攔和堵截。
石頭拿著電腦抱怨:「這些蒼蠅真煩人。」
季辭東專心開車,一個急轉彎再次避開了橫撞上來的車後問:「杜伯蕭的車現在在哪個位置?」
石頭敲了一下電腦:「西二環致嵐商城,旁邊是個影院。」
樊淺聽到這個地址明顯一震,她看向季辭東,他顯然和她的擔憂是一樣的。
那個位置前方五百米,是曾雲帆所在的醫院。
樊淺連忙從包裡翻出手機。
還好在響了兩聲之後被接起,曾雲帆熟悉的聲音傳來:「小樊,怎麼了?」
樊淺來不及解釋,直接說:「師兄,快想辦法疏散醫院裡的所有人,幽靈朝那個方向來了。」
聽筒的那邊還有護士在溫聲叮囑病人的聲音,曾雲帆顯然也是對她這沒頭沒尾的要求很不解。但他僅僅只是愣了幾秒,立馬說:「好,你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的樊淺深吸了口氣。
結果十分鐘不到,周邊一直跟著他們的兩輛車突然掉頭。樊淺心裡一涼,這麼快就接到撤退命令,顯然是幽靈已經到了目的地。
二十分鐘後,一聲尖厲的剎車聲停在了醫院門口。
樊淺和季辭東下車之後發現醫院門口站滿了人,人群吵吵嚷嚷各種懷疑和猜測,看著大多數人已經站在了外面,大家都鬆了口氣。
曾雲帆頂著大壓力疏散人群的效果還是不錯的,畢竟杜伯蕭的車已經確定停在了醫院的後門,也就是說,他此刻已經在醫院這棟大樓裡了。
陸續到來的警察圍在了醫院門口。
樊淺跟著季辭東走進去,廣播裡還在反覆播放著:「請注意,請注意,本院接到警方通知,醫院疑似混進不法分子,請各位立即離開醫院。身體狀況不允許的,請待在原地不要動,等候通知。」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吵吵嚷嚷和驚恐的尖叫聲不絕於耳。
樊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掛號廳的曾雲帆。
「師兄!」樊淺叫他。
曾雲帆還穿著白大褂,他擰著眉走上前,看了看樊淺隨即問季辭東:「到底怎麼回事?」
「這裡的人安排得怎麼樣?」季辭東反問他。
「都差不多了,實在因為身體原因不能轉移出來的病人也都集中在了一個安全地方。」
季辭東點點頭。
一旁的樊淺輕輕對著曾雲帆說了一句:「師兄,謝謝。」
曾雲帆衝她笑了一下:「也是我的職責所在。」
這時一直在思考著什麼的季辭東望著玻璃門外的一大群人,突然轉頭問曾雲帆:「見著苗彩姍沒有?」
苗彩姍之前因為捱了一槍傷到肺葉,這段時間一直在監視下留在醫院治療。
曾雲帆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皺起眉搖頭說:「不清楚,但今晚我確實從頭到尾都沒見過她。」
季辭東讓石頭帶著一隊人從一樓開始地毯式搜尋。樊淺和季辭東以及曾雲帆決定去苗彩姍的病房看看。
四樓走廊裡很空曠,除了熾白的燈光,只有三人交替的腳步聲不斷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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