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潔挑了一個週六的深夜回電視臺收拾東西。
電視臺最不缺的就是加班的人,但是這次例外,陷入漆黑的大樓裡空蕩蕩的,安靜得只能聽到她自己的腳步聲。
她素來不喜歡離別,明明告別之後能真正把你記入心裡的人寥寥無幾,可分別那刻所有熟識的人卻又表現出很不捨的樣子。她心裡明白,人是富有感情的生物,只是那一刻在氣氛感染下情緒過於豐富,很多都當不得真。
不可否認的是,她確有些感慨。目光所及的這間辦公室裡,留下她太多的痕跡。三十歲到四十歲這十年時間,她大多都在這裡度過。
以前並不覺得有什麼,一心把工作和事業當成她生命的主旋律,旁的東西幾乎都不放在心上。可突然在某一天清晨醒來,對著滿滿一整天的行程安排,她開始覺得煩躁,煩躁過後是綿長的孤獨感,怎麼都到不了頭。
然後她以最快的速度遞交了辭職報告,無論上級多麼誠懇地挽留,她還是選擇離開。
放在兩三年前,她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那時的她以為她會在這間辦公室裡,一直待到退休。
她的私人物品不多,收拾了許久,也才堪堪整理出半個紙箱。但她總覺得落了什麼東西,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展示櫃最裡面,那僅露出一角的獎盃上。
即使是被妥善存放著,獎盃上還是落了一塵灰。這座獎盃的主人其實不是她,它是那人送給她的唯一一份禮物,告別禮物。
再沒有什麼東西了,陳潔抱著還很空的紙箱,最後回望了一眼這間熟悉的辦公室,然後大步走遠,再無留戀。
副駕駛座上平躺著一張緄金邊的結婚請柬,上頭手繪的香檳玫瑰栩栩如生,襯托得中間的婚紗照格外美好。
剛收到唐梓從英國寄來的請柬時,她有些恍惚,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個初入職場時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居然要嫁人了。
陳潔的助理曾在言談之間不止一次半開玩笑地說她格外照顧唐梓,她沒有否認。說實話,以她的性格其實是很少過分關心誰的。自己獨立慣了,自然覺得每個成年人都應該要做到。
對於唐梓,與其說是興之所至對她好,倒不如說她羨慕唐梓活出了她想活卻沒活成的樣子。
她猶記得第一次見到唐梓時和她的那幾句對話,「為了找一個人」和「那起碼我努力過了」。閱盡千帆的她不知道怎麼就被這兩句普通的話觸動了心絃,破天荒地在工作中走了神。
所以,後來唐梓發生了那麼多事,她傾力相助,除了覺得這個姑娘值得以外,其實還想盡可能地助唐梓達成所願。
因為那是她以前想做,但沒勇氣去做的事情。
每個人的一生,都要找一個人,幸運的找到了,攜手一生,不幸的錯失了,將就餘生。她屬於後者,唯一不同的僅僅是她選擇不將就,以餘生懷念。
可現在,她覺得有些後悔了。
回到家的陳潔翻箱倒櫃,往日整潔的家已經亂作一團,最後她終於在一本厚厚的詞典裡,找到了那封已經泛黃的信箋。
沒記錯的話,這是他十年前寄過來的。上頭寥寥數語只表達出了兩個意思:安好、勿念。
他就是那麼灑脫的一個人,讓人一度覺得好像他從不留戀什麼。他一手把她帶入電視臺,事無鉅細地教她如何成為一個專業的媒體人,一步一步把她捧上今天的位置,然後功成身退。
陳潔一直知道,與其說她的那間辦公室是自己拼來的,還不如說那是他送給她的。那個時候的她事業心太重,而他更愛生活。兩個人在事業和生活的主次排序上存在差異,不管感情曾多麼堅固,最後還是無疾而終。
但她知道,他終歸是愛她的。哪怕分道揚鑣,他還是在離開前幫她完成了職業生涯規劃裡最緊要的那一步。
陳潔把那張發黃的信紙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意外地看到背面的角落裡,那一行用鉛筆寫下的地址,忽而淚目。
燕棲山不通車,山內山外唯一的通道就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石階路。陳潔輕裝簡行,只帶了水和乾糧就匆匆進山。直到踏在山間小路上她才突然想到,如果這一趟落空,她要怎麼辦?
畢竟已經過去了十年,他多半是不會再等在那裡了吧?